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瑟,这里。”
浓雾中桑瑟隐约听到傅棂在叫他,可无法判断是从哪里传出的。
“傅棂?”
“这里。”傅棂悄无声息地凑近桑瑟,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意在他身后。
二人近的衣服几乎要贴到一起,桑瑟也并未躲开这忽然的靠近。
他转过身又觉得面对面这样太近了些,拉开距离后才启唇:“你找到了?”
“不确定是不是,跟我来。”傅棂先一步向后走去,他走的很慢,以不至于让桑瑟再次找不到他。
树下长着一株矮小的花,若不是通体颜色和周围环境不同,恐怕很难注意到这株植物的存在。
桑瑟蹲在花前,二人确定了一番没找错后,便伸手拔出这株花,随之而来的是身旁景色的变换,各种不同模样的残骸散落各地,血腥味瞬间弥漫。
桑瑟微微蹙眉,他闻不惯这些刺激性味道,加之现在的身体状况增加了对于这些的敏感,使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看来你的猜测没错,我们来时所见的确是幻觉。”傅棂虽没有受到太多刺激与画面的冲击,但身处不亚于“白骨露于野”的场景,任谁都有些不适。
二人站起身,尽量避开那些白骨与未腐化的残肢断臂,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傅棂见身旁的桑瑟一声不吭,却皱着眉头,知道这里不太适合说过多的话,便咽下心中的疑问。
可以为一切快要真相大白时,血腥味骤然减少,小路上的残骸也消失不见,桑瑟与傅棂站的地方犹如一条分界线,前前后后竟是人为与自然的强烈对比。
桑瑟也没想到这条路上竟还会有没有被污染的地方,按着推理来看,花被挖掉后,这条路所见应为真,不存在虚假的幻觉,可这眼前的是怎么回事?桑瑟脑中幻想着无数中可能,可又一一被推翻,这似幻似真的雾毒岛谜题越来越多了。
傅棂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一个他们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桑瑟,若我们不站到我们的角度去思考呢?”
“在这之前,我们一直站的是我们的角度,若站到对方的角度是不是会不一样?”
桑瑟回过神:“你想说什么?”
“假如我是那个幕后之人,散播雾毒岛事件后,这里的一切都被我改变了,将雾毒岛从只是经历了一个家族的覆灭变为骇人听闻甚至虚无缥缈的雾毒岛事件,我在这期间会不会注意到‘雾毒岛’的奇特?”
傅棂停顿片刻,似是在等着他回答。
可现在的桑瑟在思考他所提出的角度方法,以为他只是自问自答便也没说话。
傅棂见桑瑟一直闷头一言不发,干脆了明自己的结果。
“也许会,也许不会。若我没有注意到‘雾毒岛’的奇特,那么我也会被卷入幻觉中,这种情况下我会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被我安排好了,就等雾毒岛事件的发酵传播;若我有注意到呢?那我会刻意避开那些奇异花,将这里全部的残骸转移走,并且将雾毒岛事件描述地让人不寒而栗,以不至于让后人再次踏入雾毒岛,找到破绽。”
桑瑟:“那现在的情况,说明幕后之人没有注意到‘雾毒岛’的奇特,被卷入了幻觉。”
傅棂并未发声,只是点点头,他知道桑瑟在梳理思路,为他们接下来的动作做猜想。
“那我们可能……不,是我想错了,我们第一次来时并不处于全真或者全幻,很有可能前面有蛇的路是幻觉,后面又恢复了真实的景象。我们拔花后,场景出现了变换,幻觉改为真实,这条路现在还是全真。”桑瑟回想起自己所说过的话,将过去的思路和这条新颖的思路连在了一起。
若是傅棂没有想到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没有代入,桑瑟一时也想不明白同一条路为何会呈现不同的场景,他们现在还会被困在那条错误的思路上辗转反侧。
若是那样,他们还会走出来吗?现在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想到这,就连桑瑟自己也不能很确定了。
天边显出一抹黄,浓雾渐渐散去。
桑瑟与傅棂疾步向山洞方向走去,出来那么久,也不知道那些小姐少爷怎么样了。
二人一刻未停歇,那熟悉的山洞随即映入眼帘。
洞内经历吵闹后变得寂然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外出的他们归来。
傅棂仗着自己比桑瑟高些,走路快些,率先进入山洞,当洞内众人察觉到有人时,桑瑟的影子刚在洞内显现,而傅棂已然走到中央。
“傅宗主,泞……”聂·且行突然被旁边的朱·泰痕轻轻撞了一下,像是故意在提醒他。
聂·且行看着朱·泰痕一改往日的清澈眼眸,使劲地向他眨巴着,联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改口道:“傅宗主,桑宗主,有什么发现吗?”
桑瑟耳边传来呼吸声,那声音主人怕是下一秒就要绷不住笑出来了。
他平静的转过头,看着傅棂用胳膊杵着另一只胳膊肘,抬着手挡住半张脸的笑意。
桑瑟见旁边这人这样,抿着嘴低声问:“笑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也许有吧。”
傅棂略过了第一个问题:“这不是怕我们桑宗主介意这个称呼么。”
桑瑟小时候总想出宗走走,可他那时候太小,不让他外出,唯一一次外出还是泞家管家宣然向家主求来的,但也是那次出了意外。
桑瑟竟然走丢了,泞家发出不管任何代价都要找到少爷的公告,也是在公告发出后一个月,桑瑟便回到了泞家,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也不是泞家人找回的,而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送他回来的。
可那孩子并未索要什么,只说和泞栊交个朋友也是不错的。一年后的泞栊生了大病,忘却了一切,唯独记得自己叫桑瑟,自那以后,针对他的人比比皆是,说他仗着家族力量为所欲为、说他不珍惜不重视人、说他不懂来之不易的可贵……逐渐的,他性情大变,为人也清冷些许。
可他那时不过八岁。
泞世家是什么家族?不论是过去的天利年还是现在的天和年都让人敬仰,但家族一旦大到一定程度,自然会令人不寒而栗,引起存心不良之人的注意。节骨眼上想搞垮一个世家大族,也不过是“罐头里捉老鼠”。
*
桑瑟微微抬头,狐疑地看着傅棂那张冷俊脸庞上浮出的笑意……独自嘟囔着:“很可怕?”
傅棂突然想起初见桑瑟时,他独自一人昏倒在林中,那身板瘦的一碰就要碎掉了,把他接回去后,光是躺着就让人不敢靠近,与外界人相传的没什么区别。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傅棂觉得那些外闻真的只是外闻,传来传去真假难辨,桑瑟……也没那么难相处。
傅棂低声回应,却也没想让桑瑟听见:“还好。”
“什么?”
“没什么。”
傅棂紧接着移开话题,简明扼要描述了他们在小路上的所见,以及二人的猜测。
他不知道现在的桑瑟对于身体机能的敏感加重了,也不知道那句“还好”桑瑟其实听见了,他下意识反问只是想确认一遍自己有没有听错或者出现幻觉,这样看来,他并没有。
山洞内众人各抒己见,议论不断。
*
雾毒岛外围一行人天微亮便踏上了寻找岛内栾草的路。
“各家都看着点,这里的雾太浓,别走散!”白家家主白君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雾气太浓,声音也传不远。
柯辛走在泞·余沐和傅·星河的前面,步伐比之前要慢上些许。
他们三人走在队伍末尾,兴许偷偷溜走,也不会被发现。
但泞·余沐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家宗主,跟着队伍走,数量庞大,碰上的概率也会大些。
傅·星河所见的在傅宗主身边的人兴许就是他家宗主,二人衣服色系近似,让人不敢靠近的气质近似,前不久在泞·余沐的追问下,傅·星河所想起的说话方式也近似,说不定他家宗主被傅家宗主给救了,一并带去了雾毒岛。
队伍前方突然传来大喊声音,泞·余沐的思绪刚收回,胳膊就被人拉住来,紧接着就听见独属于柯辛略带沙哑的声音提醒他跟上。
罗江提高音量,扒拉开一条路慢悠悠地从队伍中走出:“怎么了!喊什么?”
“没……没什么,有个山洞……”女孩声音越说越小,似是被吓到了。
“山洞?”
罗江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大山洞!足矣装下他们所有人的山洞!
他眼眸中迸发出光亮,拿出比刚刚还要大的声音喊道:“所有人!我们进洞!”
一嗓子喊下去鸦雀无声……
反常的整个山林都像失去了生机。
“小沐,傅·星河,我们快走,有些不对劲。”
柯辛刚带着余沐与傅星河进入山洞,洞外便传来大量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不知有谁喊了一声,洞外的人跌跌撞撞跑进山洞,你推我搡,毫不顾忌。
洞内传来巨大一声,罗江竟命人将洞口堵住了!
“罗江!你干什么堵洞口!”
一声带着些怨气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得到发泄。
“堵上,你能确定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罗格邗看向宗主一脸怒气,率先开口:“哪家宗门少爷?怎地如此对我们罗宗主。”
那少年向前迈了一步正打算站出来继续怼他,被身旁的二哥万·渡拉住,示意他不必再说。
“二哥,我们出不去怎么办?”
“泛鉴,仔细感受一下这山洞。”
万·泛鉴乖乖照做,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环境,他发梢的头发被微微吹动:“有风?”
“所以还有别的出口,不用担心。”
罗格邗继续道:“各家都看着点自家人,别惹了众怒,不然谁最后能出去还不一定呢。”
这句提醒,任谁都能听出话外之意——管好各宗门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废话惹麻烦,令罗家家主动怒。
越往深处走,山洞的能见度越低,众人纷纷拿出备用的火折子照着,微弱光亮所照见的地方纷纷长着蓝花,刹一看,仿若置身蓝海。
“这里怎么这么多——花?”泞·余沐实在想不到用什么来形容这些植物,说是花吧,通体蓝色还奇形怪状,说是草吧,它大体还是开着花瓣露着花芯。
柯辛也上前蹲在泞·余沐身旁,打量着这奇异的蓝花:“先别动,兴许有玄机。”
“好。”
泞·余沐身旁突然传来动静,把他吓得一激灵,差点坐地下:“傅·星河,你走路没声的吗?”
“啊,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三人蹲在蓝海中,齐齐盯着眼前的蓝花目不转睛。
洞内风声渐隐,火折子所照过的地方均有蓝花,四周却还寂静无声,处处透着诡异。
罗江对着庞大队伍喊道:“出发!别看了!继续探索!”
山洞内较为空旷,发出的声响似声波来回跳动,犹如空谷回音。
“是——”
“这人怎么这么烦,这得是多难得的奇观,还不让看了。”
“唉,走吧,找完赶紧出去。”
罗江走在前列,并没有听到来自其他家族的抱怨。
*
“傅宗主,你是说我们……你们走的那条路是处于一半幻觉一半真实?而你们铲除那花之后,幻觉部分恢复真实,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残骸,真实部分却没有变为幻觉?甚至是没有变化?”
苍·舟勿就差站起来说话了。
洞内众人听完傅棂讲述,脸上表情没一个正常的。
这些路竟还可以分为一半去变化!那到底怎么才能确定它原本是幻觉还是真实?怎么确定它变化后是幻觉还是真实?
“天啊,我们现在是不是幻觉?”朱·泰痕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坐在他身旁的聂·且行的脸颊。
聂·且行:“……”
“现在看来是这样,至于怎么确定那是不是真实,看它有没有变化,也就是说看它那片的花被铲除后是否与没铲除时所见一样。”
文中“白骨露于野”引用于曹操的《蒿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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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