九月的延边一中,还浸在夏末的余热里。
高一(七)班的教室敞亮又喧闹,刚升学的少年少女还没褪去初中生的毛躁,桌椅挪动声、说笑声、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把不大的教室填得满满当当。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本上,也落在一张张年轻又鲜活的脸上。
班主任老余背着双手站在讲台上,等教室里的声音稍稍降下去,才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了压。
“安静一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
老余侧身,露出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女老师:“同学们,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这学年的英语老师,姓亭,你们叫她亭老师就好。亭老师教学扎实,人也好相处,接下来第一节课,我就不打扰了,交给亭老师。”
交代完毕,老余冲着亭老师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识趣地离开了教室,脚步轻快,一点不拖泥带水。
亭老师这才缓步走到讲台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没有一上来就板着脸,反而先轻轻笑了笑。
“同学们好,刚才班主任已经介绍过我了,我姓亭。接下来这一年,英语课都由我带。希望我们能配合好,把英语学好,也希望能和大家相处得轻松一点。”
她身形微胖,戴着一副细边金框眼镜,眉眼圆润,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的纹路,看上去格外和善,没有一点新老师的距离感,反倒像邻里间温柔的长辈。
讲台下方,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但总有人按捺不住痒的嘴唇。
后排靠窗的位置,秦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后边的许粼,脑袋转过去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神秘兮兮的兴奋:
“哎,学委,跟你说个内幕。”许粼转着笔,侧耳:“什么?”
“这位亭老师,前段时间悄悄给郊区贫困小学捐了十五万。”秦朝说得眼睛发亮,“我表姐在教务处,亲口说的,学校没几个人知道。”
许粼一愣:“真的假的?十五万?”
“如假包换。”秦朝拍着胸脯,“对了,她还带十班,听说十班是次重点。”
“次重点?那师资挺强啊。”
两人头挨着头,聊得投入,从老师的捐款聊到班级分配,再偷偷吐槽初中英语有多难,完全没注意,讲台上的亭老师已经停下动作,目光安静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教室里渐渐安静。
亭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严肃:“上课不要私下讲话。”
她抬手指向秦朝:“后面那位男同学,你站起来,做个自我介绍。”
一瞬间,全班目光“唰”地集中在秦朝身上。
少年的脸“唰”地爆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像被熟透的桃子,窘迫得恨不得钻进桌肚里。他磨磨蹭蹭站起身,双手攥着桌沿,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
“你叫什么名字?”亭老师语气平静。
“我……我叫秦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坐下吧。”亭老师脸色淡了几分,“第一次提醒,上课不许再交头接耳。”
秦朝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刚坐稳,他立刻转头瞪许粼,用气音委屈巴巴地抱怨:“学委,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老师都看过来了,你都不提醒我一下!”许粼憋着笑,一脸无辜:“我刚想碰你,老师就开口了,怪我咯?”
“反正就是你不够意思。”秦朝哼了一声,又立刻换上讨好的笑,“放学请我吃烤肠,两根,加辣,不然我跟你没完。”
“行行行,怕了你了。”许粼无奈点头。两人又要小声嘀咕,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笃——”
指节轻轻敲在桌面的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江勉侧过头,眉眼冷淡,眼神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认真听课。”
他的声音偏低,偏冷,像初秋清晨的风,不带多余温度。许粼一僵,立刻乖乖坐直,吐了吐舌头:“哦——”
江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句提醒,只是随手为之。
他从始至终都坐得笔直,脊背挺拔,眉眼清隽,却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不爱笑,不爱闹,不扎堆,不八卦,从开学到现在,话少得可怜。
许粼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这位同桌,长得是真好看——眉骨清晰,眼型偏长,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只是表情常年冷淡,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经江勉这么一提醒,这节课许粼果然安分了许多。
亭老师讲课不枯燥,会举生活里的例子,会让大家开口读单词,偶尔还会笑着调侃几句,四十分钟很快就到了头。
“好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单词回去熟读一遍,下课。”
“老师再见——”
话音一落,教室瞬间炸开。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嬉闹着冲出教室,走廊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笑闹声。许粼没急着走,撑着下巴往窗外一瞥,忽然挑了挑眉。
走廊上,好几个别的班的女生,拿着水杯、抱着书,在七班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每一次经过,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偷偷往教室里瞟,瞟的大多是后排那一片。
女生们脸颊微红,凑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时不时捂嘴偷笑,那点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许粼心里好笑,刚收回目光,秦朝就兴冲冲冲了过来,一手揽住他,一手去拉江勉。
“哎哎哎,你们快看外面!”秦朝压低声音,一脸得意,“我刚才听见了,她们说咱们七班有三个超级帅的男生,八成说的就是我们仨!”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又嫌弃的声音插进来:
“就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秦汐背着书包走过来,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秦朝头上:“人家说的是许粼和江勉,跟你有什么关系?”
“妹儿,你能不能给你哥留点面子?”秦朝捂着脑袋委屈,“我长得也不差啊!”
秦汐从上到下扫他一遍,啧了一声,直白得伤人:“不咋地。”
“你——”秦朝气鼓鼓,却拿自己妹妹没辙。
秦汐懒得理他,丢下一句“别在这儿丢人”,转身就去找自己朋友。秦朝哼了一声,一手拽一个,强行把许粼和江勉往教室外拉:“看看,是不是说我们!”
刚一走到走廊,刚才还假装路过的女生们,瞬间集体顿住脚步。一张张脸唰地变红,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
“就是他们三个吧……”
“好好看啊……”
“中间那个冷脸的好绝……”
秦朝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许粼哭笑不得,拉着江勉退回教室。回到座位,许粼看向一脸淡漠的江勉,忍不住笑:“秦汐说得果然没错。”江勉淡淡瞥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只发出一声气音:“呵。”
许粼忽然来了兴致,掏出手机点开延边一中的□□表白墙。一点进去,他直接愣住。最新一页,几乎被刷屏。
全是他、江勉、秦朝的照片——有上课偷拍的侧影,有课间走动的背影,还有刚才在走廊被围观的正面。配文一水儿:
“高一七班三大帅哥!”
“求名字求微信!”
“年级级草这不就有了吗?”
底下甚至有人专门开了投票——【高一级草评选】
候选人:许粼、江勉、秦朝。票数还在疯狂涨。
许粼把手机递到江勉面前,又惊又笑:“同桌你看,咱仨莫名其妙成全校男神了,还投票选级草呢。”江勉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眼神没半点波澜,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抬眼,语气认真又冷淡:“别管这些,高中不能早恋。”
许粼一脸不可思议:“不是吧?这么多女生喜欢你,你一点不心动?我都怀疑你性冷淡。”他凑过去,好奇得眼睛发亮:“你真从来没有喜欢的人?一点点心动都没有?”
这一句问出来,一直平静的江勉,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他缓缓抬眼,看向许粼。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不易察觉的情绪,但也就维持了一瞬。
这也由不得他,小时候,在他那个本应该天真单纯的年纪,家庭的破裂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的伤害。
8岁的他那天放学回到家,打开门便是飘在空中的浓浓白烟,他亲眼见到父亲和那个女人滚在床上,父亲的眼中是他从未见到过的陌生。当时的他朦胧不懂,只知道……
父亲不爱妈妈了。
那天之后,妈妈红着眼,和父亲吵架,她肚子里怀着江勉的妹妹,依旧毅然决然和父亲离婚,离开了曾经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后来妈妈靠着自己原来的公司和娘家的帮助扛起照顾家庭的责任。
懂事之后,他恨父亲,每次一有人提起那个男人,他只会没有情感冷淡地说:“他不是我爸,我没有爸。”
对其他人时,他习惯了遮掩原本的自己,只有面对妈妈妹妹和陆祺孟依珞时,才能放开自我,撕下覆在外面那层冷漠淡然的面具。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用冷漠包裹自己,在高中三年里,专心学习,守护好妈妈和妹妹,平平淡淡地度过,不会再对谁敞开心扉,不会再轻易接纳任何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可是,自从开学之后,坐在他身旁的这个同桌许粼,却一点点打破了他的防线。
许粼性格开朗,活泼爱笑,待人真诚,没有心机,总是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热闹与温暖。一开始,江勉觉得他太过吵闹,太过聒噪,总想离他远一点,可慢慢的,他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反感这个同桌。
许粼会在他发呆的时候,偷偷递给他一颗糖;会在他被老师提问却没听清问题时,小声提醒他;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讲笑话逗他开心。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像一缕缕阳光,悄悄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内心,一点点融化着他心里的坚冰。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面对许粼的时候,他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柔和一点点,看向许粼的目光,会少几分冰冷,多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的身体,他的内心,都在不自觉地,慢慢接纳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同桌,慢慢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的陪伴。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可心里,却早已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涟漪。
窗外的银杏,还在随风轻轻晃动,少年们的心事,藏在初秋的阳光里,藏在懵懂的相处中,悄悄生根发芽,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属于他们的高中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