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最后在洞口外停住了。
“瑛瑛——”
一抹鹅黄色身影从马车上翻身而下,踩着积雪快步跑来。寒霜头上挽着个利落的发髻,冲上来一把抱住南瑛的胳膊。杏眼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心微蹙。
“踏雪一到府上,我便知你出了事,连忙赶来了。”她虽极力压低声音,但那微颤的尾音还是震得洞口上方的雪檐簌簌落下几缕碎雪,“你这是怎么了?一身血——”
南瑛被她搂得胳膊发紧,没急着回答,朝不远处的山道上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山洞里头。寒霜当即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山洞。
山洞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岩壁上的苔色照得愈发冷清。地面潮湿,低洼处凝着些水珠,上头胡乱堆着些早已熄灭的火堆,一堆灰白色余烬瘫在那里。
寒霜一眼瞧见了靠在石壁上的裴蘅,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她瞪大了双眼,细细打量了那人几番。
裴蘅早已将外衫拢好了,但领口还敞着,露出那截苍白的锁骨。他听见动静,稍稍抬起眼,与两人对上视线。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被洞口透进来的晨光衬得愈发清隽出尘。
寒霜看得一时有些呆了。南瑛倒也没催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双臂环抱于胸前,顺着寒霜的视线看向地上半躺着的那人。
这会儿,裴蘅的头已经垂了下去,但肩膀绷得很直,像在极力克制什么。手指还一个劲儿地捏着衣袖,力道很重。
南瑛与寒霜皆没开口,水滴落地的声音嘀嗒响了一阵。
裴蘅肩膀微微一松,旋即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寒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羞、没有窘迫,而是一种审视般的打量。
只是一瞬。
他又迅疾地垂下眼睫。
等那双眼再抬起来时,里头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不安。
“姑、姑娘……”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被抓到现形的不自在,手指还在衣袖上搅来搅去,“在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南瑛还没来得及开口,寒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语气难掩惊诧:“瑛瑛,这人你从哪里捡来的?”
南瑛神色淡然,“路边。”
“路边?”寒霜声音拔高了一瞬,声音在山洞里来回荡了几圈。
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了,她赶忙捂住嘴,又回头瞥了裴蘅一眼——那人低垂着头,耳根泛着一抹红,似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语气松了下来:“路边还能捡到这么俊俏的郎君?你哪条路上捡的?赶明儿我也去捡一个看看。”
南瑛轻嗤一声,“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出去散心,直接散到这般俊俏的郎君跟前了?”寒霜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敢情你家里那七姑八婆、三叔四舅,日日夜夜在你耳边敲锣打鼓,你死活不松口,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她嘴唇微张,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裴蘅压低的轻咳声。两人循声看去——
裴蘅左手撑在石壁上,似是想坐起来。按在身侧的右手,指缝间有血慢慢渗出来,正沿着手背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染红了一小片。
南瑛盯着那只手,眉心微拧。
伤得这般严重,就非得坐起来吗?坐起来了又能怎么样?
寒霜刚打算跑过去,就被她拦住了。南瑛低声道:“霜儿,你刚刚是坐马车来的吧?有没有带衣裳?”
“带了带了。”寒霜狂点头,“积雪太重,马车开不进来,我就停在外头。你的宝贝踏雪,这会儿估计还在我家的院子里吃草呢。平常备的那些——外衫、中衣之类的都在。我就怕你弄一身血没得换——”
“行了。”南瑛打断她,“你先去把衣裳取来。”
寒霜没急着离开,嘴唇微动,面上有些尴尬。“但我没备男子的衣裳——”
“问题不大,把你备的那两套女子衣裳拿来。”南瑛边说边看向地上的裴蘅,他指缝的血珠还在一滴滴往下落。
这人当真是不爱惜自己。
人是她救下的,伤口是她包扎的,为了他费了这么大劲,要是他这会儿因失血过多而死亡,那就是对不起她。
南瑛边想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去。
裴蘅视线正落在这头,他肩膀一缩,整个人甚至往石壁里贴了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不敢再动。
寒霜轻啧一声,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她凑到南瑛耳边,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压低声音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瑛瑛,你这架势,比那陈季常家的柳氏还威风几分呢。”
“去你的。”南瑛伸手推搡了她一把。
寒霜笑嘻嘻地躲开,又瞥了裴蘅一眼,促狭道:“不过这书生,倒也像那陈季常,瞧着怪可怜的。”
说完,没等南瑛踹她,便一溜烟跑出了山洞。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点热闹像被风带走了似的,连空气都冷了几分。洞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闷闷的,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
南瑛盯着洞口看了两息,这才转过身。
裴蘅还靠在石壁上,察觉到她的视线,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垂着眼,睫毛更是颤得厉害。手指捏着衣袖,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整个人局促得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
南瑛:……
她有这般吓人吗?
昨夜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说要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她手中时,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着呢。怎么现在只是瞪了一眼,反倒缩成这副模样?
她心里头一时有些闷闷的,但面上没作声,走到裴蘅身侧,慢慢蹲了下去。
裴蘅往后缩了缩,像是不敢离她太近。方才好不容易冒出的那点不服管教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的模样。
“裴公子,你没事在这动来动去做什么?”南瑛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裴蘅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伤口疼,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南瑛拉过他那只渗血的手,拆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裂开了,血糊了一掌。
他对此,竟浑然不觉吗?
她皱了皱眉,“让你别动,非不听,这下好了。”
她从旁边找来些还算干净的碎布,重新替他包扎。这次下手比前几次都轻,动作也快。裴蘅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在她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包扎完,南瑛没急着起身,就着蹲着的姿势抬眼看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蘅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悲伤,“在下也不知道。赶考的路费没了,这里离京城又远,二叔又在追杀在下……在下……”
他说到一半,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南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瞬,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盖了过去。
“我府上缺个干活的。”她语气随意,“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回府。昨夜你不是说自己劈柴烧火、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吗?”
裴蘅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诧异,嘴唇翕动了几下。“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南瑛打断他,“等你伤好了,想走就走,将军府左右不差你一口饭吃。”
她这话说得干脆,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离族里规定的期限只剩最后几天了。她想在他身上下赌注,但这人还有诸多疑点,总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裴蘅没立刻回答,定定地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他轻咬着下唇,像是在忍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眼尾滑了下来。
“多谢姑娘。”他声音满带着感激,抖得厉害,“在下一定好好干活,不白吃姑娘的饭。回府后,姑娘叫在下往东,在下绝不往西。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也在所不辞。”
他神色过于灼热,跟当年私塾里那些少年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当时她只当是同窗之谊,忽有一日被人拦路表白,着实是吓了一跳。
虽然面前杵着根木头,但南瑛还是被看得心头一阵烦躁。她别过脸去,与他错开视线。
心里头却暗暗嘀咕:上刀山下火海,她才不需要呢。她南瑛行事,何须旁人替她挡在前头?他若真想报答,最好是干干净净的,让她什么都查不出来,好将他拐回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叫好呢。
“别哭了。”她视线还望着洞口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语气硬了几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什么话?”
“这世间有规定说男子不能掉眼泪吗?在下感动了,就掉眼泪。若不掉眼泪,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感动了呢?”裴蘅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中仅存的那点抽噎也消失殆尽,语气脆得像咬了一口鲜藕。
南瑛这才别过脸,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先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般能说会道?二叔二婶成日在她耳边聒噪不休,烦人得很。若他能让那两人闭嘴,她倒是乐意得很。
“姑娘看我做甚?难道在下说错了?”裴蘅稍稍扭过头,与她别开视线,但嘴巴没停下,“在下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姑娘救了在下的命,在下心里感动,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在下也拦不住啊。”
南瑛没接话。她有点烦。从族里人催婚到昨夜再到今日,遇到的每一桩事都让她心烦意乱。
裴蘅见她不答,自顾自说着:“至于那双手上的茧……在下在铁匠铺当了那么多年学徒,手上没茧才奇怪罢?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云渚镇上谁不知道裴家那个在铁匠铺里打下手的小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还带着点委屈。
南瑛抿了一下嘴唇,终究没开口。
他这话倒也没错,但云渚离北境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上哪儿打听去?只怕是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到那时,一切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还有后背那些疤……在下小时候做事不利索,二叔拿着鞭子抽,在下总不能还手罢?在下连只鸡都未杀过,哪敢跟二叔顶嘴?”
裴蘅越说越快,像是生怕她打断。
但南瑛本就没打算接话。
她性子冷,话一向不多,遇到像他这样一股脑往外倒的,更是懒得接茬。
“至于昨晚那些人……在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在下。二叔说带在下来北边做生意,在下就跟着来了。二叔说让在下去客栈等他,在下就去了。在下从小到大,二叔说什么,在下就做什么——在下从来不敢问为什么,问了又要挨打。”
说到这儿,他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是当初被打的情形近在眼前,后背的伤突然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似的。
他面色骤然有些痛苦,但语气还是倔的:“姑娘若是在下那种家里长大,也会变成这样的——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南瑛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二叔说她的马术不行,她偏偏要练到最好。二叔说女孩子不该舞刀弄枪,她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刀抽出鞘。
她和他,确实不一样。
裴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
“姑娘怀疑在下,在下不怪姑娘。可在下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书生。手上的茧是打铁打的,后背的疤是二叔抽的,眼泪是忍不住的——在下就是这样的人,姑娘不信,在下也没办法。”
说完,他垂下眼,不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南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本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全忘了个光。心头纷乱如麻——他说的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站得住脚,可凑在一起,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此刻心中郁结未消,压根没心思细想。
“说完了?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你不累么?”她眉心微敛,“这些话,你昨夜怎么不说?偏偏现在说?”
“昨夜没说,现在说难道来不及么?在下昨天晚上刚经历过追杀……”裴蘅答得很快,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在下都要吓破胆了,哪还想得到这些。姑娘昨夜还举着刀,想取在下性命,在下吓都吓死了……”
南瑛:“……”
敢情倒是她的不是了?
“在下没有怪姑娘的意思。”裴蘅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将那片湿润蹭掉,方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况且——”
他顿了顿,耳根又泛起一抹红。
“在下昨夜第一眼见到姑娘,就看愣了。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又侠肝义胆,在下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姑娘这样的人。一时看愣了眼,哪还顾得上想别的?”
南瑛被他这话堵得一怔。从小到大,夸她长相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直白。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油嘴滑舌。”
话音刚落,洞口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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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