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舒朗的车在地下车库,周秘的车却在附近。
白色甲壳虫此刻正被堵在街道口。
午间行车增多,冗长而狭窄的车道,停着密密麻麻的车辆,如同豌豆荚的豆粒。
接过周秘的钥匙,贺舒朗将黑色越野开出车位,暴力地堵到甲壳虫前方。
三十度夹角的位置。
庞然大物的越野,小巧玲珑的甲壳虫,无异于鹰在啄食兔子。
文得希第一时间按起喇叭,叶仅一却将副驾的窗户拉开。
一张冷冽而妖冶的面孔。
为准备这场会议,叶仅一早起化了浓妆。
妆容清透,却极度美艳,就像红玫瑰被冰块裹住,清丽有之,艳气有余。
贺舒朗拉开车门,走到副驾驶的斜后位,微微低头。
叶仅一正从后视镜中看到他的脸。
被积雪覆盖,被饿狼袭身。
叶仅一打了个响指,不避讳地回看他。
三秒,开车门,走到他对面。
“这样没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贺舒朗眼神幽深,“把我钓得像狗一样才有意思,是吧。”
“我只说一次,没有人同你耍心机,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没有人给我挖坑,我自己就会往里跳,平地也能摔得像流浪狗一样,你是想这样说对吧。”
叶仅一只觉得这人犯了疯病,越发不知分寸。
“叶仅一,你们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是你同我们公司谈合作?”
“那么多美妆网红,最后为什么是乐晟的钱宝宝?”
“既然你负责整个项目,那选择谁,别说和你无关。”
“惯会装无知无畏,”贺舒朗指着自己的心,“三年前我信你,那场合约后,信任全部死掉了。”
叶仅一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那你是用什么心思去认定别人需要依靠你才能达到目的的。”
“你未免太会给自己贴金。”
车道疏通开,堵在后面的车喇叭声连连,叶仅一趴到副驾驶车窗,让文得希先去吃午饭。
白色甲壳虫依依不舍地驶离。
叶仅一站到黑色越野面前,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了副驾驶门。
冷静而刚毅地,仿佛是抗战剧里的女性**oss。
贺舒朗跟在后,上了驾驶座。
“开回去或者开出去。”不带任何感情的,轻飘飘的。
贺舒朗只觉得好笑:“你凭什么指挥我,凭什么上我车。”
叶仅一只觉得烦,手指攀上车把手。
观察到她的手。
贺舒朗锁死车门,调转方向盘,往回开。
“我们之间是糊涂官司,你我都不能使这桩糊涂官司一笔勾销。”贺舒朗语气笃定得像个判官。
叶仅一冷笑不停。
“你想做什么,用我做过的事,重新报复我一回?”
辛辣刺激的话言说久了,早已将对方的品性,将自己说话的底线抛远。
等待着更为激烈的回呛。
却不想。
贺舒朗只是摇摇头:“叶仅一,身体被伤会流血随后结痂,但人心伤后不会这样,只会被无情无尽的恨意包围。夜深人静时,想到这种恨,就觉得五脏六腑要烂掉。”
“你根本不知道这三年,这种恨带给我的打击有多大。高朋满座、人生得意时,我总会觉得这一切会转瞬即逝,世人定义的幸福,我好像很难得到,得到后又很难真正开心。”
“一切就像一场雾,和你认识,和你相爱那么多年,和虚幻世界没有两样。”
叶仅一是有愧于贺舒朗的。
她付出了一定代价,但这代价无法为她冠名无辜。
她不无辜。
处心积虑伤害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带着满腹心思远走高飞。
叶仅一的心忽然被浸入水中,被绳索捆绑着。
“贺舒朗,我不知道如何赔偿你,更不知自己要到何种境地,你才会真正开心。但就那件事,我同你道歉。”
我给你写邮件。
我在心里忏悔。
我去寺庙祈求你岁岁平安。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及我当面同你道歉。
我是爱的盟约的背叛者。
叶仅一看向贺舒朗的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悲悯。
得到多年来耿耿于怀的话的人,并未真正开心。
骄傲是悬在头顶之上的金光,再耀眼也比不过太阳月亮。
附带物让人满足虚荣心,而剥下外壳,躯体仍然是那副躯体。
人最后活的不是虚荣,不是外在光环。
贺舒朗不是活在纸迷金醉世界的空心人,他的敏感和细腻,远浇筑在繁华之上。
叹口气,继续直面可怖的人生。
午饭时间到了,科技园区人来人往,穿着正装的都市男女,转动一上午,鲜有真正放松做自己的时刻。
而与同伴玩笑时的意气风发,吃到美味时的大口朵颐是难得的幸福。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这一对男女的烦恼在爱不爱、恨不恨。
他们别扭着、斗争着,不肯真正就一桩糊涂案妥协。
“因为你道歉,所以一笔勾销了,不知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贺舒朗的声音似乎来自地狱,也似乎来自一个无人角落。
“难不成你想和我纠缠一辈子?”叶仅一声音沉闷,“贺舒朗,最后的输家不会是我。”
贺舒朗往后退三步,他们的车子最后停在一棵树前。
“看到这棵树没,我曾有无数次想撞上去。”
叶仅一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到,回过头去,是一张早已波澜不惊的脸。
早晨只塞了块贝果,肚子挨不住,叶仅一就近吃了碗面。
和贺舒朗分手伊始,她很难去吃东西,无论吃什么,都会觉得乏味。
护工阿姨给她煮面,肉丝面嫌腻,青菜面寡淡,大虾面又嫌腥。
阿姨被她搞得晕头转向,六七十岁的身板俨然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不明白一个陌生人何故为她伤怀,阿姨却提到自己死于车祸的女儿。失去女儿的十多年里,漂泊如浮萍,余生都活在梦里了。
西红柿鸡蛋面,酸甜口,算不得惊艳,可模糊视线中总浮现那张皱巴巴的小老太太脸。
“当初应聘,家政公司嫌我年纪大,嫌你伤太重又是独身一人,我孤寡,你形单,说来也算缘分。”
“小叶姑娘,人活下去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你还年轻,不要活在过去。”
…
一碗面下肚,叶仅一又想起,贺舒朗被电话叫走的模样。
他看着她,像吃饭吃到一半的饿死鬼,手拍在方向盘上不停。
究竟有多少话可说,有多少恨可以埋没。
推开面馆门,寒气漂浮,乐晟距Better me三十分钟车程,碳水吃太多脑袋发晕,她靠在一根桩子旁等待。
网约车上车,她就在后座打盹。
司机开得颠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刚吃饱的肚子被刺激得敏感,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叶仅一睁开眼。
中年男人神情严肃,眼睛不离后视镜。
“不知犯了什么冲,后面这家伙紧跟不舍。”
叶仅一心下慌乱,回过头去,却见某个豪车紧随,车牌号有些相熟。
不是上午那辆越野。
“姑娘,你认识这车。”
叶仅一冷笑不语。
红绿灯路口,紧跟不舍的黑车左转绕过网约车,却在拐角处,忽然将车停下。
绿灯亮,网约车被别住一半车头,司机急得狂摁喇叭。
“这人纯有病,找茬找到老子头上了。”司机用方言骂出来,叶仅一却握住门把手。
“师傅,你先等会儿。”叶仅一下车,再度敲起车窗。
车窗降下来,果真是贺舒朗,他居高临下,将叶仅一视作面前的一阵风,松松垮垮地伸了个懒腰。
叶仅一觉得好笑:“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报仇报怨。”贺舒朗玩味,“我看不得你好,来我的公司签合同,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仅一,我龇牙必报、小气横秋,你凭什么落落大方,体面得像公事公办的业务员。”
叶仅一发觉和他吵架是绕死胡同,他执着不舍的不过是他自尊受损,在家族面前闹起笑话。
她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死掉太不解恨,一刀一刀切去血管才最合理。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我不再爱你,而你对我念念不忘。”
此刻的叶仅一,恶毒得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反派,表情都狰狞异常。
贺舒朗下去车子,把她拽进副驾驶,锁住门时利落干脆至极。
像塞一件衣服,像塞一个宠物。
叶仅一全程没有反抗,而是沉默地结束订单。
黑车之外的,白网约车司机亲眼目睹乘客被拽入车辆,又见订单不再的讯息。
良心和本能使他停下,徘徊拨报警电话的刹那。
姑娘降下副驾驶车窗,平静而镇定地朝他挥手。
四五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此前这个女孩没有被“绑架”的恐惧,只有对坐在驾驶座年轻男人的蔑视。
那种沉静,早已将关系反客为主。
贺舒朗的理智已被冲动颠覆,此刻的他,是失了心智的猛兽,神佛均不能使他却步。
她那样郑重其事地说出口,不爱他就像吸口气一样简单。
他的骄傲早被她亲手折下,失去“翅膀”的齿口血迹斑斑。
大口大口地呼吸,飞快地驶着车辆。
天涯海角在何处,他的心就该安放在何处。
签约仪式的会议室有监控,每个表情,每句话他都听在心里。
于叶仅一而言,这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在她掌握之内的工作。
社交场合,同乐晟高管对答如流,美貌是天然的杀气,男高管眼睛溜溜转,而她若无其事,平等地在每个人面前“下凡”。
大约是会议开始的第三十四分二十秒左右,叶仅一盯了白墙上的乐晟名牌。
里面有乐晟名字的由来,有创始经历和创始人贺舒朗的寄语。
他看到叶仅一轻轻摆头,像是在否定。
热恋期间,他和她日夜厮守一处,此刻所表现出的状态正是不耐烦的写照。
她一定在想,为什么还不结束,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多时,叶仅一又开始按压手指节。
贺舒朗却缓缓笑了。
原来于他而言,想到就会心跳加速的合同签订,在另一个人处,是糟糕透顶的无聊仪式。
“我是还爱你,我是对你念念不忘,我是贱,我是想到你心脏还会怦怦乱跳。”
“可那又如何,叶仅一。”
“你真的觉得你能玩死我吗?”
我是死过一次,遍体鳞伤地把自己的碎片一块块拼齐的人。
风过发梢,终究寒凉,叶仅一眸光闪烁,被他的笃定热忱惊到。
贺舒朗只有极度兴奋时,才会像小狗一样,执着且无比真挚地盯她。
那种热烈,像吃到会在嘴里跳舞的糖果一样。
叶仅一被这目光烫到,连忙避开。
“贺舒朗,和我纠缠下去,你只会受伤。”
“我是我自己和家人大过天的人,爱情对我算不了什么。”
贺舒朗的脸一点点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