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昼，长得无尽头。刺目的骄阳拉着他们的影子，长长一条落在身后。
两个人步伐同频，慢步前行。
路过公交站台，两人都默契地没做停留，往长街的尽头走去。沈宥健谈，偶尔路过的飞虫他也能停下来夸两句，宋杣有时会附和他，谈着笑着，一直到暮色压着余晖和地平线接上轨，幽墨的夜色泛着点点星光，他们才到家。
四楼的阳台不见半点亮光，沈宥也就没再往上走，跟着宋杣直接进了门，葡萄一早就被沈鹤天送下来留给张慧英照顾，门一推开就能看见它窝在张慧英旁边睡得香甜。
“走回来的？”张慧英黏在电视机上的眼睛抽空瞟了他俩一眼又迅速收回，正好接上狗血的台词，老太太抽了张纸巾压在眼角。
“嗯。”宋杣点头，弯腰换鞋。
“对了，宥宥。”张慧英忽然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沈宥，说：“你爸说公司临时给安排了出差，差不多一周都不在，这几天你就下来和我们一起住。”
“行，那我等下回趟楼上拿些东西。”他俩都没有上学带手机的习惯，所以很多时候，沈鹤天的事都得由张慧英转告，或者在家里看见他留的小纸条。
沈宥走过去轻轻摸了下葡萄的脑袋，小家伙动都没动一下，继续酣睡。个头不大，呼噜声倒是有震天的趋势，沈宥失笑，手上的力道加重，把葡萄揉醒。
两个月大的小奶猫，睡饱之后的精力让人无法招架，被强制清醒的葡萄开始抱着沈宥的手指玩，尖尖的牙齿刺到指腹，咬一口，留一个红印，沈宥赶紧把手抽离，冲着葡萄呲牙，引得葡萄又扒上去，咬他衣服。
“你不能用手逗它，会给它养成坏习惯的。”张慧英“哎呦”一声，赶紧拿起沙发上的逗猫棒把葡萄吸引过来。
“新手爹，好好学学‘育儿手册’吧。”宋杣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粉色传单扔给他。
单薄的材质，正反面都透着光，隐隐还能看见狸花猫的形。
“又开始计划偷我儿子了。”沈宥“育儿手册”仔细阅读，“要给到猫咪足够的信任，让它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它现在都快不把我当这个家的了。”沈宥抬头，被逗猫棒吸引没几秒又开始撒欢的葡萄爪子正勾着沙发套，停在半腰，他看一眼葡萄又看一眼宋杣。
宋杣也注意到了，他很头疼，看着昨天的亲儿子，今天的干儿子，特别无力，“知足吧，比起昨天挂窗帘上，今天已经很省心了。”
“我有点后悔了。”沈宥瘫下身子，开始倒苦水：“那个猫笼完全就是摆设，我给它关进去它就开始叫，放出来就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早，规律猫生它倒是享受了。”
“今晚把它放我房里，跟我一起睡。”张慧英把葡萄从沙发套上抱下来，小家伙软声“喵”了一句，半点不见在他俩面前的嚣张跋扈，有了心动小猫的模样。
“看人下菜碟。”宋杣特别中肯地评价了一句，沈宥给他竖大拇指。
张慧英笑呵呵不说话，抱着葡萄继续追剧。
说来也奇怪，带它回来的人是沈宥，结果现在处得最好的却是张慧英。
“算了，不想了，我去楼上搬东西。”他拽着宋杣起身。
“你自己去吧，男子汉大丈夫，要学会独立。”宋杣不想动，粘在沙发上的屁股起不来，沈宥拉他哪边，他就往哪边顺力倒下去。
“幼儿园的‘歃血为盟’你忘了？说过一辈子好兄弟，同甘共苦永患难的。”沈宥绕到宋杣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胳肢窝，像是拖尸的姿势把宋杣从沙发上拖起来。
“……神经病。”宋杣被他的动作整笑，挣扎着把自己拯救出来。
两个人的打打闹闹，张慧英早就习惯了，嘱咐了句“少拿点，家里都有”就让他们上去了。
相似的布局，茶几上还留着沈鹤天给沈宥的留言，沈宥回房拿了几件贴身衣服，顺便把葡萄的窝还有一些玩具带下去。
“东西这么少，还非要拉我上来，你真的有毛病。”宋杣拿着手里的猫窝，剜了沈宥一眼。
“看你太悠闲我嫉妒啊。”沈宥推他出门，伶仃作响的长串钥匙掂在他手里。
“嫉妒使人丑陋，你赶紧收收。”宋杣背对他压下眼皮，颇为无语。
“那没关系，我长这么帅，过个半百也不会丑的。”楼道的墙壁上钉个着牛奶箱，银亮的箱面映衬着人，沈宥弯腰欣赏着箱面上扭曲的自己，感慨一句：“真帅。”
宋杣正准备踏步下楼梯，闻言回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脑子换来的，你赶紧珍惜。”
“你这才是嫉妒吧，哥哥长这么帅，你走出去都有面儿，多好。”沈宥凑上来，左胳膊搭在宋杣肩膀上，他最近尤其喜欢这个姿势。
“那我真是人生已经没落到要靠你的脸给我挣面子的窘迫程度了。”宋杣把他的胳膊抖落，下一秒就又被搭上，周而复始，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日升月落，云白漫上天际。
宋杣打着哈欠走进教室，然后下一秒就看见敞着拉链，被人当文物一样观赏的许晨。
内里的那件缝缝补补勉强被称作衣服的破布就这么大咧咧地上了他的身，带着一丝不符合这个班级氛围的诡异。
“卧——我滴个老天爷嘞！”沈宥跟在他身后，正好看见有人拉着许晨的胳膊动来动去，对方一点表情都没，眼珠子甚至都不带转动一下，等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更是被吓了一跳，差点飙了一句脏话。
许晨很难过，他脱离这群人的魔爪，趴在桌子上，双目无神。
宋杣从讲台上绕过去进了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才开口：“如果不是昨天就见过它的‘残肢’，我现在真的会觉得你为了补上这个谎，回去就把它撕了。”
“所以大早上又被巨巨逮着了。”许晨转动脑袋，换了个面对着宋杣。
“他骂你了？”沈宥放下书包，随口搭话。
“骂了，还让我重新买一件。”想起早上的那一幕，许晨就心塞。七中校门早上六点多就开了，许晨赶着最早的一批奔来的，结果还是被巨伟军堵在了校门口，一番批评警告之后给他联系了校服厂家的制造商，重新订了一套。
“这破质量也好意思再做一套。”沈宥“啧”了一声，摇头表示不理解，手里翻着语文书。
许晨长叹一口气。
七点过十分，早读正式开始，曹大龙的身影也同时落在了楼道，大家开始装腔作势地朗读，童画叼着面包飞速掠进后门，就近挑人摸了一本书开始在教室后排的空地走动。
曹大龙站在前门看了几分钟，满意的离开，顺便带走许晨。
宋杣翻着手里的语文书，哈欠连天，沈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这两个人昨天晚上洗漱完躺床上后，干瞪眼了半个小时，理论上没了葡萄的打扰，应该沾床就睡，谁知道破天荒的一点睡意也没，沈宥就爬起来找了几部悬疑类的电影，在惊恐和兴奋中硬生生磨到了三点才睡下，睡得晚起得自然也晚，今早闹钟响了好几遍都没把人叫醒，还是张慧英使劲敲门把他俩喊起来，才不至于迟到。
“今晚不许放电影了，睡不着自己数羊去。”宋杣又是一个哈欠，眼角噙着泪水嘟囔着说道。
“不放不放，今晚搞个大悲咒，再敢熬我也是不要命了。”沈宥连连答应，眼眶里的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宋杣吸吸鼻子，扯了张纸巾递过去，“我要眯会儿，你帮我盯着点老师，等会儿换你。”
沈宥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书站起来转身坐在桌面上，边打哈欠边背课文，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后门。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水击、三千、难民……”站起来也阻挡不住窜上头的困意，沈宥念完一句眯一下，睁开眼又重复一句，混混沌沌、断断续续，念错了他也不知道。
“三千难民？那很多了。”又一个溜神儿的间隙，闻雁踩着一双细高跟就从前门跨了进来，站在沈宥身边，宋杣和他同时清醒，沈宥立马转身，就看见水粉色连衣裙的闻雁，正抱臂看着他俩。
闻雁：“昨晚跟鹏上九天去了？第一天正式上学就睡成这样，对我不好吧？”
一个两个睡得正熟就被抓起来，宋杣的脸上还有衣服袖子的褶皱印，他抓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隔着书闷着嗓音，真诚道歉：“老师对不起。”
闻雁不作声，转眼看向沈宥，沈宥立马鞠躬，“我很抱歉，老师。”
“哼，昨天才写完检讨今天就睡觉，我很难不怀疑你俩对我有意见。”闻雁冷哼一声，转身上了讲台，拍拍手，“大家先停一下。”
所有人静声，看向她。
“今天上课前我会抽查课文背诵情况，背什么你们自己决定，我随机抽人，不要求你全文背会，但至少要有两段，要是没背下去就把整篇文章抄五遍。”清早的班级气氛有些低迷，闻雁看到有人还在偷摸睡觉，乜了一眼继续说：“只准是文言文，近现代的和古诗一概不算。”
“啊——”
所有人拉长声音，试图反抗但被无情镇压，闻雁：“有扯调子‘啊’的功夫赶紧背两句，毕竟每天作业这么多，你们也不想额外增加吧。”
“灭绝啊灭绝，太灭绝了。”宋杣身后传来小声蛐蛐声儿，闻雁没听到，说完就让他们继续读，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这就是你望的风？”困意消散，宋杣也就没坐下，转身曲腿坐在桌面，沈宥拿书盖头也恢复了同款姿势，他长叹一口气，说：“这我得狡辩，实在是困得睁不开了。”
“挖煤去了吗？黑眼圈掉了二里地！”身后刚才蛐蛐闻雁的何文夸张地比划着，宋杣觑他一眼，“对啊，挖了小几斤，估摸着离煤矿大亨不远了。”
他难得跟人溜侃儿，沈宥拿下书，挤眉弄眼地配合宋杣，说：“你也想成为人上人吗？加入我们，带你一夜暴富。”
“有病吧你！”何文笑着骂了他一句，苏檬恬在他后面拍拍他肩膀，提醒几个人：“现在已经七点过半了，再不背等着被闻老大抽吗？”
“小事小事，这前面两个不也没呢，宋杣还睡了一早上。”何文摆摆手，颇为大方地表示没什么大事。
“一个年二一个年九，这也是你能比的？说不定人家现在跟你溜奸耍滑的空隙就把全文背下来了。”很坦荡的一班人，嚼人口舌也会当着当事人的面。
沈宥配合她，闭眼就开始背逍遥游，哪里卡顿了宋杣就给他补上。
何文：……
苏檬恬继续说：“感受到了吧朋友，有句经典名言，不要太相信成绩比你好的，他们把你带坑里自己还能爬上去，你就只能待着了。”
“对啊对啊，我们可坏了。”沈宥欢乐点头，伸手捏住宋杣的脸，发亮的眼睛透露着明目张胆的坏心思，说：“来，给他们凶一个！”
宋杣对上他那双冒着笑和坏的眼睛，被捏扁的嘴轻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看见了吗？我们家大老虎发威了！”沈宥继续捏扁揉圆，手下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宋杣的脸。
苏檬恬、何文：……
“我受不了了，你们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再**？”心里的诡异好奇又旋了上来，苏檬恬指着教室门对他俩说。
“我附议！”何文也嚷嚷着。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私下哪有当面爽。”童画贱嗖嗖的语气凑过来，歪着嘴邪笑，歪七扭八的发型太具吸引力，沈宥松开捏着宋杣的手，转而越过他瞅上了童画的头发。
“说得对，私下哪有当面爽。”宋杣往后靠了一下给他腾地儿，沈宥探着身子把童画的脑袋揉得乱糟糟一团，报复满意了才收回手。
“我们是正经的兄弟情，不要搞得我俩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一样，年轻人，思想干净点行不行？”沈宥胳膊搭上宋杣的肩，皱眉谴责苏檬恬的污秽思想。
他胳膊搭在宋杣肩上，隔着衣服互相交换着体温，宋杣看了他一眼，顺从地点头。
“行行行，感天动地兄弟情深，是我想多了好吧，下去集合！”窗外哨声接连响起，苏檬恬抿着嘴角，颇为无语，本来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被他这么一搅和，她也完全没了看他俩怪异的情绪，摆摆手催着大家去操场集合。
跑道上的固定站队位置，曹大龙已经等在了那里，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走在前面，后面几个闹腾分子，三步跨栏蹦跶着到了曹大龙面前，跟他打招呼，换来他的皱眉一瞥，然后笑嘻嘻站在队尾。
“说了多少次了，从高到低从高到低！怎么又私自换位置，立马给我换回来！”曹大龙揪着最后一排唯一一个人，不用对比看一眼就能明显发现比前面人矮了很多，曹大龙目光巡视着把人换到前面，又揪了几个换来换去，赶在跑操铃响起前重新排好队。
沈宥作为个子最高的成功被留在了最后一排，独占一整排，宋杣在他正前面，回头仔细叮嘱他：“不许踩我鞋。”
被要求的人有个不大不小的坏习惯，他跑操的时候容易踩掉前面人的鞋子。初中那会儿他们还没发育起来的时候，宋杣因为个子矮小被排在了第一排，沈宥比他高，但也只在中间的位置，男女生的站队都是混着来，完全按着身高，他前面恰好是个很文静的女生，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就经常能看到那个女生跑出去勾鞋子的画面，平均每次都要四五回。
沈宥虽然每次都会道歉，但是过后依旧再犯的态度落在了那个女生眼里就是**裸地霸凌，时间一长就很容易造成心理障碍，尤其是那个女生还属于比较敏感的一类人，想得会比较多，见沈宥死不悔改的样子就给自己心理施压，这就导致她那段时间的状态不太好，被班主任发现后找了她谈话才解开这场乌龙。
“小瞧我，我很早就不踩人鞋了好吧！”沈宥嘟囔着，撇嘴把人推转回去。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轻易说大话的好。
刚跑没几步，宋杣的后脚跟一凉，他“啧”一声出了外面勾鞋子，回来的时候路过沈宥身边，对方心虚地不敢看他。
然后过了半圈，宋杣又被迫离开队伍。
然后的然后，反反复复四次之后，宋杣再回来的时候把他推上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站在沈宥的身后，阴恻恻地说：“你自己也来感受一下吧。”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宥稍微偏着身子，很是诚恳地道歉，面上全是悔改之意。
“那我接下来也不是故意的，你就暂时忍受一下呗。”宋杣冷笑一声，一个紧贴抬脚，沈宥被迫出去。
第四圈过来的时候，和别班班任拉闲的曹大龙跟了上来，他没看见宋杣出去勾鞋的那几次，只看见沈宥的，就问他：“沈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儿老师，就是今天起得早穿错我奶奶的鞋子了，有点小。”他胡言乱语回答曹大龙的问话。
“你奶奶？”曹大龙看他四四码还是四五码的大脚，灵魂发问：“你奶奶一米八几？”
全班人都笑开了，沈宥继续眼不眨心不慌扯着：“是啊，我奶奶无敌超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宋杣在曹大龙看不见的地方在沈宥腰间狠狠捏了一把，警告他。
“嘶——”沈宥惊呼出声，曹大龙看他：“又怎么了？”
“我奶奶脑电波给我发消息，让我回家吃饭。”沈宥压下痛苦，皱眉咧嘴又开始扯天扯地，“我奶说我再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孙子了。”
曹大龙被气笑，朝他脑袋轻轻给了一巴掌，骂道：“好好跑操，再敢胡说我就让你写检讨，往十份的抄。”
“好的老师！”沈宥赶紧收起笑，最后一圈过去，铃声停止，哨声一响原地解散。
哨声刚一响起他就回身勾上宋杣的脖子，装作恶狠狠地样子凶人：“报复啊宋杣杣！”
“不然呢，白让你踩几次，我是有多善良这么厚待你？”沈宥缠他脖子，宋杣就掐他腰间肉，摸上手都是薄肌，宋杣就转换手法，挠他痒痒肉。
“错了错了，三二一一起撒手。”沈宥最受不了别人挠他腰，那种被桎梏爬满全身的痒瞬间便让他招架不住。
“不撒，不长点教训以后还敢犯。”宋杣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胳膊，反正也没收紧，不痛不痒就跟没有一样，放在沈宥腰间的手游走着挠他各处。
沈宥见状赶紧松开胳膊抓住宋杣的手，把他的双手捏在一起，痛心疾首道：“好你个宋杣杣，打击报复可让你学到了！”
“彼此彼此。”宋杣抬头睨他一眼，气哼出声。
沈宥右手捏着他双腕，左手揽着他肩膀，推着人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凉薄的冷气席卷而来，沈宥一个激灵，“嚯”地一声满足道：“能不能把教室搬下来，把高一的赶上去。”
“青天白日梦。”虽然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面上坚决不能表现出来，并且还要怼回去的宋杣轻笑一声。
“想想还不行了？人活着就是要有梦想，没有梦想的……”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宋杣打断他的魔咒：“施主，咱们快上课了。”
两个人闹了一路，终于赶在任课老师前面溜进教室，刚刚好，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