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会客厅内。

盛度坐在复古沙发上,深色西装长裤线条利落,纯白衬衫中和了勃艮第红丝绒的浓艳,显出沉静的味道,灯光在他脸上勾出了深浅的阴影。

既安把在门外听到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整个过程盛度一言未发,等他说完后仍旧沉默,然后忽然开口:“你是亲耳听的,你说说。”

既安不知道是要他说什么,闷了片刻后才道:“拒绝得很坚定。”应该是问周虞的想法吧,当时隔着门缝听到的声音是始终果断而不留余地的,但——

既安回想着,脱口而出:“也很温柔。”

“温柔?”冷冷的反问。

既安一惊,陡然抬起眼,碰上不悦的目光。

先生平时待人平易,但那并非真的亲近,不过是一种保持体面的修养,当触到他的脾气时,真正的冷漠与傲慢才会显现出。

这种情形通常只发生在公事上,而不久之前,先生叫他过来,那时他就发现先生的神情不太一样,现在又这样生气,难道是因为周虞?

虽然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事,但既安从来都没有认为先生对待周虞是认真的。

也许这么说不够恰当,先生对伴侣都是认真而包容的,从来没有负面情绪,然而兴趣往往维持很短的时间。

其中有些人被表象蒙蔽,认为自己对于先生是特别的,不肯分开,这时候先生会给予一些合宜的补偿,稍微清醒点的能够认清现实,也有人持续纠缠。

曾经有个天真的男孩,分手之后想尽办法接近先生,但他不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能见到先生不是因为他想见,而是先生愿意见他,所以他费了很多功夫却连看一眼都做不到。

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先生固定去的球场,扮成了球童,在朝先生冲过去时被特保发现,拦了下来,男孩哭诉着爱和真心之类的话,充满着希冀。

当时既安也在场,先生说话时的神情他一直记得,那是一副温柔而无情的面孔。

“我说过的话都是真心,我的确喜欢你。可这张脸在你身上很无聊,让我不想再看见。”

那时候既安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先生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他发现,与其说先生是喜欢人,不如说是喜欢某一张脸。

这个人与男孩长得很像,结果也像,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分开了是因为脸“无聊”。

后来就是周虞。

最开始周虞同那些人一样,得到先生青睐时是受宠若惊的,明显对先生有好感,却转头就拒绝了先生。

既安记得那天晚上,先生去见周虞时还像平时一样,回来时却变了,他从后视镜中瞥见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似于热烈的神情。

事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唾手可得的猎物跑掉了,猎人兴起追逐,天罗地网,然后关进了笼子。

捕捉之后游戏结束,要不了多久先生应该就会以同样的理由抛弃掉周虞,虽然周虞身上出现了不少意外,但这不会改变什么,既安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可先生的脸色,有点可怕。

既安没敢再抬头。

“他的确温柔。”盛度说,“温柔不是正代表还有感情吗?”

恒温的会客厅突然有股凉嗖嗖的感觉,既安闭紧嘴,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有点大了。

“那小子——”盛度甚至笑了下,“能把你打成这样,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感情的。”

既安摸了下自己的脸,现在还在胀痛着,身上好些地方也牵扯着疼,那人为了阻止周虞离开,打他时真是下了狠劲,要说没感情,确实不像,但有感情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把人扔下了。

相反,即使被这样对待,周虞却除了一句不尊重的控诉再无其他,甚至还劝对方清醒,既安觉得这不像是有感情,而是及时止损,一刀两断。

周虞离开时的背影清瘦萧索,同样更决然。

“我这是拆散了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侣么?”

“……”

既安看不懂此时先生的脸色是平静还是疯狂。

-

六七点钟,外面天色灰蒙,雪积了薄薄一层,泛着白莹莹的光。

前几天楚青虞是独自吃早餐的,今天餐桌上多了一人,盛度穿着件低领的绒衫,正在翻阅简报,听到脚步抬了下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淡淡道:“睡得好吗?”

楚青虞喝了口温水,视线落在餐桌中央的花瓶,里面的花大概是每天都更换的,昨天是黄色水仙,今天是白玫瑰。

昨晚他在孟衔州那儿也看到过一束玫瑰,白中带着点浅绿,包裹在透明的玻璃纸中,被人随意地扔在沙发上,花瓣开始发蔫,应该已经放了好几天。

夜里他做了梦,世界弥漫着浓郁的雾气,有人站在里头,执着地注视着他。他心中觉得那人是孟衔州,但始终看不清脸。

睡觉前1287跟他说,孟衔州这条线恐怕也会崩,他问为什么,1287笃定:“经验和直觉。”

他盖上被子就准备睡,1287补充废话:“孟衔州给我一种没那么简单的感觉。”

虽然没把1287的话放在心上,却像是有所思所以有所梦了。

之前楚青虞还没起床时盛度就已经离开庄园,今天和他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也不像是要走,直到医生过来,楚青虞想起昨晚说的话。

医生先问了些情况,然后教他怎么调节呼吸,又看着他和盛度仔细说了一遍脱敏怎么做。

“我记得您说需要信任的人?”楚青虞问道。

“是,你要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你,这样才能慢慢适应。”

楚青虞朝外面望去,喊了声:“既安?”

医生连忙道:“不用别人在场,可能影响你的情绪。”

既安走了进来,楚青虞朝他伸出手,面露微笑。

医生被这情况弄迷糊了,眼睛来来回回,最后只能望着盛度。

从听到既安两个字时盛度脸色就有些变了,他凝着伸出去的那只素净的手,语气不详:“叫既安做什么?”

楚青虞:“不是要信任的人?”

“他做了什么让你信任他?”

既安走近时听到的就是这句,他跟医生一样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先生发问的语气让他紧绷了下。

“既安保护了我,这还不够吗?”

“那是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该不该,我只知道他保护了我,我很感激他。”

医生觉得自己可算知道什么叫掷地有声了,这种场景他半辈子没见过。

既安听懂了,先生说的没错,那是他该做的事,很平常,不需要在意,但这样被人记着的感觉,说实话,很不错。

但此刻的情形容不得他觉得不错,周虞脾气太硬了,哪有这样跟先生说话的。

既安偷偷瞥了眼盛度,感觉说不定当场就会把人撇了。

“不行就算了,好跟不好都没什么大碍,我无所谓。”楚青虞起身,盛度拽住了他,他一下就甩开了,“别碰我。”

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按着手腕,有厌恶之色,盛度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表情复杂得不可言说。

这段静默是既安最难熬的一段,耳鸣目眩,大脑空白,心底希望时间不如就此凝固,但显然不行,这是现实。

他听到先生叫了他的名字,长期养成的习惯使他立刻应了声。

“你来。”

“……”

医生越来越搞不清了,之前看先生的态度,他以为这位是先生的伴侣,先生第一次带人回来,两人关系肯定很好,现在……这不像啊?

当着先生的面叫既安,这不是把先生的面子放在地上踩吗?

只有楚青虞对气氛毫无所觉,他看着小心局促坐下来的既安:“还没跟你说谢谢,你昨晚受伤了吗?”

既安忙摇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没有没有。”

楚青虞笑着:“那就好,谢谢你。”

这一笑因为充满真心实意而让原本秀气的脸显出一种坦荡的明媚,令人心定,既安逐渐放松下来。

在他们对面,盛度眉目锁着。

“如果难受,你叫我,我会放开的。”听过医生的话后,既安说道。

“好。”

既安伸手,将垂下的手腕抓在手心里,隔着层毛衣也能感受到纤细的骨骼,太脆弱了,他冒出这个念头。

随着力气变重,楚青虞觉出一点晕眩,他闭上眼,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是安全的,不会有危险,重复了好几遍,脑子似乎清醒了些,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手腕的束缚,像是拉扯的不是手而是神经。

他抿紧了唇,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

既安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出他的不适后犹豫要不要松开,已经有人把他的手拽开了。

盛度扶着楚青虞的肩,抹去他额边的冷汗,低声道:“是叫你慢慢适应,没叫你这么能忍。”

楚青虞仰起水雾淋漓的眸子,声音轻飘:“还好,我没事。”

“你的心比你的身体坚韧得多,强行忍耐只会适得其反。”盛度道。

楚青虞看起来还没完全恢复,眼神怔怔的,反应很慢,盛度侧了下头,声音冲着后面的人:“出去。”

他将人拢进怀里,轻抚着后背。

在一旁时能看得更清楚,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身体细枝末节的反应,盛度想起自己冲动之下咬伤人的那次,楚青虞也像现在这样,他没有见过在忍受痛苦时一声不吭的人。

怀里的人动了动,盛度低头,对上变得清冷的眼神,心上一滞,眉不由蹙了些。

“放开我。”楚青虞已经清醒过来。

拒人千里的语气,盛度收紧了手臂,唇边牵起不由衷的笑:“以前还会听我的话,现在为什么一点也不乖了?”

真的还对那该死的男人念念不忘?

楚青虞不想理会,盛度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他略微不耐:“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盛度脸上的笑无影无踪,瞳孔沉得如同深邃的黑曜石,倾泻着自己也不知晓的**:“我想要你属于我,想着我,只信任我,只看着我,心里没有任何其他人。”

“你是希望我爱你?”

盛度蓦然怔住。

爱?他想要的是爱?

他在楚青虞荒谬的眼神里沉默着,这个他从未想过的字眼化作潮水奔涌,他站在晦暗月色下的海边,一波一波的水浪朝他而来,无声而盛大,灌透他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有在谁的身上寻求过爱,他追寻的是当年惊鸿一瞥带给他的触动。

几年前他去了趟意大利,事情办得差不多后受邀去听音乐会。

那是个湿冷的冬季,晨雾漫过威尼斯运河,空气刺寒,雨雪裹着落下来,混沌不清,令人烦闷。

他没什么兴致地听了半场,正要离开时,偶然看见登台的大提琴手。

亚裔面孔,身穿黑色礼服,脸庞如同清透的月光,目光轻轻扫过满座,如神明浏览人间,高贵典雅。

他听完了那曲独奏,又在意大利多留了几天。

他跟对方成为朋友,在进一步试探时被拒绝。

他曾用了些手段,结果不尽人意,最终他不忍心破坏自己最初为之悸动的面目,于是离开了,随后一直在寻找相似的人。

他希望那份高贵属于自己,这种感情就像拥有一件喜爱的作品,是不需要作品给予他感情上的回馈的,只要在他手里听话就好。

现在,他心底一直以来总是满足不了的缺口是爱吗?

盛度并不确定,可他的脸上浮出了丝丝缕缕奇异的神色,心沉重地跳着,每一下都有迹可循。

下意识的疑问过后,楚青虞觉得自己理解错了,因为这些话正常意义上可以解释为爱,另一种更大可能是,拿他当个没自我意识的玩物,这才符合盛度的作风。

楚青虞感到浑身不适,一味妥协果真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他推开了人。

盛度凝望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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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给四个霸总当替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