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潮初涌

平江市东郊无名坡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裴聿歪头吸了口烟,沉默的看着侦查人员忙里忙外,这里不久前发生一场命案。

坡底,架着几个大功率勘查灯。强光如昼,把整个无名坡照得亮堂堂的。

技术科的侦查人员,正猫着腰在枯草与碎石间一寸寸搜检着。

裴聿靠在辆黑色途锐的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小半的烟。

点燃的烟卷在黑夜里明灭,他微微偏头吸了一口,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倦,刚从上一个案子脱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竟然在路上遇见死人了。

裴聿一哂,真是最快出警,还没有之一。

“裴队,我们初步检查完了。”

技术科的侦查员拿着初步勘查记录跑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眼前这位裴队长,作为市局刑侦一把手,不仅业务能力强,还生得一副好皮囊,如果不是周身冷峻的气质,估计会有胆大的星探来挖人。

谁不知道裴聿是平江市公安系统的名人,三年前空降到平江市局任刑侦一队支队长的,听说家境非凡,一来就给局里的设备通通更新换代。

裴聿抬了抬下巴,没急着上手接记录,声音带着熬了大半夜的低哑,却字字清晰:“死者基本信息,死因初判。”

“死者女性,身上搜出了身份证,我们初步比对了面部特征,基本确认是本人。”

尤瑛,女,25岁,本市人。

体表无明显外伤,衣着干净精致,面部青紫,眼结膜有明显出血点,从特征上看是典型的吞咽异物窒息导致的死亡。

具体信息,还得等法医尸检。

诡异的是,一名女子为何独自驱车到荒郊野岭吞咽异物,是谋杀还是想不开自杀呢。

裴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平江市的早春,夜里气温还在零度上下晃,死者只穿了一件薄款米白色连衣裙,连件外套都没有,裙摆干净得过分,鞋底更是连一点泥土都没沾。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连衣裙孤身一人跑到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坡来,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扭头往副驾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实习生李桉的视线。

李桉是刚从省警校分到队里实习的,满打满算入职才不到三个月,是队里唯一的女警员,平时活泼得像只小麻雀,嘴甜得很,一口一个“裴队”“闫哥”地叫,什么跑腿的活都抢着干,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小同志哪遇上过这种事,饶是平时再活泼跳脱的性格也瞬间安静下来,频频望向裴老大……

裴聿被她看烦了,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记事本。

“看什么呢?”裴聿挑着眉,语气带着点戏谑,“我脸上长案发现场了?”

李桉被敲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录本的边角,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脸更白了。

裴聿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又逗她:“这才哪到哪啊?就吓成这样?这死者全须全尾的,死相算是好看的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车窗边,用那种讲鬼故事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见着那些血肉模糊、脑浆迸溅的现场,不得直接吓晕过去,找你太爷爷告状去?”

李桉光是听见这几个词,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脸白得跟纸一样,差点没拿住手里的笔录本。

裴聿看着小孩这副快吓哭的样子,心里默默啧了一声,瞬间有点后悔。

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上一个被他一句话吓走的新人,临走前给周局递的辞呈里,还专门写了“无法适应裴聿队长的高压式带教风格”,害得他被周局拉去办公室痛斥了整整一下午,还扣了当月的全勤奖和绩效。

钱他倒是不在乎,可这要是再吓走一个新人,他这个刑侦支队的队长,怕是要成市局公认的“新人劝退师”,以后谁还敢来他这王牌一队?那他不成了小年轻入职的“职业杀手”了吗?

那可不行。

他抬手把烟摁灭,没了刚才的玩笑意味,带着点安抚的力道:“行了,刚刚是吓你的。”

李桉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惶恐。

“你是新人,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害怕是正常的,我没怪你。”

裴聿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李桉耳朵里,“但是小李,你要记住,穿了这身警服,就得学会克服。我们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我们要是怕了,死者的冤屈谁来申?老百姓的安全谁来守?”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李桉,看向坡底那些在寒风里依旧一丝不苟勘查现场的侦查员。

刚才还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一点沉得发亮的光。或许是背光的缘故,他小半张脸都隐没在树影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着的火。

“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

裴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们这个职业光荣且充满危险,也许今天我还在队里谈笑风生,或许明天我就横死街头,那为什么每年仍有那么多年轻人奋不顾身往里钻……”

李桉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为什么?因为黑恶交杂的世界里,光明亦生生不息。越是黑暗的地方,我们这些举着灯的人,就越不能退。”

风刮过树林,带起一阵呼啸,可李桉却觉得,刚才那股钻到骨头里的寒意,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她怔在原地半晌,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惶恐和怯懦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连攥着笔录本的手,都稳了不少。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被裴聿抬手打断了。

“行了,别在这给我表决心。”

裴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摆了摆手,“回头真要是心里过不去,找你闫哥做心理疏导去,别硬扛着,扛出毛病来,周局又得骂我虐待新人。”

他话音刚落,坡下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分局的同志终于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为首的是城东分局刑侦大队的王队长,跟裴聿打过好几次交道。

王队长快步走到裴聿面前,热络的和裴聿握了握手:“裴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刚接到消息,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还劳烦您和市局的同志们先帮我们守着现场。”

“客气了。”裴聿朝他摆了摆手,没拿架子。

“正好路过撞上了,分内的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闫戚,“现场我们初步拉了警戒线,死者的身份信息也初步核实了,相关的记录,我们闫副队会跟你们对接。现场的物证和尸体都给你们留着,没动。”

闫戚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现场初步记录递给了王队。

他是副队长,也是队里出了名的稳当人,做事滴水不漏,指尖在ED上敲了两下,同步把电子版的记录也发了过去。

——ED是公安系统内部专用的加密通讯APP,功能类似市面上的微信,但是安全级别达到了国密级,所有的案件信息、人员调度、内部通知都只能在上面传输,外部人员根本无法破解,是公安系统内部人员最常用的通讯工具。

王队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又赶紧招呼身后的人:“都动作快点!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再安排两个人,小心把死者抬上车,运回局里!”

分局的人立刻动了起来,原本就忙碌的现场,更显得人声嘈杂。

裴聿没再多待,他本来就是路过撞上的,案子按片区归分局管,他没必要在这里多掺和。

他拉开自己那辆途锐的驾驶座车门,看着闫戚跟分局的人完成了交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才弯腰坐进了驾驶位,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嘈杂。

闫戚拉开副驾后面的车门坐了进来,顺手把笔录本放在身侧:“都对接好了,后续有什么问题,他们会通过ED跟我联系。”

闫戚办事细致入微,裴聿最放心不过。 “嗯”了一声,同时向右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这片荒坡,往市局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的声音。

李桉坐在副驾上,还没从刚才裴聿那番话里缓过来,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一脸的坚毅,跟刚才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人判若两人。

闫戚将笔录本收纳进公文包后,看了眼前座依旧紧绷的小同志,温声唤她,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块瑞士糖递过去,小同志看着这把糖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笨拙的收下,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谢谢,闫哥”

“我第一次出现场,回去吐了一晚上。”闫戚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后来师兄跟我说,害怕是正常的,要是见了尸体还能笑嘻嘻的,才该去看心理医生。”

裴聿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闫戚,似被拉回当年的场景,唇角微扬:“这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呢。”

原来优秀如闫副队这样的刑警,也是这样过来,她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握着手里的糖,喜滋滋的,尚未入口,却感觉甜到心里面了。

一个小时后,平江市公安局办公大楼。

凌晨三点的办公楼,大半的灯都灭了,只有三楼的局长办公室和刑侦支队的办公区还亮着灯。

周白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皱着眉挂了电话,听筒被他重重地扣在话机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眉头紧皱的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份报告,端起桌上的老干部茶杯喝了一口,眉间的褶纹更深了。

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去!把裴聿给我叫过来!马上!”

门口值班的警员应了一声,赶紧跑下楼去叫人。

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裴聿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随手掩上门,靠在门框上,对着办公桌后面的周白山扯了扯嘴角,吊儿郎当地打了个招呼:“周局‘上午’好啊。”

这都凌晨三点多了,天还没亮,哪门子的上午好。

周白山咳了一声,狠狠瞪着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刑警队长,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跟临奚市局抢人,把这个祖宗挖到自己局里来。

这小子业务能力是真强,多难的案子到他手里,没有破不了的,可惹事的本事,跟他破案的本事一样强,三天两头就能给他找点事出来。

“裴聿!”周白山手指重重地在桌上的报告上叩了叩,咬牙切齿地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裴聿立马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快步走了过去,俯身上前,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起来。

越翻,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沉,刚才还带着点散漫的眼神,瞬间就锐利了起来。

报告是城东分局送过来的,里面附了现场的补充勘查照片,还有死者的细节特写。

最显眼的一张,是死者尤瑛的耳后——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黑色图案,是个黑色的漩涡,线条细得像发丝,黄豆大小,不凑到跟前用放大镜看,只会以为是一颗长在耳后的小黑痣,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周白山看着他的样子,语气缓了缓,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裴,你平时的行事风格,我很少干涉。你每次查案,非要舍近求远,去调分局的法医过来协助,我也从来没批评过你,对吧?我知道你有你的章法,可这次,你怎么就犯了这种糊涂?”

裴聿的手指落在那张特写照片上,声音沉了下来,单刀直入:“邪/教?”

“对。”周白山揉了揉眉心,“死者耳后纹了一枚类似黑色漩涡的图案,由于图案过于微小,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长在耳后的痣……”

裴聿没说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照片,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当时在现场,确实扫过死者的全身,可这个纹身实在太小了,藏在耳后,被头发挡了大半,加上这个案子本来就该归分局管,他只是初步勘查,没凑到跟前细致地看,竟然真的漏了这么关键的一个细节。

“打我进来算起,您老已经叹了不下八次气了。”

裴聿放下报告,抬眼看向周白山,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也带了点歉意,“这事是我疏忽了,您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我没话说。”

“我骂你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周白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笑不好笑?这么关键的线索,你没发现,人家分局的法医回去一尸检,就发现了!人家分局的报告,都直接递到我办公室来了!你说你,现场到底在干什么?!”

“对对对,您说得对,是我工作不到位,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您老的栽培。”

裴聿立马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态度端正得不行,可眼底那点散漫,还是没藏住。

周白山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摆了摆手:“你可得了,少在这给我耍贫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闫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剑拔弩张的两人,顿了顿,正在考虑要不要等会儿再进来。

周白山瞥了一眼门口,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不少:“小闫啊,快进来,你来的正好。”

闫戚这才推门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裴聿默默地退到一边,走到茶几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才被周局骂了一顿,口干舌燥的,正好顺顺气。

周白山没理他,将桌上的报告递给闫戚,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是你稳重些,我都快被他气死了。这案子现在牵扯到邪/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分局那边扛不住,报到我这来了,必须由市局牵头成立专案组,彻查到底。”

噗——

刚喝进去的茶,被裴聿一口喷了出来,他弓着腰,表情扭曲,像是生吞了黄连。

闫戚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资料,快步上前扶着他:“师兄,没事吧?”

裴聿一手支着墙,僵硬地摇摇头,嗓子哑得厉害:“这茶里泡的什么东西啊?感觉我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闫戚端起那杯没喝完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的一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股变质的涩苦味瞬间铺满了整个口腔。

裴聿在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我说怎么茶杯端起又放下,合着早就知道这茶坏了,搁这等着他呢。

闫戚赶紧倒了一杯纯净水递给裴聿漱漱口,又无奈地望向周白山:“周局,这菊花茶已经变质了,不能再喝了,改明儿我给您带盒新的过来。”

周白山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点看好戏的笑意,随即正色道:“行了,说正事。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们刑侦一队全权负责,你们俩亲自跑一趟,务必给我搞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这个邪教组织在平江扎下根来。”

叮——

周白山放在桌上的工作手机响了一声,是ED的消息提示音。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未读信息,脸色又沉了几分,又叫住了正准备出门的两人:“别跑了,人亲自送上门来了。”

两人脚步一顿,同时回头看向周白山。

周白山敲了敲桌子,“分局的同志把死者的尸体、所有物证都送过来了,你们直接接手就行。”

裴聿和闫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原本以为只是一起简单的抛尸案,没想到竟然邪/教/组/织扯上了关系。

两人立刻转身下楼,回到刑侦一队的办公室。

裴聿拿起桌上的工作手机,点开ED,在一队的工作群里发了条紧急通知,把在家休息的队员全部叫回局里加班。

凌晨三点多的消息,群里瞬间就有了回应,没人有半句怨言,都回了“收到,马上到”。

办公室里,蒋沂今天值班没回去,正趴在桌上整理近两年的盗窃案卷宗,熬得眼睛都红了。

裴聿走过去,一把搭在他的椅背上,能清晰感觉到后者打了个寒颤,裴聿嘴角一勾:“老蒋,你抖什么啊?我又不吃人。”

蒋沂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向裴聿,试探道:“裴队,您有什么安排?您直说,我扛得住。”

裴聿咧嘴一笑:“我记得档案室有一沓沿海城市近10年,所有和邪教、非法集会相关的卷宗,对吧?”

蒋沂嘴角一抽,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近10年的邪教相关卷宗!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全是杂七杂八的旧案!裴聿这是要他的命!他在心里哀嚎:裴聿,我谢你全家!

蒋沂刚想找借口推脱,就感觉背上搭着的手劲微微加重了点,他立马改口,陪着笑求饶:“我这就去!我马上就去档案室!裴哥再见!”说完,一溜烟就往档案室跑了,生怕跑慢了,又被裴聿安排更离谱的活。

裴聿得意地拍了拍手,现成的壮丁不用白不用。

闫戚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哭笑不得:“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队人丁稀少吗?”

裴聿摸了摸不存在的胡茬,挑眉答道:“小闫啊,咱该骄傲就别谦虚了,这是顶尖人才聚集地,一般人进不来。”

行了,现在平江市局的招牌——一向以稳重妥帖著称的闫戚副队长,也彻底坚信,市局刑侦一队的裴队长,脸皮厚度确实令人汗颜。

闫戚俊秀的脸被憋得菜色,没好气道:“错,是因为受不了我们队长这黑暗的统治。”

裴聿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凌晨的风裹夹着早春的寒意,吹进办公室的窗户,掀动了桌上摊开的卷宗。

裴聿静静地看着楼下渐渐亮起来的街道,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眼神锐利如鹰。

他知道,这起案子,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那个藏在暗处的黑色漩涡,已经在平江悄无声息地布下了网,而他们,才刚刚收到入场券。

Ed的设定是一个安全系数比较高的内部消息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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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暗潮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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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
连载中与冬与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