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阳景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一说的话，没等细问就被小六的声音扯走了思绪。
“刚在医馆听到件奇事。”小六扒了口饭接着说，“小伙计说最近北边新建了座道观，有个自称无为子的道长治好了刘老爷的顽疾，自此那道观一下子就香火旺盛，人人去拜了。”
说到这小六笑了：“那小伙计还好心劝我别在无名山呆着挖药材了，早点去找无为子道长说说情，某个出路。”
十一皱眉：“修道之人，某什么出路？”
“我听见这道号就觉得怪，所以多打听了几句，结果更怪的来了。”小六放下筷子语气严肃，“那道观名万寿宫，里里外外只有无为子一人。观里不解签不卜卦，只看病。而这无为子道长看病也自有规矩，不符合条件的一律不治。”
阳景搭话问：“治病救人还能有什么规矩？说是道观干的却是医馆的行当，确实奇怪。”
小六赞同点头，学着那小伙计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念叨了现在顺安镇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规矩”：“鳏寡孤独者不治；亲朋不睦者不治；不是顽疾绝症不治。”
这算什么规矩？
先不说十一和三辉这些年走南闯北几乎跑遍了整个蔚州都没再见过几座明面上香火存续的道观，就算真的还有人一心向道，走“无为”之路，必然不可能立下这样噱头一般的规矩引人蜂拥。
“鳏寡孤独是为弱，亲朋不睦是为恶，顽疾绝症是为劫。”十一思索着，“这无为子既不帮扶弱，也不肯对恶者施以援手，本就两相矛盾，最后半句听着居然还是替人除劫，改人命数的意思。”
阳景补充道：“而且这第一三句倒还好判断，亲朋和睦又如何确定呢？带人治病也不一定是真心真意，利益纠葛下多的是装出来的好人。”
小六状似不经意瞥了阳景一眼，心想这孩子好像总是对人的恶意很敏感。
“师兄，我觉得有必要去探查一番。”十一认真道：“若真是有点古怪脾性的修道之人行善积德就罢了，万一是妖邪作祟，长此以往定然会给镇上带来灾祸。”
“我也这么想。”顺安镇是近年来少有的“净土”了，十年前他们在翠湖山上捉了那只风烛后再也没有出过问题。这突然出现的道观和奇怪的道长都让小六心里隐隐不安：“那咱们这次就别多转了，明天就回去跟师傅们商量对策。”
十一不赞同：“迟则生变，师傅那边就用千里传话吧。”
“带着你们两个伤员去探查，你师兄我这条小命是不想要了？”小六不同意，“这次下山都是好说歹说才有的机会，小十一你心疼心疼你可怜的师兄吧，三灼师傅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病才是机会。”十一食指轻点桌面，提醒道，“找无为子看病要合他的规矩。”
阳景点点头：“我体内的邪气两个师傅目前都没有办法解决，算是‘绝症’；咱们三人师兄弟成行，第一二条也能对上。”
“你不行。”十一否决，“你体内的邪气现在被血缚阵困住，此阵诡谲，又是龙宫内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古老阵法，真让无为子尝试医治，恐与阵法相冲。”
小六一听十一这话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自己师弟什么样他可太清楚了：“你真元流失的问题也不能随便让来路不明的人看。”他语气严肃，“真元有多重要你应当比我清楚。”
十一没说别的，只是静静看向小六的眼睛：“师兄。”
简简单单但却坚定的两个字，就让小六无奈败下阵来。
早就知道拗不过他，他叹了口气：“我稍后就跟师傅传信，但这次有我看着，你绝对不能冒险。”
“师兄放心。”十一乖巧点头，“我心里有数。”
小六很没气势地瞪了他一眼：“装乖没用！”一想到刚才提起的那个血缚阵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小六就一阵头疼，“你最好心里有数，不然我可有的是状可以告。”
十一明白小六说的意思，伸手给师兄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脆笋算作安抚。
“下次我可真不吃你这套了啊。”小六说着反话咧着嘴吃了菜。
阳景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默契交谈。
他们才是亲密无间，朝夕相处十多年光阴的师兄弟，他这个“师弟”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十一的真元流失是怎么回事？严重到可以算作“顽疾绝症”了吗？
从来都安心修炼的十一又有什么其他可以告的状？
之前还在想自己会不会算是对十一重要的人……
阳景自嘲一笑，这种妄想实在是奢侈。
一顿饭吃完，时候已经不早了。小六叮嘱两人夜里好好休息，明天在镇上打听打听更多万寿宫和无为子的细节再一起商量对策。
“一人一张。”小六从包袱里掏出两张明净符，“咱们三间屋子离得不远，有问题立刻用通心诀沟通。我先回屋跟师傅们传信了。”
十一拿着符纸看了看，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阳景：“血的味道不一样。”
阳景脚步微顿。
“发生什么事了？”
十一语气平常，眼神平静，不是诘问，也没有直接给他定罪。阳景却被这种明明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却还在关心你好不好的问题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没有回话，径直回了房间。
十一在原地看着阳景离开、回屋、关门，没有再说一句话。
为什么？
重新遇见阳景后，这三个字一直在十一心头盘旋，就像当年那一只只在他身边飞舞的纸鹤，绕来绕去却总等不来结果。
阳景身上有很多谜团和疑点，以至于三灼师傅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放下对他的戒心。而这些日子他虽然已经没有了最初醒来时的防备、冷漠和阴郁，但性格也可以说是和小时候大相径庭。
看似好像依旧是事事有回应，句句有着落，可没人问话就不说话，没人注视就不表现。阳景在瞻星观众人面前努力“扮演”十年前初相识时的那个自己，却又像个顽劣的孩子在细微之处别扭地、故意地透露出最有可能被排斥的一面。
十一看得出来小六师兄在某些时刻的欲言又止，也知道三辉师傅上次看到阳景毫不犹豫割断鸟头时的严厉与失望。
但自从阳景到了瞻星观，每个人都把阳景当家人，大家都在等他愿意袒露心声，甚至是求助。
可阳景一边重重跪下请求师傅收留，说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意尽心侍奉；一边又把自己外层的蚌壳紧闭，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和过去都不外露。
他不信任我们。
十一想，为什么？
十一觉得人的善意和恶意是最好感知和分辨的东西，哪怕有些人口是心非，行动也会替他说真话。
三灼师傅说着狠话却天天翻医药典籍研究阳景体内的邪气怎么处理；三辉师傅教阳景道法的同时带着处事原则循循善诱；小六提醒着十一人会变化，可能道不相同了，却又每天给阳景煎药画符希望他快点好；李玲虽然总是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也细心帮阳景给龙鳞补绳结，想着给他做吃的做衣裳。
这桩桩件件明明都是善意，怎么阳景却捂住眼睛不听不看，反而陷在泥沼里不肯出来呢？
“小哥，劳驾让让。”店小二端着热水跟十一打招呼。十一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短短几息做了个决定。
阳景不说，那他去问。
一件一件问。
.
“别丢下我……”
女人素白的手附上他的眼睛，他闻到了带着栀子清香的血腥气。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想吃？像狗一样爬过来啊！”
他的脖子被勒紧，喉咙里只能发出嗤嗤的浊音。
“呦，链子不够长啊，那就不怪我了哈哈哈。”
“解药只有一颗，杀了他，或者死。”
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耳边回荡着刀刃刺入肉.体的噗嗤声。
“我是解脱，不怪你。”
……
床上的人眉头紧锁，似乎快喘不过气。
“娘……”
“不要……”
月色朦胧，阳景满头大汗，四肢无意识挣动着，偶尔从喉头泄露出的几声呓语压抑又绝望。
一阵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的轻微声响。
阳景猛然惊醒，眼睛瞪着床帐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迷茫中右手却毫不迟疑地抚上心口，感受到龙鳞的温度才慢慢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抓起早就凉透了的茶壶猛灌。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激地他的胃几乎是瞬间就疼了起来。
他没空管那像是石块在腹中翻搅一般的疼痛，甚至希望能够借此赶走脑子里那些不断闪回的画面。
这些梦魇如附骨之蛆一样缠了他十年，不知是不是因为瞻星观灵气充沛，竟有段时间没有再出现了。怕是因为昨晚杀了人，便又耀武扬威地跑出来给自己长长记性。
额角一抽一抽的疼，应和着跳动速度有些过快的心脏。
阳景看着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狠狠握拳抬起来擦了嘴角的水渍。
真没用。
怎么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连这点苦都吃不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吹风让自己清醒。
突然，一个声音在阳景心中响起：“怎么醒了？”
阳景毫无防备，十一这句话像是人贴着他心口说的。
“做噩梦了吗？”
“没事。”阳景平复心绪，也用通心诀和十一说话，“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突然感觉到你脉象剧烈波动。”
阳景想起十一为救他在他身体里起的血缚阵：“血缚阵还有这种效用吗？”
“心头血比较特殊，有一定感知力。”十一没说的是，只有临近一月之期，血缚阵急需心头血喂养，阵心不稳时他才会有所感知。
“你……”
“今天路上发生什么了？你做噩梦跟这个有关吗？”
阳景本想说话，却被十一打断。
为什么又问？
十一是这种刨根问底的人吗？
十一却仿佛知道阳景心中所想，毫无间隙地答道：“我想知道。”
他答了好多句。
“希望你愿意告诉我。”
“不论是什么事。”
“我都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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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万寿宫·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