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火使溃败后的第二天,楚家召开了族会。
楚家祠堂正殿中,九尊铜像沉默地矗立。烈和羲站在铜像阵列中——两尊觉醒的铜像周身流淌着微弱的火光。其余七尊依旧冰凉。
楚家族人全部到齐。老族长楚镇岳坐在正中央——他今年八十三岁,守了六十年祠堂,是楚家最德高望重的人。二族老楚怀德站在他旁边,脸色阴沉。年轻一代的楚家子弟聚在殿门口——他们不敢进正殿,因为铜像在动。
楚苍站在铜像前。
楚镇山站在人群中,沉默如一尊铜像。
"我长话短说。"老族长开口,声音干涩如老树皮,"楚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天命司已经派了三波人——第一波执事,第二波猎火卫,第三波猎火使。都被楚苍打退了。但下一波——会是青州天命使本人。天命使是五炼真火境——命炉温度一万五千度。我们楚家修为最高的是楚镇山——四炼纯火。差一个境界。"
他顿了顿。
"而且天命使不会一个人来。他会带兵。带多少——我们不知道。但楚家能打的只有楚苍一个人。其余族人——年轻一代半数以上没到引火境。就算到了的,也都是一炼二炼。在五炼面前,他们就是送死。"
殿中一片沉默。
"所以。"老族长说,"今天是族会。楚家三百七十二代以来——第一次让全族一起决定。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交出楚苍和觉醒的铜像。向天命司自首。天命司要的是铜像和楚苍——不是楚家。交出他们,楚家其他族人或许能活。"
楚苍的手指动了动。烈在意识中说了一句:"别动手。听。"
老族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跟楚苍走。离开大青山,离开青州,逃到天命司找不到的地方。但这条路——意味着楚家打破祖训。祖训说'楚氏后人不得离开大青山方圆百里'——离开,就是违逆祖宗。"
殿中开始有人说话。
"交出楚苍!"二族老楚怀德第一个站出来,"他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全族陪葬?铜像又不是我们解开的——是他用血解开的!天命司要铜像——给他!要楚苍——也给他!"
有几个年长的族人跟着点头。
"二族老说得对——"
"楚家世世代代安安分分——怎么到他这一代就出事了——"
"交出他吧——"
楚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话他听了十七年——"废物""罪族""安安分分"。他早就习惯了。
但有人不习惯。
"闭嘴!"
说话的是楚家年轻一代——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叫楚石。他是楚家为数不多点燃了命炉的年轻人之一,二炼聚火境。平时沉默寡言,在族中毫无存在感。
此刻他站在殿门口,拳头攥得发白。
"你们要交出楚苍?"楚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周显把楚苍踩在地上时你们在哪?猎火卫围祠堂时你们在哪?猎火使布下火焰牢笼时你们又在哪?"
他指着楚怀德。
"二族老——你刚才说楚苍惹的祸?猎火卫来的时候你躲在祠堂后院的地窖里!猎火使来的时候你躲得更深!现在你说交出楚苍?你凭什么交出楚苍?"
楚怀德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一个小辈——"
"我不是小辈。"楚石说,"我是楚家的人。楚苍在前面打天命司的时候,我在祠堂里——我看到了。他一个人打三十个猎火卫。他一个人打三个猎火使。他命炉裂了——还在打!"
他转向所有族人。
"你们说他是废物——十七年点不燃命炉。现在他点燃了——你们又要交出他?你们到底是怕天命司——还是怕楚苍?"
殿中一片死寂。
又一个年轻族人站出来——是个女孩,十六岁,楚苍的堂妹楚小雨。她是楚家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一炼都没到的——她的命炉和楚苍一样,十七年从未点燃。
"我跟楚苍走。"楚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去哪我去哪。"
"你一个连命炉都点不燃的——"楚怀德正要骂。
"她点不燃命炉——"楚苍开口了,"是因为楚家血脉被天帝封印了。我的封印被刑火烧穿了——所以我点燃了。她的封印还在——但她不是废物。"
楚小雨看着楚苍。她的眼睛发酸的。
楚石也站出来。
"我也跟楚苍走。"
然后是第三个年轻人。
第四个。
第五个。
楚家年轻一代——一共十七个人——全部站到了楚苍身边。他们的命炉都不强,有的甚至没点燃。但他们站在了楚苍身边。
楚怀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疯了——都疯了——"
"够了。"
楚镇山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楚家第三百七十二代守祠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楚苍面前,看着儿子。
"你说——铜像不是罪人。"楚镇山说。
"不是。"楚苍说,"他们是人族九战神。万年前屠灭万族之王的是他们。封印天门让人族不被天界收割的也是他们。"
楚镇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面对全族。
"我守了四十年铜像。"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四十年——每天擦拭铁链上的锈,擦去底座上那些'弑神罪''焚书罪'的刻字。我一直以为——我擦的是罪人的锁链。"
他顿了顿。
"前天夜里——我看到烈的铜像站起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不是罪人。'"
楚镇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四十年。我擦了四十年——不是在擦罪人的锁链。是在擦祖宗的遗像。"
他转向楚怀德。
"二族老。你说楚苍惹的祸——他不是惹祸。他是在洗刷楚家三千年的冤屈。楚家祖祖辈辈被人叫罪族——不是因为我们有罪。是因为天帝杀了我们的祖宗,然后说他们是罪人。"
楚怀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镇山回到楚苍身边。
"我跟你走。"
楚苍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依旧是沉默——但沉默里有四十年的重量。
"好。"楚苍说。
那天夜里,楚家族会结束。结果出来了——楚家一百七十三口人中,四十六人选择跟楚苍走。其余的人——包括二族老楚怀德——选择留守祠堂。
楚苍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四十六个愿意跟他走的族人。其中有父亲楚镇山,有堂妹楚小雨,有堂弟楚石,还有三十多个年轻一代的楚家子弟。他们的命炉不强——有的甚至没有点燃。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楚苍十七年来从未在楚家族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认命。是——不服。
"明天一早出发。"楚苍说,"往青州边境走。先离开大青山——然后想办法去苍州。苍州有散修联盟——他们不受天命司管辖。"
"苍州很远。"楚石说,"我们走路——至少两个月。"
"那就走两个月。"
楚苍走进祠堂。
祠堂正殿中,烈和羲站在铜像阵列中。两尊铜像周身流淌着火光。
"你打算把其他铜像怎么办?"烈问。
"带走。"楚苍说。
"带走?"烈愣了一下,"怎么带?八尊铜像——每尊重三千斤。你扛着走?"
"你不是可以缩小吗?"
烈沉默了一瞬,忽然。
"可以。"他说,"铜像可以缩小为铜像吊坠——但需要命火维持。缩小后的铜像会持续消耗你的命火。带一尊——你的命火够用。带八尊——你的命火会被抽干。"
楚苍想了想。
"那就先带三尊。烈、羲、烬——三尊觉醒和未觉醒的都带上。剩下的五尊——藏在大青山深处。等我有能力了再回来取。"
"藏在哪里?"
"断剑崖。"楚苍说。
断剑崖是大青山深处一处隐秘的断崖——传说三千年前有人在那里折断了一把剑。楚苍小时候去过那里——断崖底部有一个天然溶洞,深不见底,洞口被瀑布遮掩。是绝佳的藏匿之地。
当天夜里,楚苍和父亲楚镇山将五尊未觉醒的铜像运到了断剑崖。五尊铜像每一尊重三千斤——楚镇山用守火包裹铜像底部,让它们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楚苍用刑火在前方开路。父子俩花了整整一夜才把五尊铜像全部运入溶洞。
溶洞深处,五尊铜像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铁链依旧完好,铜质依旧冰凉。
楚苍站在铜像前。
"等我。"他说。
铜像没有回答。但楚苍感觉到胸口的玉佩——那缕天火火种——在溶洞中微微发烫。
回到祠堂时,天已经亮了。
楚苍将烈、羲、烬三尊铜像缩小。烈的铜像化为一枚暗红色的铜坠——坠子是一把微型刑火剑。羲的铜像化为一枚金红色的铜坠——坠子是一卷微型竹简。烬的铜像化为一枚灰色的铜坠——坠子是一缕凝固的寂火。
三枚铜坠挂在楚苍脖子上,与母亲的玉佩一起。
楚苍最后看了一眼楚家祠堂。祠堂正殿中空荡荡的——原本放置九尊铜像的位置只剩下九个底座。底座上的刻字依旧清晰——"弑神罪""焚书罪""寂灭罪"。
楚苍伸手在"弑神罪"的刻字上摸了一下。
"下次回来——我要把这些字全部烧掉。"
他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四十六个楚家族人已经整装待发。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换洗衣物。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中都有一团火。
就在这时,楚小雨站在队伍最前面。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拐杖。她十六岁,命炉未燃,体力最弱。但她站在最前面。
"走吧。"楚苍说。
队伍开始移动。
楚苍走在最前面。楚镇山走在最后面——他在断后。四十六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沿着大青山的山路缓缓前行。
楚苍回头看了一眼。
楚家祠堂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那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十七年被叫废物,十七年擦拭铜像,十七年活在谎言里。
现在他离开了。
不是逃走。是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