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三碗馄饨!”
“好嘞。”
小六放在桌角的铜板被刚收拾完空碗筷的伙计顺手拿走,不一会儿那伙计便端上来三个飘香的大碗。碗里的馄饨个大皮薄,紧致的肉馅透过馄饨皮看着更显粉嫩,引得人食指大动。
“老张头这手艺是越发的好了。”小六一口下去,咬了满嘴鲜香。
他看着两个师弟吃馄饨跟喝黑药汤一样平静,顿时乐了:“好吃吗?”
十一点头,阳景说好吃。
“你俩这表情说好吃,老张头看到得哭。”小六笑着摇了摇头,喝了一大口汤。
“我去医馆送药材,你们就不用跟着了,四处逛逛吧。”小六在馄饨摊前跟两人分别,“十年前还没好好转呢就碰上事了,这次总算有机会补上。我弄完了就来找你们汇合,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十一应了一声,转身和阳景走上大街。
现在的顺安镇已经和十年前十一第一次下山时见到的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时不时还有谁家养的猪鸡牛羊跨栏而出跑到路上,你追我赶弄得一片尘土飞扬,泥点子四溅。
如今这大街也有了几分三星镇那种气派繁华的样子,屋舍整齐,石板路干净宽敞。摊贩不再是三三两两,而是沿街排列,卖的东西琳琅满目。路上的行人也不再大都是粗布麻衣,多的是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偶尔还有马车晃晃悠悠从中驶过,有些带着不少仆从家将,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哪家的大人或者小姐。
十一和阳景一路走着,旁边摊贩的老板不停给两人推销自家的东西,不一会两人手里竟然都拿了不少瓜果蜜饯之类的吃食和木簪荷包之类的小物件。
十一自己出门的时候都是直奔事发地,解决完问题就往回赶。这么悠闲地逛街,算起来还真是第一次。
一个玩具摊前,有对小夫妻正在给孩子挑玩具。那个看着和蔼的妇人拿起一个拨浪鼓,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咚咚的声音逗地小家伙咯咯笑。
只不过在十一和阳景经过时,小孩的注意力似乎全都被这两个人吸引过去,小手一伸抓住了十一的衣袖就不肯松,弄得妇人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还是阳景变了个竹编的蟋蟀出来送给他,才换回十一的自由。
阳景替十一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没想到才学了这点皮毛道术,竟然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怎么不抓你?”十一疑惑。
阳景手上的动作一顿。
“可能是我看着太凶了吧。”他喃喃说了句,也不知道十一听没听见。
突然,一朵大红月季直直坠入阳景怀中。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临街的二楼窗沿处,几个衣衫单薄的貌美女子正笑作一团。其中一人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阳景挥手绢:“公子,要不要上来坐坐?奴家这里刚得了好茶,想请公子尝尝。”
素白的手腕晃眼,阳景立刻收回了目光。
楼上的姑娘们笑得更开心了。
“若是公子不喜茶,奴家也略通琴艺。”说话的人声音婉转,语调含情,“来坐坐嘛。”
“你想听琴吗?”十一问得自然,“她刚刚那句话尾音像是专门叹了羽音,琴应当弹得不错。”
阳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摇了摇头:“我不听,走吧。”
十一点点头,迈步跟着他又走上主街。
身后传来几句女子遗憾的感叹:“可惜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呢!”
“芸娘在王城也没见过吗?”
“没有啊。”
“我可不信,咱们这种小地方都能看见,一次还有两个呢!”
“哎你别说,刚刚那青衣小公子也太漂亮了。”
“怪不得你只招呼一个呢!怕不是觉得自己的美貌比不过他,不好意思了?”
“好你个小蹄子!现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女子娇俏的笑声渐渐融入喧闹的大街,不分明了。
修道之人五感敏锐,身后那些姑娘们说了什么两人听得一清二楚。十一没什么反应,好像刚刚被调戏漂亮的人不是自己。
阳景走了会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十一点头:“青楼。”
“进去过吗?”
十一又点头:“之前捉过一个化形成花魁作恶的风烛。”
那你知道里边是干什么的吗?知道他们叫你进去是为什么吗?
阳景原本还想问,猛然看进十一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
十一好像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坦然做自己的事情。
阳景回想当年龙宫之行,奇珍异宝无数,连他这种进过皇宫,见过世面的都震撼不已,可刚刚下山的“土包子”十一却完全没想过从中拿走什么值钱物件或上品法器,只是想找到线索弄清事情原委。
而近来重逢后相处短短月余,十一每日除了修炼、学习,就是帮着师傅师兄和李玲干这干那,还不忘抽空指导他练习道法。
有时候能听见李玲好奇地让三辉师傅和十一讲之前下山的见闻。
三辉师傅把降妖除魔的过程讲得声动惊险,其中还会穿插着招式教学和为人处世的方式。而十一的讲述一贯冷淡,经常是过了半天,两个师傅才回过味来他刚刚讲的是件险而又险的事,然后慌里慌张地一个在他耳边唠叨凡事不可逞强,一个又给他上上下下检查身体和真元。
十一捡他回来那次跟戊修交了手,甚至情况危急到差点丢了性命这事,还是有天十一问阳景戊修是何境界,为何识破不了障眼法才被众人知晓。阳景记得当时每个人后怕的眼神和自己失了序的心跳:十一竟也差点因为牵扯到他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让阳景印象更深刻的,是十一平静无波的眼神,就像现在他被自己带着点恶意追问知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时,一样寂静的眼神。
到底什么才能激起十一的情绪波澜?
不论是简单到可以说是单调的生活日常,还是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十一都泰然自若,于他而言什么才算是大事呢?
阳景想得入了迷,好似又回到小时候的初见,对这个人有数不尽的好奇、欣赏和亲近。
那他愿意捡我回来,叫我师弟,给我喂桂花糕,记得我们十年前短短一日相处的所有细节,甚至毫不犹豫地用心头血救我……
我对他来说,算“重要”吗?
十一看阳景半天没有说话,主动说道:“风俗场所却有淫.乱之嫌,但这乱世之中,人似浮萍,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阳景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恍然,十一果然和他不一样。听琴就是听琴,在青楼还是在雅舍,演奏的人是乐师还是妓.女,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那种肮脏、丑陋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沾上十一明净的衣摆。
“原来是这个。”十一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
十一从刚刚被小孩捏皱的袖子里拿出一颗奶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奶味这么浓,怪不得只抓我。”
是这样吗?
阳景看着那颗奶枣,迟钝地眨了眨眼。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连自己都没察觉。
两人又逛了一会,谢绝了想要给阳景说亲的李婶,逃离了拽着十一去戏楼演天仙的刘班主,还帮街角二牛他妈卜了一挂,算了算走镖的二牛何时归家,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接到了师兄的消息。
“师兄那结束了,让我们直接去顺安酒楼。”
就在两人准备出发时,十一的袖子又被拽住了。
“大哥哥。”
十一转头看见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慢慢蹲下身:“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家了。”小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憋着没有放声大哭。
“没事,我送你回家。”十一轻轻牵住女孩的小手,又对着阳景说,“你先过去找师兄吧,我一会就到。”
阳景皱眉:“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问问她情况,算一卦很快就能找到了。”十一把身上的银子都给阳景:“你过去的路上顺便给玲姐姐挑只好看的发簪,她现在那个都戴了好多年了。”
阳景只好作罢,就这么跟十一分开了。
华灯初上,夜晚的顺安镇竟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阳景付了钱,把和李玲年纪相仿的摊主姑娘推荐的海棠发簪收起来,提步离去。
顺安酒楼在南边,过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整齐的民宅。这边小路交错纵横,和主街的喧闹相比,倒是安静了许多。
大概正好赶上晚饭时间,路上没几个人。
阳景微微放松心神,各家各户里的读书声、烧水声、玩闹声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杂乱却不惹人厌烦。
这种时候,突如其来的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沉重的打击声在一片和谐中显得格外突兀。
阳景脚下调转了方向,朝着一个隐蔽的角落走去。
“你小子,今天怎么就这么点儿?”
“今天,只卖出两幅字画……”
小巷尽头,三五个汉子围着一个瘦弱男子,从那人腰间粗暴地扯下荷包,掏空了里边的钱。
“不是号称镇上最厉害的大才子吗?我家那瞎了眼的老娘天天念叨着让我跟着学学的大才子,一整天只能挣十个铜板?”
“操,还不如咱哥几个随随便便上街抢的多哈哈哈。”
“这么少,我们怎么分?都不够塞牙缝的!”
大汉们七嘴八舌地吵着。
“兄弟们不满意,你说怎么办?”为首那人踢了踢男子,蹲下身轻轻扇了扇书生的脸,一副好商量的模样,“他们火气大,总得有个出气的地方,你说是不是,纪大才子?”
不等地上那男子出声,周围的人便一哄而上,对着那人拳打脚踢。
“大才子?去你妈的!还不是被我当球踢!”
“长这么一张小白脸,勾的我娘们天天去你那破摊子溜达,你是卖画还是卖身?!恶心玩意儿!”
……
阳景身形隐匿在黑暗中,看着那人痛苦地呻吟,听着肉.体被击打的闷响和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一动不动。
……
“不是号称平海最大的货栈吗?一纸诏书下来还不是落个两族尽诛的下场!”
“兄弟们办你家这事也不容易,光你们阳府便有上百口人,更别说还有江家的脑袋要砍。兄弟们累着了,总得有个出气的地方,你说是不是,夫人?”
“阳老板?去你妈的!现在还不是要跪在老子裤.裆.底下磕头!”
……
阳景闭了闭眼,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月光下,他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思绪从大火和尖叫声中倒退,回到了四周无人的翠湖角落:
“你他妈的没带钱出什么门!”
“算你小子运气好!下次别载我手里!”
当年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和如今凶恶的面孔合二为一,阳景嘴角提了起来。
是他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胡三低喝一声拦下了小弟还要再踢到人身上的脚,“咱们大才子明天还要出摊挣钱,别把人打废了,断了今后的财路。都散了吧。”
“明天可得努力啊!纪大才子!” 胡三把空了的荷包扔到男人脸上,大步走了出去。
“操他娘的,几个铜板够干个屁!”胡三手里一下一下抛着钱,“连芸娘的洗脚水都分不上。”
他想起女人的细腰丰臀,脸上露出猥琐的表情:“王城来的小娘们,老子迟早把你办了!”
脚边突然滚来一颗石子,胡三停顿了下,四周看了看。
“哪个狗崽子敢往你爷这扔石头!活腻歪了!”
“不是狗崽子。”
“谁?!”胡三浑身汗毛倒立,大喝出声。
“我是来送你去地下做美梦的。”
胡三一声救命连个头都没喊出来,喉咙里就被血呼住,哼哧哼哧几声后彻底没了气息,瞪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阳景随手扔了沾上血的叶子,真元慢慢散去。
便宜他了,死得这么简单。
这种烂人,现在不死以后总会害死别人。
我这可不算滥杀无辜。
阳景轻轻啧了声,慢慢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你怎么才来!小十一到的都比你早!买个簪子买到哪去了?”小六一边给人碗里加菜一边数落。
“走小路,转迷糊了。”
“看来以后十一后山训练的时候得带上你,这么大人了还能迷路。”
十一看了一眼阳景,眉头微皱:“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嗯?”
“有血腥味。”
阳景喝了一口茶:“没什么,路过了一户人家杀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