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藏意

池宁虞正快步往藏书楼赶,据师父交代,那有很重要的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控制不住地回想师父咽下最后一口气,头垂下来的那一幕,忍不住抽噎起来,她真想一头也撞死在这,她绝不要独活。但是,她又想起师父交代自己的事,还有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偷偷溜出去我很生气,甚至想决不轻饶,但是说到底也是担心你,现在我想,还好你溜出去了,也还好你不在。我天天就站在你小时候看星星的那根柱子上,盼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好你都没回来。”池老头突然连续说了一大段话,如果忽略他心口那把只见鞘不见刃的匕首的话,池宁虞会很感动。

可是现在更多的是悲哀,这是命数已尽,回光返照了,亦或是见着了她,不用苦苦维持那口气了,所以就一口气说完,免受折磨。

“不要心怀仇恨,你还那么小,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别让复仇左右,你…要走自己的道…”

她难得见师父露出那样慈祥的眼神,那么柔和的看着她。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为老不尊,嬉皮笑脸的老头了。

池潜伸出手来,那只弹了她从小到大无数脑瓜崩的手,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力道很轻,很轻。随后手就垂了下来,头也低了下去。

回忆结束,她摸到了藏书楼的院门,院门口倚了个人,已经断气了。

是师姐,发髻凌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旁,沐落秋闭着眼,眉头还皱着,脖子缠了一条绫带,正挂在她的颈侧,雪白的脖梗上依稀可见一圈红痕,还有渗着血的抓痕。右小腿上一箭卡在那,还有一箭更是贯穿左膝骨,是被人凌虐致死的。

池宁虞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冷冷的。

“师姐……”她慌乱的冲上去,抱住她。沐落秋的身体比她还要冷。

“师妹,你又不披大氅,来,师姐给你暖暖。”

脑海里响起这道声音,然后她就会被抱进一个暖暖的怀抱。

印象里,师姐总是那么温柔,她的怀里也是那么温暖,让人心安。

可是现在,师姐再也不会抱她了。

明明就在门口了,差一点,她就进去了,护派大阵就要开启了。就这样被人勒死在了门口。

不,是畜生,这种人还能被称为人吗。

她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怒气。

“真是感人,你不进去吗?”从暗处闪出来一个人,笑着看她。

“真墨迹,你瞧你这张脸,哭的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个黑衣少年,手提着一把剑。立在她前面二丈左右的空地上,抱臂打量着她。

池宁虞一抬头,对上他戏谑的视线。

是七年前那个和她长得一般无二的魔修。

“做笔交易吧,你带我进去,我饶你不死。看在你我貌若双生的份上,没准,还是兄妹呢,我给你个面子,你叫声哥哥,带我进去,我就不斩草除根了。”秦临拔出剑,又按下,作出威慑动作,又低头居高临下睨着她。

“做梦。”池宁虞话音刚落,一根飞针就向秦临袭来,他侧身躲过,那针便照着他眼前划过,锋芒闪进眼里,寒光乍现。

秦临终于被惹怒了,一剑斩来,裹挟着狂风,化为几道剑气,追上池宁虞逃跑的步伐,剑气擦着她而过,打在后面的墙上,顷刻四分五裂,院门也被斜切一剑,破败不堪,池宁虞衣摆被钉在地上,她利落一扯,一截纯白衣裙留在剑刃上,颤颤巍巍飘着,落了地,沾了灰。

但是池宁虞已经进去了。

“哼,你不要你的师姐了吗,刚刚哭的那么伤心。”秦临看着隔着屏障正要往里面去的池宁虞。

“请君自便。”池宁虞头也不回的进去了,大门缓缓关上了,隔绝了一切窥探和伺机而动的视线。

一进藏书楼的大门,眼泪就啪嗒啪嗒的落在木板上,滴滴答答,眼前一片模糊,目不能视。她扬手用力擦,将眼睛挤地紧疲,仍没停手。

池宁虞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不想此时泪水止也止不住,怎么还有时间在这哭,她想抬脚走,却没有半分力气。

她对不起师姐,但是她自行逃跑都尚不知定数,并无余力。绝对不可能将师姐也带的进去,刚刚先发制人已是兵行险招,她只能不露怯,希望秦临没有这么恶趣味,不要真的对师姐做什么。

但是想想又不可能,她刚刚抱着师姐哭的那么伤心,秦临逮不住她,定要拿师姐泄愤,怎么办怎么办。

此刻她心乱如麻,可又无能为力。

清衡宗

谢归玉一阶一阶踏上,直至最顶,琼楼玉宇,仙鹤绕飞,云雾缥缈。

她疾步跨进正殿内,遇事并不着急,有条不紊。

殿中只有游跻一人,端坐于主位。

“师父。”谢归玉行至他身前站定,弓身道。

“你且去济春谷看看情况,汇报事情经过,以及门派伤亡。”游跻吩咐道。

“是。”谢归玉领命便要走。

“等等,若有幸存,带来与我一见。济春谷,想必不会这么轻易便断绝传承香火,不然……”游跻的话戛然而止,未尽之言好像并没有要说完的意思,反而垂下头,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陷入了思考。

见此,谢归玉下去了。

一路乘风而行,便到了迎春镇。

四遭安静的十分诡异,本该怡然自乐,安居乐业的小镇,现在空无一人,无一不在说明它遭受过劫难。

所以游跻叫她孤身一人来看情况,而并非援驰,是因为来晚了,怎样都无济于事了。

最近几年,魔修甚少有什么大动作,只在私下里搞小动作,这次一出手,奔着济春谷灭门而去,想必事情传出,定要引起轩然大波,这是宣战?又为何选济春谷,又恰是此时。

上次大动作,便是在永州。

那时的永州比之现在的迎春镇,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回想着她五岁非缠着师父带她去永州寻人时的场景,魔修过境,房倒屋塌,哀嚎遍野,生灵涂炭。

回过神来,已到了济春谷,坐落于山间,连青簇拥,流水高下,雾气缭绕,只依稀可见昔日鳞次栉比,今时断壁残垣。

她一路往里,只见一老者一膝着地,一手撑剑,头无力垂下,另一只手带看血,落在身前,周围已晒好的药材未来的及收,便被打翻在地,一片狼藉,真是糟蹋。

听闻济春谷一脉相承的是医术,想来武力不济,无力抗争,连这老者看着修行多年,内力深厚,都尚且如此下场,不知还会有幸存者吗?

她又往里而去,欲行往主厅,忽被一楼引去了视线,阁楼高耸入云霄,似有光从塔顶照来,青瓦檀栏。

想是什么宗门圣地?

于是动身前往,甫一靠近,便见楼外院门外有一人,墨玄的衣摆随风,衣服上的银纹若隐若现,抱剑倚靠在院门外,试图往里瞄一眼动静。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一转头便对上谢归玉波澜不惊的视线,挑了挑眉。

“好巧,又是你。怎么每次都是你。”话是这么说着,像是在若无其事地寒暄,但是秦临手却悄然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谢归玉睨着他,又看看旁边,有一具惨不忍睹的女尸,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再望向秦临时,掀起一阵凌厉破空的剑气,向他打去。

秦临也早有准备,提剑迎了上去,剑鞘抵住那阵剑气,又来一阵,从四面八方而来。他随后迅速拨剑出鞘,于空中悬出一道弧线,内藏千钧之力,两股剑气于空中对上,谢归玉快迅闪至他身前,挥剑刺去,秦临奋力挑开,而后向前一挥,谢归玉运起剑诀,直直对上。

兵刃相接,铮铮吟啸。

山谷似有所感,满山秋色,从中飞出几只大雁,往南而去,枝桠乱颤,无暇顾及。

藏书楼内

池宁虞正闭上眼睛,感应着什么,而她的面前浮着一纸书卷,正徐徐展开,从卷中飘出细碎的星光,银辉交织,成一座楼阁,正是藏书阁,但是像是未经过岁月千载的沉淀,听不见谷中一代又一代弟子在此的翻阅声,也看不见前代谷主亲自翻修的青顶,不是池宁虞最熟悉的样子了。

这是藏书阁刚刚落成的样子。

池宁虞此刻意识已进入此卷,卷面上的画面开始变幻,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我现已知皇权之弊,岂可再纵?”一位身着白衣的仙人,立于皇宫槛前,瞧着殿外的一切,战马嘶鸣,人声混杂,烽火四起。

昔时文武上朝路,今朝屠夫提刀踏。

这是什么世道?不见河清海晏盛世平,但见哭喊连天烽火起。

如今大雍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一介屠夫,提上屠刀,振臂高呼,也有千千万万人响应追随,只因上位者总是视人为草芥,他们不想再被人左右。

书生屡试不第,也抛下圣贤书,为生计,踏上起义路,为自己也为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手既然能学着提笔,也就能握剑,挥向给予自己剥削压迫的上位者沉重一击,不惜用尽一切。

春闱下绞尽脑汁迎合上意的考卷,化为了讨罚王权出师有名的檄文。

最让人瞧不上的白丁,也能踩汉白玉砖,观鎏金瓦顶,扶朱红雕栏,赏御园奇卉,伸手便是天上九重阙。

只是阶下所生一切,是对命远不公发出的反抗,还是有心之人为其野心的煽动?她不知道,也看不清。

终于有一支队伍,破重重围困正走上阶来。领头那人,器宇轩昂,姿态万千,龙像尽显,紫气东来。

四面而来的刀剑,他挨过,千万民众的跪拜,他受过,守城将士的遗诘,他听过。

是应运而生的真龙天子,还是趁火打劫的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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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归去
连载中冷欲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