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
周明坐在对面,囚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颧骨凸起,倒比入狱前多了几分锐利。看见黎楠疆推门进来,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黎队,这才几天,怎么,又他妈的想我了?”
黎楠疆皱眉,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问问题前,我先通知你个消息。”
“小雅找到领养人了,具体的事——你先答完问题我再说。”
然后将一份打印好的供词推过去——是王伟的笔录,重点圈出了“萧沂琛”“仓库”“王桂兰”几个词。
周明的目光扫过供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仓库里的东西,你们找到了?”
“找到了不少。”黎楠疆盯着他的眼睛,“比如黎玉衡的鞋。”
周明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破鞋给藏了十三年,一直没有烧,诶呀呀,现在总算见天日了——黎队,你说这他妈算不算天意?”
“少废话。”黎楠疆往前倾了倾身,“萧沂琛背后是谁?他让王伟盯仓库,到底在怕什么?”
周明突然不笑了,神情严肃,“黎队知道钦原教吗?”他抬眼,目光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传说中以毒鸟为图腾,信奉‘净化罪恶’。萧沂琛也是教里的人,可没少给我们添堵。”
黎楠疆皱眉。他查过萧沂琛的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从没听过他曾经加入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教派,“你胡扯什么?”
钦原教——这不是之前黄老三搞那个假祭祀,还有周小雅……
“胡扯?”周明嗤笑一声,“青岚公园死那女的代号‘荼靡’,也是教里的。那阵法不是随便画的,是钦原教的‘献祭阵’,用有罪之人的血……哦不对,兰法医应该告诉你了,那是颜料混了鸡血,装样子罢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毕竟真用血太容易留下东西了,那群疯子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这话里的矛盾太明显——既说献祭,又说不敢动真血。黎楠疆没戳破,只问:“钦原教为什么要杀赵桉他们?”
“因为他们‘有罪’。”周明说得轻描淡写,“赵桉贩毒,钱满仓叛变,孙老六帮鸦婆运过货……这些账,总有人要算。”
“鸦婆是谁?”黎楠疆抓住关键信息。王伟没提过这个名字,但仓库里的毒品、被拐孩子的银锁,都指向这个神秘人。
周明却突然闭了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黎队,我帮你指认了陈净的身份,还告诉你萧沂琛的底细,他妈的够意思了吧?想知道更多,你就得拿东西换,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
“我女儿周小雅。”周明的声音陡然发紧,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谁收养了她?”
黎楠疆看着他眼底的急切,缓缓开口:“兰思,我们队的法医。”
周明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兰思是法医,怎么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那丫头心善,最好是比我强……”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黎楠疆将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知道的钦原教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明沉默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壮胆。“钦原教是真的存在,不是我胡编的。”他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十几年前就有了,最开始好像还卖过枪什么的,后面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他妈的专跟贩毒的过不去。他们说贩毒的是‘毒瘤’,要用自己的方式‘剜掉’,简直就是疯子……”
黎楠疆想起黄老三的假祭祀,还有周小雅身上的疑点,原来那些不是空穴来风。“赵桉他们就是被钦原教‘剜掉’的?”
“是。”周明点头,“赵桉当年卖的货,害死过教里人的儿子;钱满仓叛变那次,让教里藏的一批证据毁了;孙老六更别说,帮鸦婆运了十几年货,手上沾的血能淹了王家村。”他顿了顿,补充道,“钦原教杀人有规矩,不用真血献祭,说是怕脏了‘净化’的仪式,所以用颜料混鸡血,走个过场——你说他们是不是神经病?”
这就解释了兰思的发现。黎楠疆追问:“鸦婆是谁?为什么钦原教盯着她的货?”
周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忌惮什么。“鸦婆是个女人,当年在王家村一手遮天,贩毒、拐孩子,什么都干。钦原教恨她恨得牙痒痒,可她藏得太深,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抬眼看向黎楠疆,“萧沂琛盯着仓库,估计不是怕被找到……”
“萧沂琛和鸦婆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周明摇头,“只知道他三年前突然他妈的出现在枫泾,没事就针对我,他妈的孙子一个,把我公司架空还他妈买了!我就那么个小破公司!”
周明越说越气,手上的水都给洒了。
“那陈净为什么会死?你不是说她是教里的人吗?”
“那我怎么知道?我他妈又不是这群疯子……”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黎队,小雅……她是知道些事,但她年纪还小,真的不懂那些恩怨。兰法医收养她,能不能……别再让她沾这些了?”
黎楠疆想起周小雅怯生生的样子,点了点头:“兰思会照顾好她的。”
周明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该说的我都说了。鸦婆的事,你们最好别碰,那女人就是个鬼,沾上就甩不掉。”
黎楠疆没接话,起身时看了眼窗外。阳光穿过铁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钦原教那扭曲的复仇之路。他知道,周明没说谎,但有些事他没说透——比如鸦婆和十三年前的车祸有没有关系,比如萧沂琛寻找鸦婆的真正目的……
……
从看守所出来时,暮色已经浸透了天空,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片暖黄。黎楠疆把车停在医院楼下,引擎熄灭的瞬间,车厢里只剩下周明那句“萧沂琛盯着仓库,怕是在找别的东西”在反复回响。
别的东西?是鸦婆的账本,还是被拐孩子的下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下车。
住院部的电梯在七楼停下,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黎邶辰病房的灯还亮着,房门紧闭,隐约有细碎的说话声漏出来。
黎楠疆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抬手敲门,却又停下。
病房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黎邶辰,语气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切,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知道你躲着是为了安全,但……为什么要杀荼靡?”
荼靡?
黎楠疆的手顿在半空。那个死在青岚公园的女人,黎邶辰怎么会知道……林星澜说的?
他没有推门,就那样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
“……姐……你到底在哪?”黎邶辰的声音又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说好了不要处理……先留着……”
姐?
像有根冰锥猛地刺进黎楠疆的太阳穴,他瞬间僵在原地。
黎明。
那个只存在于黎邶辰只言片语里、被他称作“姐”的人,那个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孩。
黎邶辰在跟黎明打电话,而且好像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他知道陈净的死因?
黎楠疆不敢细想。
这个认知像潮水般漫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我知道了。”黎邶辰的声音缓和了些,“你别动,我明天找机会过去。叫上鸢尾他们……”
电话挂断的忙音刚落,黎楠疆就推开了门。
病房里,黎邶辰正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看见他进来,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慌乱来不及掩饰……
“哥,你回来了?”他扯出个笑容,看起来要些傻,眼神却在不停的躲闪。
黎楠疆没回答,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攥着被角的手上。
那双手早上还接过他递的温水,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黎楠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有点温柔的感觉。
黎邶辰的喉结滚了滚:“没、没谁,班陆刚才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我给他回个电话。”
“班陆?”黎楠疆挑眉,“他会跟你说‘荼靡死了’?”
黎邶辰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没说出话。
“是黎明,对吗?”黎楠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一直在跟她联系。”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黎邶辰低下头,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一样,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黎楠疆问。
“找到你之前,我就联系上她了。”黎邶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所以青岚公园的案子,你早就知道死者是荼靡?”黎楠疆的目光沉了下来,“你发消息说‘祭坛已被发现’,也是发给她的?”
黎邶辰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是……”
“钦原教。”黎楠疆接过话头,“你一开始就对这个非常的了解,是因为你也是,对吗?”
黎邶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
“周明说了很多事。”黎楠疆看着他,“包括钦原教,包括鸦婆,包括萧沂琛。只是他没说,黎明和你也是教里的人……”
“我不是通风报信!”黎邶辰急得想站起来,却被绷带牵扯得皱紧了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在查案?”黎楠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知道我在找黎明,知道她可能和十三年前的事有关,却一直瞒着我。我们一起查玉衡的案子,一起分析线索,你说要找到真相,可却藏了最关键的东西!”
他想起黎邶辰说“等这事了了,我们去看看玉衡”时的眼神,那些瞬间曾让他觉得好像是见到了玉衡……
原来只是他以为。
“我不是故意的。”黎邶辰的眼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哥,我信你,真的信你,可我更怕你出事,所以别查了……好吗?”
“信任不是这样的。”黎楠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信任是你知道什么,会告诉我;是你要做什么,会跟我商量。不是你替我做决定,把我蒙在鼓里。”
黎邶辰咬着嘴唇,泪水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解释,想说他怕黎楠疆知道黎明的身份后会追查到底,想说他只是想护着最后一点亲情……
但是却说不出口。
是啊,我黎邶辰有什么立场要求……有什么原因是可以被理解的呢?
——没有。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交织。
过了很久,黎楠疆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黎明在哪?”
黎邶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是关键。”黎楠疆说,“不管是鸦婆,还是十三年前的车祸,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沉默了很久,黎邶辰开口:
“我不知道她在哪。每次都是她联系我。”
黎楠疆没说话,等着。
黎邶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荼靡死的那天,她给我发过消息,说‘有人要清理门户’。我以为她说的是别人……”
“清理门户?”黎楠疆皱眉。
“钦原教内部有规矩,叛徒、内鬼、泄露秘密的人,都要‘献祭’。”黎邶辰的声音发哑,“荼靡知道仓库下面有什么,她可能……告诉了不该告诉的人。”
钦原教用“献祭”的名义清理内部,却用颜料和鸡血装样子,看似矛盾,实则暴露了他们的谨慎——既想维持“净化”的噱头,又怕留下真正的血迹引来警方追查。
黎楠疆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弟弟在身后无声地流泪,而他却不知道该先查案子,还是先修补这条裂开的口子。
……一切好像变得更乱了……
黎邶辰(刚刚拿到影帝版):你真的以为我会蠢到直接在病房里面打电话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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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