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苍离开大青山的第三天,青州天命使终于亲自来了。
他叫陆鸦。
五炼真火境——命炉温度一万五千度,青火。青州天命司分部最高执掌者。在天帝的九州天命使排名中,陆鸦排第七——不算最强,但在青州,他就是天。
他带了十二个人。
不是猎火卫那种炮灰,也不是猎火使那种中层战力——是青州天命司的"天命卫"。每一名天命卫都是四炼纯火境以上的修士,配备天命司特制的"锁神符"——可以压制铜像残魂的力量。
十二人站在楚家祠堂外。陆鸦站在最前面。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执掌者。他穿着普通的天命司灰白长袍,没有金线,没有特殊标志。面容普通——中年男人,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青色的。那不是人族的瞳孔颜色。那是青火在命炉中烧了太久,渗透到了眼睛里。
陆鸦踏入楚家祠堂。
祠堂正殿空荡荡的。九尊铜像的位置只剩下九个底座。底座上的刻字依旧清晰——但刻字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铁链碎片。
陆鸦蹲下来,捡起一片铁链碎片。
锁神链。天帝亲手炼制的封印法器——每一根铁链上都刻着镇压九火道的符文。三千年来,九根铁链从未断裂过。
现在全部断了。
陆鸦将铁链碎片举到眼前。碎片边缘呈熔化状——不是被外力砸断的,是从内部被高温熔断的。熔断面上的符文已经烧焦,无法辨认。
"刑火。"陆鸦说。
他身后一名天命卫低声问:"大人——楚家的人呢?"
陆鸦站起身,扫视祠堂。他走到烈的铜像底座前——底座上"弑神罪"三个字已经被烧糊了,字迹模糊不清。但烧糊的痕迹下面,有人用手指刻了三个新字。
"屠王功。"
陆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楚苍刻的?"
"应该是。"天命卫说。
陆鸦没有说话。没想到。他又走到羲的铜像底座前——"焚书罪"被烧糊,下面刻着"传道功"。烬的底座——"寂灭罪"被烧糊,下面刻着"断因果功"。
每一尊铜像的底座都被处理过——旧的罪名被刑火烧糊,新的功绩被手指刻上。
"他不但解开了封印。"陆鸦说,"他还把罪名改了。"
他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的空地上,楚家留守的族人全部被天命卫集中在一起。老族长楚镇岳站在最前面——他八十三岁,背已经驼了,但面对天命使时他的腰是直的。
"楚苍在哪里?"陆鸦问。
"走了。"老族长说。
"去哪了?"
"不知道。"
陆鸦看着老族长。青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是楚家族长。楚苍是楚家的人。你说你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是走了之后我才知道的。"老族长说,"族会之后他就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哪。"
"族会。"陆鸦重复了这个词,"族会决定了什么?"
老族长沉默。
陆鸦身后的天命卫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命炉的温度开始上升——十二名四炼修士同时催动命火,空气被烤得扭曲。
"族会决定——"老族长开口了,声音平静,"楚苍不再是楚家的人。"
陆鸦愣了一下。
"你们——把他逐出族了?"
"是。"老族长说,"他解开了铜像封印——违背了祖训。楚家留不住他——也不留他。从族会那天起,楚苍就不再是楚家的人了。天命司要找他——跟楚家无关。"
陆鸦看着老族长的眼睛。
老族长没有躲闪。
良久,陆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说谎。"陆鸦说。
老族长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把楚苍逐出族——但祠堂里铜像底座的刻字被人改了。改刻字的人做不到是楚苍——因为他已经'不再是楚家的人了'。那么改刻字的是谁?是你?还是别的楚家族人?"
老族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改刻字的是谁——不重要。"陆鸦说,"重要的是,你们帮一个'罪族余孽'改了铜像的刻字。仅凭这一点——楚家全族都可以被定为'同谋'。"
他抬手。
十二名天命卫同时拔刀。十二柄熄火长刀出鞘,灰白色的符文光芒将祠堂前的空地照得惨白。
"我再问一次。"陆鸦说,"楚苍去哪了?"
老族长沉默。
二族老楚怀德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陆鸦面前。
"大人——我说!我说!"楚怀德的声音在发抖,"楚苍往苍州方向去了——他带着四十六个族人——往青州边境走——要去苍州找散修联盟——"
"楚怀德!"老族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怒意,"你是楚家的人——"
"我不想死!"楚怀德嘶吼,"凭什么楚苍惹的祸要我来扛——他走了——他带着人走了——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在这里等死!凭什么!"
陆鸦低头看着楚怀德。
"苍州。"他说,"他要去苍州找散修联盟?"
"对——对——"楚怀德疯狂点头,"他说苍州散修联盟不受天命司管辖——他要带人去那里——"
"他带了多少铜像?"
"三尊——"楚怀德说,"三尊——剩下五尊被他藏在大青山深处——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只有他和他爹知道——"
陆鸦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身,对天命卫下令。
"传讯青州天命司分部——楚苍已离开大青山,前往苍州方向。通知苍州天命司沿线设卡拦截。通知青州境内所有传送阵、驿站、渡口——封锁。一张楚苍的画像,一个时辰内传到青州每一个城镇。"
"是。"
"另外。"陆鸦说,"派人搜大青山——找到其余五尊铜像。活要见铜像,死要见碎片。"
"是。"
陆鸦最后看了一眼楚怀德。
"你说谎的样子——比你族长差远了。"他说,"但你说的是真话。所以你不用死。"
楚怀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鸦转身离开。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对了。"他说,"把祠堂烧了。"
十二名天命卫同时释放命火——十二团绿火汇成一片火海,将楚家祠堂吞没。青石墙面在绿火中炸裂,木制屋顶化为灰烬,祠堂正殿的九尊铜像底座在火焰中烧得通红。
老族长站在火海前,看着燃烧的祠堂。
他守了六十年的祠堂。
他身后,留守的楚家族人沉默地看着火焰。有人哭了,有人跪了,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有出手——因为出手就是死。
楚怀德跪在地上,看着燃烧的祠堂。他的嘴唇在动——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活下去——"
陆鸦带着十二名天命卫消失在火光中。
身后,楚家祠堂在青火中坍塌。屋顶轰然落下,砸在九尊铜像底座上。碎石和灰烬扬起的烟尘冲天而起,在大青山上空形成一团灰云。
老族长站在废墟前。
他伸出手,从灰烬中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那是祠堂匾额的一部分——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楚"字。
"祖宗——"老族长的声音沙哑,"我们楚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远处大青山深处,断剑崖的瀑布依旧轰鸣。瀑布后面的溶洞中,五尊铜像在黑暗中沉默。铁链依旧完好,铜质依旧冰凉。
但铜像底座上——刻字下面的岩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