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下的水泥讲台蹲了一排，这就导致进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要往这边瞅几眼，宋杣还悲催地被放在门口第一个。办公室的门在第四次被推开后，曹大龙专门嘱咐进来的那人，“出去的时候不用带门，直接开着就行。”
曹大龙怕他们蹲久了腿麻，还给每个人扔了一本书垫着，跪也行，坐也行，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宋杣把书垫在屁股底下，双腿往前一摆，分跨在凳子两侧，他背靠墙壁掰着手里的笔，“哒哒”声响着，沈宥在他旁边奋笔疾书，没一会儿就要掀页，宋杣伸着脑袋，好奇地看过去，结果看到一排“我的错我错了我天大罪过我痛改前非……”，循环着一整页结束。
“……等会儿要念的，一千字，少说三分钟才能结束。”他压着嗓子，用气声提醒他。
“下一页我就写，这页就是给老曹看我认错的态度。”其实就是闲的。沈宥扬着眉毛，曹大龙给的书被他垫在左腿的膝盖下，右腿曲着，他半侧过脑袋看宋杣，“你呢，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沦落到写检讨的地步啊。”宋杣凉凉地瞥他一眼，脑子里闪过一点思绪，抓着笔就落下去。
沈宥轻笑了一声，翻过页开始了自己的正文。
两个人赶在十二点来临前，总算是拼拼凑凑写满了一千字，沈宥被文曲星附身的速度，写完之后，甚至还有闲空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数。
其他四个人的一千五和两千还在费尽心思的磨。
沈宥放下笔，趴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报告老师，我和宋杣写完了。”
曹大龙和闻雁还在办公室坐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多一半的老师已经回去吃饭了。曹大龙看了眼墙壁的圆盘钟表，喊他俩过去：“离下课还有十来分钟，你俩写完了就先来读吧。”
久坐久蹲的姿势使得下肢长时间得不到伸展，又麻又木，两人带着检讨书起身的时候腿还保持着僵硬，踩不到实地，摇摇晃晃的跟快要倒了一样，宋杣赶紧伸手抓住沈宥的胳膊，沈宥也攥着他，两个人颤颤巍巍倚着彼此，步履蹒跚地走到曹大龙面前。
“宋杣先来。”曹大龙停下手里的活，侧过身，闻雁也移着凳子坐了过去，洗耳恭听的姿态看他。
宋杣轻咳了一下嗓子，然后举着检讨书开口：“尊敬的曹老师，您好。鉴于今天上午我借作业给同学这一恶劣事迹，我做出以下反省：首先，本人对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作出深刻忏悔，诚如您教导所言，同学之间应该互帮互助，友爱和谐，但是我这种助长他人不良学风的行为，实在有违您的悉心教育，在被您发现后我也未能及时对自己进行严厉的批评……”
首先，把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表明态度。
洋洋洒洒，全是他的肺腑之言，论写作这块，宋杣还是比较满意自己的，闻雁也很满意，“写得不错，结构没什么大问题，至少能看出来认真悔过之意，曹老师，您看呢？”
曹大龙点点头，放过了他，“你的就过去了，检讨自己带回去处置。下一个，沈宥。”
和宋杣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沈宥瞄了他俩一眼，闪烁着眸子，开口：“尊敬的曹老师，您好。”
这句还是跟宋杣现学的，他真的忘记加敬语了。
他继续念：“就今天早上我助纣为虐一事，本人发表以下看法：首先，我对此感到非常痛心，我不应该把作业借给许晨抄，更不应该在您进来后还想着给他打掩护，结果没掩护住，还是被您发现了，对此，我深感抱歉，其次，我想说关于抄作业这个行为……”
曹大龙听得皱眉，在他念完之后问道：“你能总结提炼一下你这篇检讨的核心思想吗？”
沈宥愣了一下，迷茫道：“还、还、还要提炼？”
闻雁伸手拿过他的检讨，轻“啧”一声，努力辨认他这鸡蹬式的字体，说：“明天开始，每天一幅字帖交上来，你和宋杣的一起，单独放我办公桌上，有我早读我亲自去班里收。”
心虚的两个人连忙应答。
“还有你这个作文水平，一年了怎么还不见长进，每周给你单独布置的作文你是不是都是用手机抄的？”闻雁越看越怀疑，这个水平甚至不如九十四分那次，“我也不让你去借鉴林洛洛的作文了，你就每天看看你同桌的，都是一起坐着的，怎么差这么多？”
她把检讨书重新扔回沈宥怀里，曹大龙伸手要拿过去，沈宥把它藏在身后，避而不谈：“马上要下课了，老师，我觉得咱们应该去吃饭了。”
“躲什么？拿过来。”曹大龙手扑了个空，没好气道，“我不知道你？给我看看这上面怎么写的，让你别用模板造句，你就给我口语化，检讨书是这么写的吗？”
他伸手抢过来，那上面涂涂画画，改错符号一大堆，很难看出是个高中生写的字，他头疼道：“沈宥，你好好练练字行吗？这每次成绩出来之后的优秀答题卡传阅，我一看你俩的字我就臊得慌，你们自己好意思给别人看吗？”
“好意思的啊老师，优秀答题卡看的是答案是过程，是让我们互相借鉴学习方法，这跟字好不好看没什么关系的。”沈宥义正言辞地跟他辩驳。
闻雁嗔他：“那语文答题卡呢，字都看不懂还想让别人看见你的想法，这可能吗？”
沈宥轻皱了下鼻尖不说话，宋杣安安静静站他旁边显得过分乖巧，这一对比，闻雁对沈宥恨铁不成钢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行了，叭叭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嘴了，赶紧去吃饭，别来气我了。”曹大龙觑他一眼，把检讨书给他扔了回去，摆摆手。
还在前线奋力挣扎的其他四个人艳羡地看着他俩，恰好下课铃响了，曹大龙大手一挥，痛快放人，“午休回来继续写，写不完的手机我就不给了。”最后一句话像是专门对陈河讲的。
“好嘞！” 陈河高声应答。
曹大龙看着他们结伴走出去的背影，笑骂道：“一群兔崽子。”
闻雁乐呵呵地说道：“心里可喜欢了吧，闹腾点也好，这个年龄段就是要有活力才好嘛，你看我的课代表，刚入校的时候就太腼腆了，得亏你换座的时候给安排到他们附近了，把人带活泼了一点。虽然闹腾吧，但也服管教，这群孩子，乖着呢。”
“那是，我们理科一班就没有不乖的孩子。”曹大龙洋洋得意。
沈宥提着凳子和宋杣走在前面，楼道都是冲出去吃饭的学生，一行人逆着人流回班，教室里也只剩下零星几个，苏檬恬挽着林洛洛的胳膊正走上讲台，陈河看到就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去哪里吃饭？”
苏檬恬回他：“校门口，要是人太挤就去食堂，凑活着先把今天解决了。”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呗，许晨今天请客，你们要不也一起加入？”赵铭磊胳膊搭在许晨肩上，盛情邀约。
“能耐的你，趁火打劫还要借花献个佛，是你掏钱吗？”许晨杵他几下，把人推开。
“行啊，去哪家？我比较想吃陈记的米线。”苏檬恬也是毫不客气，直接答应了，许晨哭丧着脸：“好不容易攒点小金库，一下子就给掏空了。”
“谢谢。”林洛洛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微微弯着，向他道谢。童画站在最后面瞥见了她眉眼弯起的一幕，猛地从后面窜上来，问她：“你为什么不把眼睛摘了啊？这眼睛多漂亮。”
沈宥朝他脑袋给了一巴掌，“你不觉得自己跟个流氓一样吗？”
林洛洛神情不变，轻声说：“习惯了，而且近视度数太高，摘掉眼镜会看不清路。”
童画奇怪地看她，明明哪个视角下都看不见镜片的反光，蓝的、绿的都没有，这不像是有度数的眼镜，但他也没再追问。
许晨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手里，跟在她俩身后。
沈宥把凳子放回位置之后从桌兜里拿出来一瓶酸奶递给宋杣。
宋杣接过来，问他：“你早上不是只带了一瓶？”
“别人请的，估计咱们在办公室的时候放进来的，至少两周，每天都有。”沈宥跟他解释。
估摸着又是和外班朋友一些幼稚的赌约，宋杣没再问，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出去。
绕过宽阔的塑胶操场才能走到七中大门，操场的左右两侧还栽着低矮又稀松的树，那是上学期植树节学校组织学生亲手挖坑栽种的，也不知道还要再过几年才能长成能庇荫的大树。隔了一条马路的对面是一排平房店铺，灰黑色的砖墙搁在三层石阶上，整齐的牌匾，吃的喝的还有五金，缺什么出来基本都能买得到。
得到他们一致好评的陈记米线，就在学校大门的正对面，它和旁边店铺共享了一颗大槐树，繁茂的枝干恰好将“米线”全挡住，就留了“陈记”两个字，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兴隆。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排出来一截，来来往往探寻美食的学生都被吸引了过来，没一会儿沈宥身后就排起了长队。
店外的盛况也惊到了店家，老板娘掀开门帘走到他们身边，数着人头，手指停在了沈宥身后的男生身上。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对不住啊小同学，我们今天的食材有限，可能等不到你们。”
身后男生“啊”了一声，问老板娘：“到我们就没了？”
老板娘点头，男生烦躁地嚷嚷，埋怨店家：“你们怎么不准备多一点呢，知道好吃还搞限量。”
“没了就没了，走吧。”他旁边站着的女生拉了他一下，跟老板娘道歉，“不好意思，他是想夸你们来着。”
听得出来。
宋杣腹诽着。
身后的长龙瞬间消散，沈宥往左移了一下，把自己藏进树荫，伸手拨弄着宋杣的头发，宋杣被他的轻柔的动作弄得头皮发麻，扭头：“你能不能安稳地地站着？”
沈宥挂着笑，温柔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能。”
“毛病。”今天这奇幻的一天，他似乎不是在骂沈宥的路上就是在打他的路上，少有和平相处的时候。
“晚上去江边转转？”沈宥低声问他，还没等宋杣回答，前面几个听见声音的就先冒声，赵铭磊：“不如等周末了大家一起去呗，正好我也好久没去踩沙子了。”
童画附和他：“我同意！”
宋杣没说话回头看向沈宥。
“可以啊，本来是觉得下午放学太早就想去那边待会儿，那既然你们都想去就周末吧。”沈宥痛快答应，说完他又问宋杣：“下午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在这里从小长到大，能转的地方基本都被沈宥带着跑遍了，宋杣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还有哪里比较新鲜，就摇头。
陈河突然冒起了馊主意，他挤眉弄眼地说：“转角那块儿不是有个网吧吗？你们懂我意思吧？”
苏檬恬回头，“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而且那里面都是些社会人，上学期还听说有人持刀在里面干仗来着，学校领导重点监管单位，我可不陪你涉险。”
陈河不死心：“我就是好奇，长这么大还没进去过呢，你们没有吗？”
“没有。”其他人异口同声。
苏檬恬诧异地看他：“我以为你会是骂天骂地，把网吧当回家一样的那种人，结果你还没进去过！”
“姐姐！我就是嘴糙了点，但人还是很正经的！”陈河扬声为自己正名，他略带难过的表情瘪着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苏檬恬双手合十拜了三下，赶紧认错。
宋杣开口：“巨巨今天下午会亲自去那边盯着的，你就别想了，如果实在想就自己去，我们不跟着冒险。”
对于和巨伟军会面这件事，如果可以，宋杣其实想永久都不会再发生。
“可惜了。”陈河很遗憾。
“那还有哪里能去的？”沈宥还在思考，宋杣打断他：“直接回家吧，回去逗逗葡萄也算是别样的活动了。”
小家伙一天一个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比两个高中生舒服多了。
聊着聊着，队伍就排到了他们，许晨掏出手机准备付款，催他们挨个上去点单。老板娘看他们人多，正好店里的位置都坐满了，就从隔壁借了一张塑料方桌，支在门口的大槐树下，宽敞也不怕晒。
“香！还得是这个味儿！”许晨结结实实吸溜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咽下去，感慨着。
“我果然还是得靠美食续命！”苏檬恬抱着从店里拿出来的汽水，给他们每个人分发了一瓶，牙齿充当开瓶器，快速开盖，她把林洛洛的拿过来也给打开。
林洛洛拇指和食指捏紧给她比了个心，苏檬恬得意歪嘴。
赵铭磊把自己的双手奉上，恭敬地说：“劳烦甜姐帮小的也开一下吧。”
“起开，当我牙带金刚钻呢，找别人去。”苏檬恬推来了他的手，两瓶还在承受范围内，三瓶真就疼起来了。
沈宥用筷子起开了自己和宋杣的，嘲笑他：“废物。”
赵铭磊也是能屈能伸，转手就把瓶子举到沈宥面前，求他：“沈哥，那就麻烦你了。”
沈宥接过来，赵铭磊看着左右两侧的汽水，都是无盖模式，很疑惑，“你们的又是怎么开的？”
童画斜眼看他：“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手废牙不行？”
赵铭磊剜他一眼，把目光落在了正在往沈宥碗里挑豆芽的宋杣身上，宋杣似有所感抬头，一点微末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他拿过沈宥手里刚把筷子卡上来的汽水，用牙齿别着，“咯嘣”一下，盖子就翘起了边，宋杣寻着翘边的那块儿，徒手掰下来，给赵铭磊递过去。
“不是不行，只是有人伺候，懂吗？”他勾着唇角，缓缓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
赵铭磊：“……”
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笑开了，沈宥大掌轻拍了下他的脑袋，笑着说：“这很装了宋杣杣。”
宋杣后知后觉的害羞上头，他不说话重新低下脑袋，埋头干饭。
午间时间过得飞快，几个人闹着吃完饭都已经一点过了，回去的时候班里闹哄哄一团，沈宥和宋杣已经提前完成了检讨也就不用再去办公室，剩下四个人又提着凳子奔赴自己的命运之地，走之前还托付他俩帮忙搬一下桌子。
等曹大龙进班的时候，沈宥和宋杣已经端正坐在了第一排，曹大龙在他俩前面徘徊几圈，满意点头，然后把班长喊上来，交给他几张表，让他负责把人点齐名签好，搬回来的书也一并发了，交代完一切才回了办公室，在他之后没一会儿许晨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
“太恐怖了，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老曹跟我说什么。”他趴在桌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
“说什么了？”沈宥给他到当捧哏。
“我说我衣服已经穿不了了，他就让我回去把烂成条的缝起来，总之明天一定要见到我穿在身上，太丧心病狂了这个男人！”他手臂环在颈后，哭戚戚道。
苏檬恬就在他俩身后隔了一排，听见声音就打趣：“那你听他的，明天穿来吓死他。”
“那是能穿的吗？”许晨回头，目光哀切地看着她。
沈宥探头安慰他，“没事儿，不就是裸奔嘛，大家都是兄弟，会把你举报到教务处的。”
“还有姐妹也在，你就放心穿，我们当你挨批路上的垫脚石。”苏檬恬在后面帮腔。
“滚蛋！”许晨骂完他们回头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试图憋死自己。
十来分钟后，其他三个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一个比一个蔫儿，童画坐在宋杣旁边累得都快瘫了，他嘟囔着蛐蛐曹大龙，也不需要有人附和，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自问自答，自娱自乐，虽然也没乐起来。
朴实无华的一天结束，最后的最后曹大龙还要把他们几个留下做值日，一人一个板块，他亲自监工。
看着童画提着垃圾桶往回走的身影后，他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们，“赵铭磊和陈河跟我去办公室拿手机，其他人放学。”
曹大龙前脚刚迈出教室，许晨后脚就把校服摔在桌子上，大喊着：“这操蛋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许晨，明天再交八百字检讨。”曹大龙又悄咪咪返了回来。
许晨：“……好的老师。”
他无声又说了句：更操蛋了。
“你还是赶紧回去抢救一下你的短袖吧，毕竟明天不能真的裸奔吧。”沈宥同情地拍了拍他肩，然后背起书包和宋杣一起出了教室，留许晨一个人在原地怒吼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