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渐渐收拢,窗外划过最后一棵“金钱树”的时候,车子到达目的地。
天际早就染上了墨色。
宋杣从迷蒙中清醒,一睁眼就和沈宥对上眼,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沈宥才摸摸鼻尖,转移视线。
“到家了,下车吧。”他把东西提下来,先宋杣一步下车等着。
盛夏的晚夜,温度也如白昼一般。推开车门,迎面而来的热浪就扑了全身,没被包裹住的皮肤又开始泛起黏腻。
从小区大门走到二号楼的这几步路,宋杣的额头就已经冒起了汗。
“扶我一把,有点晕。”宋杣伸手搭住沈宥的肩膀,迈步踏上一层楼梯,跳动的心脏就跟快要蹦出来一样,刺得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隐隐有站不稳的趋势。
沈宥扶着他的肘尖,给他借力,提议道:“要不我背你上去?”
“不用,缓一下就行。”宋杣抵在手背的额头蹭了几下,摇头喘气。
楼梯转角处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走动,重新归于黑暗,唯有月光从窗外泻进来一点。沈宥托着他肘尖的手上移握住了他的肩头,单薄的皮肉裹不住突出的骨头,沈宥的大拇指隔着衣服轻轻摩挲着他的锁骨,突然开口:“比七月份瘦了好多。”
酥麻的痒意在宋杣心口游泛着,他动了一下肩膀阻止了沈宥的动作,“天太热,没胃口自然就瘦了。”
“本来就瘦,还不爱吃饭,百年以后,你就是做文物都比别的骨头脆。”沈宥拿开放在宋杣锁骨上的手,重新握回他的手肘处。
宋杣低着头,黑暗中踹了他一脚,“碎嘴子别变毒嘴子,少咒我被人掘坟。”
“我说的是具有艺术价值的骨头,你别曲解我意思。”沈宥不满被他踹,倚着扶手,也还了他一脚,轻轻磕在他脚尖。
宋杣轻哼一声,直起身体,重新迈步上楼,沈宥跟在他身后,提着的药袋摩擦声响,头顶的感应灯“哗”地亮起来。
往上再走一截,三楼很快就到,沈宥把药袋塞他手里,抬脚继续往上走。宋杣拉住他,往右边摆着空鞋架子的铁门抬了抬下巴,问道:“不进去?”
“这个点奶奶都睡了,你进去就赶紧吃药,童画要的作业我发给他就行,他要是给你发消息,你别理。”沈宥走上一个台阶,回身,伸长胳膊摸了一下宋杣的脑袋,温声嘱咐:“记得明天早上跟奶奶说一声儿,中午上我家吃饭。”
“哦。”宋杣松手,干脆利落地转身,沈宥在他身后轻骂了一句:“小白眼狼,又是温柔对着瞎子了。”
宋杣回头:“我听得到。”
沈宥扬起嘴角,欠欠的表情嬉皮笑脸:“我当你面骂的啊。”
宋杣闭上眼睛,翻了一个沈宥看不见的白眼,开门关门,行云流水,把沈宥彻底隔绝在外。
刚进门,兜里的手机就嗡嗡振动,宋杣边换鞋边查看,果不其然沈宥发来一个微笑黄豆的表情包。
一个字没说,但能看得出他骂得挺脏。
宋杣从稀有的表情包里捡了一个俯身求饶的发了过去,嘴角微勾,眸子里的笑意藏不住。
主卧的房门轻声响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穿着睡衣拿着水杯出来,宋杣放下手机,带着笑意的眸子弯起,温声喊她:“奶奶。”
“回来了,宥宥呢?”张慧英边往厨房走边朝他身后望去,不见人,“宥宥没和你一起进来?他不是去找你了?”
“他直接回去了。”宋杣把药袋搁在玄关的柜子上,朝张慧英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杯子走进厨房,“沈叔叔说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您明天早上多睡会儿,我起了直接去楼下买早餐,早上也不用做饭了。”
“行。”张慧英笑着点头。
杯子里的水温温热热,刚好适合入口,宋杣端着水杯出来,扶着张慧英的胳膊把人送回房间。
还在发热的手刚扶上张慧英的手臂她就感受到了孙子与平日里不同的体温,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绿色,带着几分眼熟,问道:“下午去医院了?”
宋杣知道她老人家眼神好,也没想能瞒得住,乖顺着眉眼回她:“有点感冒,就去医院检查了一下。”
“不是有点吧,摸着都发烧了。”张慧英侧过身子,摸上宋杣的额头,嗔怪他:“又开空调睡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个空调的出风口正对床头,睡觉的时候不要开,吹久了头疼,你就是不听,现在感冒了,知道难受就长点教训,不撞南墙不回头,得吃亏。”
宋杣听着训他的话还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张慧英说什么他都点头,盈着笑开口:“这不是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还贫嘴。”张慧英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皱眉看着他,“你呀,这倔驴的性子得改改。”
“改改改,一定改。我保证下次不会了,而且真的是最近太热了,不开我晚上睡不着,谁知道就开了一次还就吹出病了。”宋杣顺着手指的戳向往后仰头,笑着说道。
“行了,赶紧去吃药,过几天就开学了,早点把病治好,你也不想拖着个病体去上学,看着别人能蹦能跳,你蔫巴巴地趴着,多闹心。”到了房间门口,张慧英就把宋杣的手拉下来,赶他去吃药。
可能是老师的通病,尤其是退休老教师的通病,在她们的刻板印象里,生病一定不能耽误上学。
宋杣看着关上的房门,转身折回玄关。
一会儿没看的手机又在滋滋冒泡。
童画拉了一个群,包括他和沈宥在内。
宋杣敲敲键盘,打出一个问号。
童画不是童话:【感谢我宋哥发来慰问!这是我班的互帮互助群,各位都是我群的主力干将,有你们在,我的暑假将会以最完美的姿势圆满收官!】
沈宥:【本群除你之外,谁需要帮助?】
狂浪大甜甜:【安徒生你别太癫[抠鼻.jpg]】
童画不是童话:【说了今天是格林!】
宋杣嗤笑,打出三个字:【神经病。】
沈宥和“狂浪大甜甜”本人苏檬恬紧跟着附和,其他几个潜水成员都冒着头,一人顶着一句“神经病”刷屏。
童画也不生气,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任务:【宋哥和橙子就负责发化学,沈哥和木头给我物理,大甜甜的数学发过来,二木英语,生物你们每个人都给我来点,我就能凑齐了[撒花.jpg]】
顶着“二木”头衔的林洛洛骂他:【完美撇开我们这些人的特长,不知道我上学期英语拿了班级倒数吗?傻货。】
聪明蛋童画:【知道啊,所以我才这样安排,抄得不那么明显,这样小曹就不会发现了。】
苏檬恬和林洛洛给他送了两个大拇指,宋杣看了眼就退出群聊,点开和沈宥的聊天框,在童画刚刚撒泼打滚的时候他发过来消息:【药吃了没?】
宋杣简单回复:【没。】
沈宥:【为什么不吃?】
宋杣拿着药回房间的时候懒得去厨房倒水,就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瓶他早上留下的矿泉水,回他:【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吃,这个回复还满意不?】
沈宥给他发过来一张“猫猫摸头”的表情包,嘱咐他赶紧吃药之后,下一秒几个人的作业群就出现了他的身影,和苏檬恬一人一句损着童画,林洛洛偶尔探个头,冒出一两句冷笑话。
群里一派和谐。
进房间前,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看见两个房门之间的墙壁上新挂了一幅画,张慧英坐在前面,后面站着一男一女,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
宋杣忽然想到今天在医院那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或许是生病容易诱发伤怀,他突然就很想见一下从没谋面的宋康良和温茴。
那对濒临死亡却还能撑着避开他出生那日,隔天才去世的夫妻。
受了进房间前的那一眼和遐想,宋杣夜里就做了个美梦,梦里爸爸妈妈一直陪着他长大,奶奶比现在年轻,沈宥的妈妈孟丛月也还活着,他们两家人依然是上下邻居的关系。
窗外天光大亮,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了他,宋杣睁开犯困的眼皮,接起电话:“喂?”
沈宥清朗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起床起床,给我开门,给你带饭上来了。”
宋杣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了。从昨晚十点半到今早八点四十,他一觉睡了十个多小时。
高热也在被子里捂了一夜后消失不见,来得突然的疾病在留了点咳嗽之后就匆忙离去,宋杣趿拉着拖鞋去给沈宥开门。
“给你买的包子和豆腐脑,还有奶奶喜欢的油条和豆浆,她醒了吗,没醒我就先给她温着。”门一打开,沈宥就提着一袋子的早餐走进来。
一身黑色的运动衣包裹着颀长的身形,额间的碎发还冒着潮气,半遮住漂亮的眉眼。
宋杣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沈宥摸上他的太阳穴,感受了一下他的体温,“正常了,去洗洗来吃。”
“买的什么馅儿?”沈宥温热的手触上他额角的时候宋杣才从放空中找回灵魂,耸动鼻尖嗅了一下,问道:“豆腐?”
“嗯,李师傅那家今早没来,隔壁摊没有土豆馅儿,就给你买了这个。”沈宥把手里的包子提起来在他鼻子前面过了一圈,催着他赶紧去洗漱。
宋杣打着哈欠走进洗手间,沈宥去了厨房拿碗碟。
他在宋杣家里也跟在自己家一样自然行事,就像他在医院跟人聊天时说的一样,他们两个,确实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宋杣出生那天,宋康良和温茴不幸遭遇车祸,温茴生下他之后,吊着一口气等到了第二天才咽下去,宋康良也在同一时间和她一起奔赴黄泉,张慧英那个时候还在外地进行交流活动,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孙子一个人了。
悲痛之中操办完儿子儿媳的后事,带着小宋杣回了铜远街。
楼上的孟丛月和她是同事,正巧那时她生完孩子刚复工。
宋杣那个时候小小一只,特别爱哭,张慧英因着一连串的打击,心力交瘁,顾不过来,孟丛月就经常带着小沈宥来串门,名义上是来看孩子,实际一直在帮衬她,每次只要把沈宥放在宋杣旁边,他就不哭了。
一来二去,孩子之间更亲密,两家人的关系也更和谐。
可惜好景不长,沈宥一岁半的时候,孟丛月突发脑梗,睡了一觉就没再起来,沈鹤天因为妻子的突然离世,深受打击,好长一段时间都无力照顾孩子,张慧英就把沈宥带回来和宋杣一起养着,给沈鹤天留时间调节。
一个失去双亲,一个母亲去世,都是天选可怜人,但幸好,尚存于世的亲人都很爱他们。
孟丛月去世之后,沈家和宋家的联系没有断,沈鹤天还是会经常带着沈宥去楼下。
张慧英那个时候还是实验小学的数学老师,两个人开始上学之后就由张慧英带着上下学,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先在办公室看着他们做完作业才回家,那个时候沈鹤天已经做好饭菜等着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张慧英也迎来了她的退休,所以从初一开始,带着他们熟悉了去实验中学的路之后,她就放手让他俩自己上下学,居家管起了他俩的后勤。
这样的相处模式一直到持续到现在。
只是上了高一,学校变远了,上学的时间也提早了很多,晚上还加了晚自习,他俩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外面或者学校解决。
宋杣再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沈宥坐在一边正在看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看他一眼就低下去,招呼他:“过来吃。”
“大早上的就打游戏?”宋杣走过去,捏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沈宥把手机递给他他看界面,密密麻麻的一堆文字。
宋杣有点近视,看不太清,皱眉问他:“这什么?”
“林洛洛的英语作业,小赵给她的暑假作业有要求,每一份卷子都必须标注,不认识的生僻单词就查字典,音标翻译一个不落地写上去,然后就成了现在密密麻麻的一团,根本看不清,她给童画发过去,对方正在抓狂。”沈宥点点桌子解释道。
“好丧心病狂的要求。”宋杣凑近看了一眼,字母挨着字母,什么都看不清。
“理解小赵,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出三十几的英语。”沈宥丝毫没有背后挖苦朋友的愧疚,拿起手机继续和他们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