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指尖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笑意看着温和,问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说起来,沈栀宴,去年你拿下城东产业园的时候,庆功宴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拉着我说过一句,你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你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吗?”
空气猛地静了一瞬。
沈时凛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这件事,沈栀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半分,他只知道哥哥手段狠,踩着无数机会爬到总裁的位置,可他不知道那场庆功宴醉酒之后,沈栀宴私下跟二姐说了什么。
他维持着沈栀宴惯有的冷淡神情,眉峰微蹙,刻意放缓语速:“记不清了,那天喝多了。”
“记不清了?”沈清禾轻轻笑出声,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可你当时说得很认真,你说你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一样东西,就算赔上整个项目,也不能放手。”
坐在旁边、披着沈时凛外壳的沈栀宴浑身一僵。
桌下他下意识往前伸手,想去碰一碰身侧的沈时凛,指尖刚擦过对方的手背,就被沈时凛不动声色躲开。
沈栀宴压着气息,用气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抖着声:“别答,这个不能说。”
沈时凛侧着眼,嘴唇几乎没动,低声回:“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沈父闻言,随口搭话:“栀宴,还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爸,他不愿意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沈清禾淡淡接下,视线又落回“沈栀宴”身上,“那我换个问法。如果现在,有一件事,会毁掉你辛苦拼来的一切,但是保住了你不肯放手的那样东西,你选哪边?”
这根本不是商业问题。
是问他,是选总裁的位置还是选沈时凛。
沈时凛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沈栀宴,他没办法替哥哥做这个选择,他若是答错一个字,沈清禾立刻就能断定,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沈栀宴本人。
他沉默太久,久到这片刻的安静都显得格外突兀。
苏意熙轻轻拉了拉沈清禾的袖子,柔声劝:“清禾,别为难他了,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不好回答。”
“我哪里是为难他。”沈清禾偏头看了一眼女友,再转回来的时候,笑意浅淡,“我就是好奇,当年敢一个人独抢项目的沈栀宴,骨子里到底是更看重手里的权,还是心里的牵挂。”
“权就不可以再抢吗?”
是顶着沈时凛皮囊的沈栀宴,没忍住,脱口而出,话音落下,一桌子人全都看向他。
沈栀宴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沈时凛。
沈时凛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这样直白地评价沈栀宴,更不会说出这种,像是完全看透他哥哥内心的话。
沈时凛太阳穴突突直跳,桌下狠狠拧了一把沈栀宴的大腿。
沈栀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脸色发白。
沈清禾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是抓到了最关键的缺口:“哦?时凛这么觉得?在你眼里,你哥愿意为了牵挂,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沈栀宴脑子一片空白,慌乱之间只能硬着头皮圆:“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清禾追着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他了?以前问你,你不是总说,看不懂沈栀宴,还说讨厌他不是吗?”
“我……”
“他最近跟我聊过几次。”沈时凛及时开口,接过话头,稳住了沈栀宴快要崩掉的局面,声音是沈栀宴低沉冷感的调子,“私下聊过几句想法,他听进去了,大概是记牢了。”
沈清禾挑眉:“是吗?你们兄弟两个,什么时候私下聊这些心里话了?前些日子我回老宅,还听见佣人说,你们在公司碰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针锋相对。”
“商业归商业。”沈时凛不紧不慢,“家事归家事。”
“分得这么清楚?”
“不然二姐以为呢?”
桌下,沈栀宴凑得极近,气息扫过沈时凛的耳廓,压着声音懊恼:“抱歉,我不该插嘴,有点慌神了。”
“我跟你说了,少说话。”沈时凛的声音冷,带着压抑的火气,“哥,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句话有多危险?她本来只是试探,你主动把把柄递过去。”
“……怪我?”沈栀宴的声音发哑。
“……我就怪你,还有你现在是沈时凛”沈时凛咬着牙,“你这个身份,没有护着我的立场,一旦露馅,我们两个都要栽在这里,你想过没有?我顶着你的身份,手里握着你所有不能见光的底牌,一旦被拆穿,你之前算计来的所有东西,全部都会化为乌有。”
沈栀宴安静了几秒,低声:“我知道,可是比起那些,我更怕她查到我们。”
“现在说这个没用。”沈时凛顿了顿,余光瞥见沈清禾还在打量他们,飞快补了一句,“接下来不管她问什么,没有把握的,一律推给我来答,你只需要安静坐着,点头或者摇头,听懂没有?”
“听懂了。”
沈清禾将他们桌下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急着戳破,转而换了个方向,笑着看向“沈时凛”:“时凛,我还想问你。上个月,你跟哥在会议室吵翻那次,你最后摔门走的时候,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栀宴瞬间僵住。
那天会议室的争执,他是当事人,可他现在是沈时凛,沈时凛当时撂下的那句话,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半天说不出话。
沈时凛的心沉下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抢先一步开口:“吵架的气话,不值得反复提。二姐,没必要揪着这些不愉快的旧事不放。”
“只是好奇而已。”沈清禾慢悠悠道,“我当时刚好在门外,听见半句,一直想知道完整的。怎么,连你自己都忘了?时凛?”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牢牢锁在沈栀宴的脸上。
“忘事,不很正常吗?”沈时凛说着。
沈清禾听完,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出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好,那我不说这个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不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神,不是时凛该有的眼神。那是沈栀宴才会有的眼神。”
满桌骤然死寂。
沈父眉头紧锁:“清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意熙也轻轻蹙起眉,安静看着。
沈清禾没有直接回答父亲,视线来回扫过“沈栀宴”和“沈时凛”两个人,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今天我的两个弟弟,都怪怪的。”
他知道,二姐已经几乎确认了。
这场饭,已经快要演不下去了。
桌下,沈栀宴的手,悄悄和沈时凛的手指扣在了一起,沈时凛指尖微蜷,被沈栀宴扣住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回握,也没有抽离,就那样任由他攥着。面上还是沈栀宴惯常的模样,冷静自持,听不出半分慌乱。
“二姐这话讲得奇怪。”他语调平稳,淡淡看向沈清禾,“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眼神这种东西,哪能拿来当凭据。”
“是不是凭据,我心里自有分寸。”沈清禾弯了弯唇角,视线重新落回沈栀宴那张属于沈时凛的脸上,“时凛,你自己说说,刚刚复述那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栀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当年会议室里,沈时凛说出这句话时,眼里压着的失望和恨意,还有藏在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情绪。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能低声道:“没在想什么,只是一句吵架的话。”
“只是吵架的话?”沈清禾轻轻摇头,“不对。真正说出这句话的人,当时心里是带着赌意的,是憋着一股要看着沈栀宴摔下来的劲,可你刚刚说出来的时候,眼底只有后怕,那是沈栀宴才会有的情绪。”
沈父搁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和实木桌面相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清禾,别越说越离谱。”他沉声道,“他们都是亲兄弟,吵几句,事后回想,心里有别的情绪也正常。栀宴,时凛,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在公司闹矛盾,闹到家里来了?”
“爸,不是。”沈时凛率先开口,“公司上的分歧,我们私下会处理好,没必要拿到饭桌上来说,惹大家都不痛快。”
他一边说着,桌下的拇指轻轻蹭了蹭沈栀宴的手背,是一个极隐晦的提醒:哥,稳住。
沈栀宴接收到信号,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跟着附和:“嗯,是我和哥之间一点小事,不碍事。”
苏意熙适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试着缓和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清禾,说不定是你想多啦。大家最近都太累了,人疲惫的时候神态本来就会不一样,我前阵子熬夜赶方案,朋友都说我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清禾的胳膊。
沈清禾侧头看了看身边的爱人,收敛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锋芒,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们。
“意熙,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她笑着,话锋一转,又抛出来新的问题。“那我换个轻松点的,不问公司的事,那沈栀宴,你还记得,时凛十八岁生日那天,你送了他什么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沈时凛的心又往下一沉。
这件礼物是沈栀宴私下准备的,从来没有对外提起,沈时凛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顿了半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时间太久,谁能记的清?”
“哦?记不清了?”沈清禾挑着眉,“那天是我陪着你一起去挑的礼物,你当时花了很久,选了一块限量的机械表,刻了字,你说,那是你能给他的,最体面的东西。怎么才过去几年,就忘了?”
沈时凛的后背又是一层薄汗。
他完全不知道刻了什么字。
桌下,他用力捏了捏沈栀宴的手指,用气音快得几乎听不见:“哥,刻了什么?快告诉我。”
沈栀宴指尖发颤,气息压得极低,贴着他耳朵用气音回:“不行。”
“沈栀宴,你又左右脑互搏了?”沈时凛咬着牙,声音压得狠,“她盯着我,我答不上来就全完了!”
“……你是不是有病?”沈栀宴的声音发哑,“那行字要是说出口,爸当场就能听出不对劲。”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那块表你还有吗?”
“早他妈的扔了。”
“……傻逼,那你就说是私人物品,看着圆。”
沈时凛有些无语,但很快整理了一下说辞,抬眼看向沈清禾,语气淡而冷,带着沈栀宴一贯的疏离:“是块手表,里面刻的话,只属于我和他两个人,没必要拿到饭桌上闲谈,二姐,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没意思。”
【作者温馨小提示:那块手表刻的字,其实是“沈时凛,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爱你,恨比爱长久,恨海晴天。”】
这话一出,沈清禾眼底的笑意彻底淡了。
“没意思吗?”她缓缓道,“以前你不是这样,以前你什么都愿意和我说,唯独和时凛相关的事情,藏得最深,现在你倒是学会护着这份秘密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栀宴(顶着沈时凛的壳子):“时凛,那块表,你还留着吗?”
“……没有。”沈栀宴低声回答。
“……那你看上面的字了吗?”
“没有”
“……”
沈清禾慢慢悠悠的靠在椅背上,有点无语,都不知道问什么了。但沈父的脸色越来越沉:“你们到底在瞒着什么?”
“爸,没有瞒您什么。”沈时凛稳着声线,“我和时凛兄弟之间一点私事,二姐想象力太丰富,把小事想得复杂了。”
“是我想复杂,还是你们本身就藏着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沈清禾笑意不达眼底“哦,对,沈栀宴,你从进门开始,很多小动作都不对,时凛,你今天说话的语气,看人的样子,也根本不像你。”
沈栀宴攥着沈时凛的手,力道越来越重,声音压得有些发颤:“她那么快就要拆穿我们?”
“谁让我们漏的疑点太多了?”沈时凛低声回他,“我再寻找一下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她都看出来了,傻了吗?”
“反正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她就只能猜,不能下定论。”沈时凛的声音冷静,“而且她并没有办法当着爸的面,直接说这种荒唐的猜测两个人互换灵魂,这种话,谁听了都会觉得她疯了。”
沈清禾像是听见了他们桌下细碎的低语,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在底下偷偷说什么悄悄话?饭桌上,有话不妨拿到台面上来讲。”
苏意熙轻轻拉了拉沈清禾的衣袖,小声劝:“清禾,别再问啦,再问大家都不舒服。”
沈清禾侧头看了看她,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像是放弃了继续追问。
“行,不问了。”她端起果汁杯,举了一下,“是我不好,一顿家宴,非要揪着旧事不放。不提这些了,我们说说我和意熙之后的打算。”
骤然转换的话题,让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可沈栀宴和沈时凛谁都没有放松。
沈时凛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沈栀宴冰凉的温度。
沈栀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慌乱,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沈清禾说着和苏意熙以后定居,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仿佛刚才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试探从来没有发生过,可只有沈时凛和沈栀宴清楚,她没有打消怀疑。
她只是暂时收了网,等着下一次,一个没有沈父在场、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
晚饭慢慢吃到尾声,佣人上来收拾餐盘。
沈父起身,打算去书房处理几份文件,临走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兄弟两个,等下好好聊聊,公司的矛盾,别一直僵着。”
“知道了,爸。”沈时凛应声。
沈父上楼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沈清禾、苏意熙,还有他们兄弟两个。
沈清禾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笑意浅浅看向他们:“我和意熙准备走了,你们俩,有一个送我们到院子门口吧?”
沈栀宴猛地抬头看向沈时凛,眼里带着不安,用气音飞快问:“怎么办?单独和她出去?”
沈时凛侧眸看他,唇几乎没动,低声回他:“躲不掉。走,见招拆招。”
第10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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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