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裴蘅的脸近在眼前,相隔不过一拳之距。他直直盯着她,神色不似先前那般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南瑛心头猛地一震——这眼神冷得像她养的那只鹰,不带半分波澜,却叫人脊背发寒。

但他脸上的失态只维持了一瞬。

快到她还来不及探寻底下藏着的东西,那点异样就如一缕青烟般骤然飘散了。他神色微微一怔,慢慢别过脸。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耳根顿时泛起一抹红。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火光照出来的,还是因为他在害羞。

她心下警铃大作。

“……姑娘。”裴蘅默不作声地垂下手,手指不动声色地落在靠得最近的那部分毡毯上。他声音很轻,带着被抓到的窘迫:“在下、在下只是……”

在那一瞬间,南瑛心头那点困意一扫而尽,手指下意识摸上身侧那把雁翎刀。冰凉的触感从刀柄处蔓延进来,将她温热的心泡得发冷。像是在叫嚣着——拔出来,砍下去。

但她不是鲁莽之辈。他举止奇怪,但还不至于直接判刑。她倒要听听,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若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便罢,若不能——她的刀可不会留情。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瞥向他。

裴蘅还保持着别过脸的姿势,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子根。看起来又窘迫又无措,很像她小时候偷溜出私塾、被夫子当场抓住时的模样。

“你方才想做什么?”南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主动开口,先行询问他。她声音不高,但混着噼里啪啦的火焰声,审视意味十足。

像是被她这副架势惊了一下,裴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垂下眸,声音发虚:“……在下……在下看姑娘睡着了,身上又没有盖东西,怕姑娘着凉……”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毡毯,“想把这毯子给姑娘盖上。”

南瑛低头一瞧——毡毯确实被他扯了过来,半边悬在空中,另外半边盖在她身上。

他说得恳切,但……盖毯子需要这般偷偷摸摸吗?这个理由说得倒是牵强,她觉得他是在卖弄可怜。

她的手重新摸上雁翎刀,唰的一声脆响,刀抽出了一瞬。拔刀的声音很轻,但裴蘅脸色霎时发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盯着那截出鞘的刀身,瞳孔微缩。刀刃上跳动的火光跃进他眼底,那一瞬间,南瑛在他眸中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那道寒光,像在他眼底活了过来,慢慢舔舐着什么。

他的神色太暗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辨清,那点火光变相被什么掐灭了似的,骤然一暗。等它重新跳动起来时,他眼底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惊惶。

裴蘅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声停了一瞬。凛冽的寒风从洞口缝隙中溜进来,将山洞灌满了,又慢慢飘了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往后直缩了一下。后背毫无预兆地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娘?”他声音在发抖,猛地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在下……对天发誓,在下说得句句属实。”

南瑛心中冷笑。此人句句虚言,她是一个字也不信。若对天发誓有用,那她此刻说一句“雪停”,这雪难道还真能停了?

简直荒谬至极!

裴蘅见她不信,一下子就急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毡毯,又抬头看了下那把已经被她抽出的雁翎刀。

眼眶霎时红透了。

泪水在里头蓄着,那层水雾越聚越厚,从眼尾滚落下来,砸在毡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南瑛盯着他看了几息。手中那股力量慢慢松了下来,但刀还悬在半空中。她没有急着收回去,却也没有落下去。

“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盖毯子,”她掷地有声,“盖毯子需要凑到我跟前?需要把手伸到我脖子上?”

裴蘅咬着下唇,嘴唇在颤抖。一个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南瑛微微侧了侧眼,盯着那些个坑坑洼洼,心情愈发糟糕。这人的眼泪跟流不完似的,偏偏一流泪,她就心软。

他在拿眼泪拿捏她。

这个念头一闪,让她更加烦躁了。

“在下……”裴蘅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下真的只是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能把眼泪憋回去。

“……在下怕惊扰姑娘,所以才轻手轻脚的。想先把毯子扯过来,再给姑娘盖上……没、没想到反而……”

南瑛抬眼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两行泪痕——泪水和着脸上的血迹,从眼角一路淌到下颌,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印子。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眶红得像抹了胭脂,鼻尖也红,嘴唇也红,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遍似的,可怜巴巴地瘫在那里。

她看得心烦意乱。

军营里那些汉子,断胳膊断腿都不吭一声。眼前这人倒好,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别哭了。”她语气不善,“赶紧把你的脸擦一下,搞成这样,大晚上要吓死谁?”

她话音刚落,裴蘅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肩膀轻颤了一下,“……好。”

他抬起手臂,用衣角轻轻地擦了擦。脸上那两道泪痕终于散去了些,但那层水雾还蒙在眼眶里。

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掉干净的一小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泪水被风一吹,恰好滴在南瑛手背上。虽然那点温热很快就散去了,她还是哆嗦了一下。

“……在下解释不清。”裴蘅眼泪已经彻底停了,红润的眼眶中带着一丝令人疼惜的破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摔碎的颓然:“姑娘若是不信,便动手罢。”

说完,他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脸颊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甚至还微微仰起头,把那截苍白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刀下,这次连抖都没抖。

宛若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终于不再挣扎,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南瑛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柴火慢慢暗了下去,只剩最后一两点火星忽明忽暗,冷意又泛上来。

雁翎刀悬在半空,刀刃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将裴蘅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他脸上的决然半分未减。

她见过很多人在刀下求饶的样子——磕头的、哭喊的、吓得尿裤子的。但没有人像他这样——闭着眼,仰起头,将脖子完全暴露出来,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惦记。

他对自己的性命全然不在乎。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真砍下去?”她声音发冷。

裴蘅没有睁眼,但脊背挺得更直了。宛若一柄绷紧的弓,连呼吸都敛了下去,静待着利剑射出去的那刻。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含着的坚毅半分未减,“姑娘想拿回去,在下没有丝毫怨言。”

南瑛心头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那声音不像作假,那面色不像作伪,就连那副引颈受戮的骨架,也绷着一股赴死的真气。

这样的人,纵然她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取了他的性命,又有什么用?

他估计连反抗也不会。

没必要。

“你倒是看得开。”南瑛冷哼一声,唰的一声,把刀收回鞘中。

那声脆响在山洞里回荡了一瞬,显得有些空荡悠远。混着裴蘅轻微的呼吸声,愈发沉闷。

他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绷着的那股劲儿徒然松了。但他始终没有睁眼,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着。

“……睁开眼。”南瑛说。

裴蘅的眼睫颤了颤,慢慢掀开眼帘。

那双凤眼里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泪花,但底下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死里逃生的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像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收刀。

南瑛被他看得有些烦躁。

她试图从他眼里找到点什么——恐惧、心虚、哪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都行。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她一时竟分不清这茫然是真的,还是他装得太好。

“下次,”她别过脸,威胁道:“再让我逮着你偷偷摸摸凑过来,我就不只是拔刀了。”

裴蘅沉默了一瞬,声音闷闷的:“……在下记住了。”

南瑛没再看他,靠回石壁,闭上了眼。

但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洞外风雪的声响,听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听着身侧那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很细碎,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但却像根羽毛一样,一下下地挠在她的心间。

她愈发心烦意乱了,残余着的那点困意也消失殆尽。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了,裴蘅才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多谢姑娘。”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刀锋上,还没来得及停留,便化了。

随后,他将那袭毡毯再次盖了过来。南瑛身体僵了一瞬,终是没有睁眼。他将毯子盖到她心口的位置,稍稍往上掖了掖。

做完这些,这才靠回石壁,再也没有动静了。

火堆又噼啪地爆了一声。

南瑛躺了许久,耳边只剩下柴火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碎裂声,和身侧那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那呼吸始终平缓,没有一丝波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心中的那点不安还没有消逝,但头脑实在是发胀得厉害。终是敌不过困意,她皱眉睡了过去。

半夜里,她又惊醒了一次。

柴火早就灭了,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那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死了。

她侧耳听了好几息,才捕捉到那一点极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活着。

她盯着黑暗中他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收回视线,翻了个身,再次闭上了眼睛。

*

翌日,南瑛是被洞外的声音吵醒的。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响声又乱又杂,看起来不止一匹。隐隐约约还混着压低的谈话声音——是几个男人。

“搜,这一带还没找过。”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心里头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火堆上冒着青烟,袅袅地往洞口飘,看起来是后面又烧了一次。洞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裴蘅已经醒了,满脸疲惫,脸上还挂着泪痕。他半靠在墙角,脸色比昨晚又白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倒过去。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双凤眼定定地盯着洞口的方向,瞳孔微缩。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枯枝踩断的咔嚓声混在风里,时隐时现。

这节奏过于规律,全然不像自然的断裂。

南瑛心头猛地一紧。

若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他二叔看他不顺眼,又何至于大动干戈,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还没想清,裴蘅突然转过头,用她熟悉的、可怜巴巴的、像小羊羔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开口时,嘴唇都在抖:“姑娘……那些人好像是冲我来的……你可以自己先行离开,不打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还要再说些什么,但南瑛不耐地打断了他:“闭嘴,待在这儿别动,也别出声。”

她握起雁翎刀的刀柄,手指在上头攥紧了一瞬。利落地站起身后,贴着石壁缓缓往洞口走去。

晨光从洞口落进来,落在她坚毅的面庞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裴蘅身上,将他裹成小小一团。

就在她抵达洞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影子恰好遮住他的脸。

裴蘅那张苍白可怜的面上,恐惧如水渍般飞快褪去,底下露出一种近乎餍足的、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神情。

只是一瞬。

等影子滑过去,那张脸又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惶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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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娇夫君和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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