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臊的人?
南瑛面上那抹红烧得更热了。
她养的那两只小羊羔,一只公的,一只母的,稍稍靠近点都要不好意思。
这人倒好,亲过之后,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裴蘅还躺在地上,衣襟散乱,领口大敞。月光勾勒出锁骨的形状,再往下是一截消瘦的胸膛,白得像瓷。
北地环境恶劣,气候干燥。这里的男人常年被阳光暴晒,肤色古铜。全然不像他这般,如水般清嫩。
也不知这汪水尝起来是何味道?
南瑛轻咳一声,别过脸,低声道:“公子……就没看过书吗?”
裴蘅撑着手,歪头看她,语气似是不解:“什么书?”
南瑛咬了咬唇,不知如何表述。直接说出春宫图三个字,倒显得她不太矜持。细思后,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画那些东西的……”
她忆起军营中某兄弟曾私藏过这类书,甚至某天还将书借给她,扬言是“男子的助兴之物”。
“男子应该都挺喜欢看的罢?”
裴蘅眸中划过一瞬茫然,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耳根慢慢泛红。他点点头,拖着很长的调子,“哦”了一声,语气一本正经:“……看、看过。”
这人怎么说“看过”时,认真得像是在办正经事?如此一来,倒显得她太孟浪了。
她抬眼看他,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羞涩或者闪躲。但他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耳根没红,眼神也没躲,甚至还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觉得……她说的话有些好笑?
“你……”南瑛言语未尽,余光扫过泥地里那片红愈发深了。她定睛一看,血液顺着他的掌心直往下冒。
“你不要命了?”她惊呼一声,举起雁翎刀,又扯下一长条布帛。蹲下去,举起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层薄茧。
“什么时候伤的?你倒是也不吱声!”她语调高昂,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到他掌心时,神色愣了一下。
上头零零散散落着好几道旧疤,从虎口到指根,基本遍布他整个手心。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浅粉色,新旧交叠在一起。
她盯着那几道疤,一时忘了包扎。
这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抬起眼,正对上裴蘅的视线。他也直勾勾盯着她看,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公子这手……”她语气随意,指腹却不动声色地蹭上他虎口的茧,“不像是读书人的手。”
裴蘅眼神闪躲了一下,垂下眼睫。
沉默了两息,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在下小时候做过几年铁匠铺的学徒。”
说完,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了视线。
铁匠铺的学徒?
南瑛在心里嗤了一声。
她从前跟一个专门打兵器的老铁匠混过两年,握锤子的人,茧子是满掌长的。而这人,茧子只长在某些特定的部位。
看这茧子的厚度,少说练了六七年。
她低下头。
他那道新伤横在掌心,约摸两指来宽,皮肉翻开,隐约可见底下的红。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滴地落在她的衣衫上。
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时,她缠得很慢,嘴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
“那公子可真是命苦,一个铁匠铺学徒,被人追杀成这样。”
沉默了一瞬。
南瑛手指无意间搭在他腕间,摸到他的脉搏时,动作一顿——太快了,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她眉头微蹙,终是没说话。
把布条打了个结后,收回手,拍拍膝上的灰。正欲起身,视线正落在泥地上——上头一抹黑影正在朝她的后脑勺靠近。
她视线一冷,在那抹黑影与她仅相隔一拳之距时,猛地伸手一攥。掌心贴上他手腕的瞬间,那股滚烫又袭来,比方才更甚。
裴蘅吃痛闷哼一声,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尾音微微发颤。
“……虫、虫子。”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姑娘发顶……有只虫子。在下想、想替你……”
话没说完,他眼眶先红了。泪珠悬在眼尾,要落不落的。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南瑛心下闪过愧疚,手上的劲儿陡然松了,将他的手举到身前,看了两眼——手腕已经微微泛红了。
“不好意思,我鲁莽习惯了,没收住力道。”
言尽,她松开拽着他的手,往发顶随意一摸,抓到一只毛虫。
原来他没骗她。
她将毛虫扔在泥地里。
“……不碍事的。”他闷咳一声。
南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到他身侧,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
他一副楚楚可怜、被她蹂躏了的模样。
耳根一热,她弹身站了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弯下腰,握着他的手腕往上带。
“能站起来吗?”
裴蘅借着她的力道,试了一次。他小腿绷得很直,后背刚离地,鞋子就朝侧面滑去。刹那间,整个人卸了力,直直往下坠。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另一只手胡乱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算重,甚至还有些收着。
她眉头一皱,没抽手。
这个人在紧急时刻还能顾着她的感受,当真是个正人君子。她心生赞赏。
站稳时,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肩,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颈侧,又急又虚。那气息烫得不像话,她颈侧的皮肤被灼了一下。
“……腿上有伤,没、没站稳。”他说得磕磕绊绊,耳根泛红,像是为自己的狼狈感到难为情。言尽,又稍稍看了她一眼,试探道:“姑娘应当不会介意……罢?”
南瑛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下意识垂眼扫了一下他的右腿。方才包扎的地方,布条没渗血。又移向他的左腿——布衣完好无损,只是稍稍沾了些尘土。
视线扫过那满地的狼狈时,方才想起正事。
“方才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她盯着他,“公子还没答。”
裴蘅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件破旧的粗布衣照得更显单薄。
“在下姓裴,名屿安。”他双手搅着布衣,似是有些难为情,“祖籍南边,家中原是耕读传家。父母早亡后,田产铺子都落在二叔手里。”
南瑛没接话。耕读传家?那双手上的茧可不像握笔的。但她没再追问——这人身上破绽太多,问了也未必是真话,不如等后面再慢慢套他的话。
裴蘅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二叔说,北边有桩生意,若做成了,盘缠就有了。让在下随他一同北上,等这桩生意做完,便送在下进京赶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谁知半路上,他寻了个由头把在下抛下,而后这些人就追上来了。”
南瑛听着,心里那点怀疑又被一声叹息盖了过去。
她的处境与他何其相似。但好说歹说,她身为将军府大小姐,父亲疼爱她,自小备受宠爱长大。而这人父母双亡,还被抛弃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境,何其可怜。
裴蘅抬起眼,眸中那层湿意还没散尽,声音发颤:“在下实在不知……哪里招惹来的这些仇家。”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南瑛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混蛋的。
抛开先前在白桦林看热闹不说,刚刚甚至还怀疑他。此刻他眼眶通红、身子发颤,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若她迟了一息出手……
她没敢往下想。
“裴屿安。”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吸了一下鼻子,酸涩泛上来,堵得有点难受。“那你现在……”
“在下……”裴蘅张张嘴,眼眶泛红,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视线左右躲闪,愣是不敢看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没有家了,盘缠也散尽了,这赶考的路……”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双凤眼里盛着的,分明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窘迫。
南瑛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伤腿上。
小腿上那几道口子不算浅,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走路。掌心那道新伤看着吓人,但只要不沾水、按时换药,一个月也该好全了。
一个月。
此刻正值深冬,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禁不住颤抖了下,缩了缩肩膀。
从这里到京城,若是骑马,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若是他伤好了再走,怕是赶不上明年春天的会试了。
除非——她不让他走。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时,面上波澜不惊。垂下眼,又瞧了瞧那几道口子。
一个月养伤,一个月……怀上。
若是成了,等他离开前,她腹中已经揣着孩子了。至于他回不回来,已经跟她没干系了。
这人长得俊,性子也单纯。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靠在石壁上,垂着眸,睫毛轻颤,一副被人丢在路边的可怜模样。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破烂烂,根本挡不住风,整个人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真真让人想怜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最好是女孩。乖一点,文气一点,不用像她这样从小舞刀弄剑,安安稳稳地长大。
她嘴唇抿了一下,方才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嘴角。月光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副眉眼愈发清隽。但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得厉害,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她心头一软。
横竖不论怎么说,还是得先带他回府为好,这鬼天气将他独自扔在这边,赶明儿就得多一具尸体。
“裴公子,你那些赶考的文书、盘缠,都放哪儿了?”
裴蘅抬起头,神色诧异了一瞬。“在……在下放在客栈了。就在前面镇上,过了这片林子再走几里地便到。”
他边说边挣扎着要迈步。
“那些文书……二叔他、他若是先去取了……在下得回去……”
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晃。
南瑛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掌心贴上他小臂的瞬间,眉心一跳。
滚烫无比。
军中的伤员发热时,全身滚烫、额头最甚。这人的手臂同样热得像揣了炭火。
他该不会是发烧了罢?
她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凉意。
不是发烧。
收回手时,她指腹蹭过他的腕间,微微按了按,默数了两息。
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裴公子?”她低声唤了一句。
裴蘅抬起眼。
月光下,他的瞳孔比方才大了许多,黑沉沉地占满了眼眶。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就是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着,几乎把他整个人点燃。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在下、在下不知怎么了……”
他咬住下唇,身子微微发颤。
四肢霎时失了力气,额头抵在她肩上,这才勉强支撑着那具虚脱的身体没有倒下去。呼吸一下下急促地打在她颈侧,烫得她头皮发麻。
“姑、姑娘……”他开口时,声音都是断拍的,“在下……难受。冒犯了……还请姑娘……莫怪……”
南瑛彻底僵住了。
她自小在军营长大,跟那些个兄弟习武弄剑,但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陌生男人靠得这么近。而且这人浑身发烫、呼吸急促地贴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感觉——像她养的那两只小羊羔,腿软了,跑不动了,还偏偏要贴着她睡觉。
他的气息灼热,她的手指却冷得像冰。她身上那点酒劲本已快散了,此刻被他滚烫的体温一激,像是在余烬里吹了一口气,又着了。
她本该推开他的,但不知为何,手抬到半空,又落了下去。或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是有些贪恋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件事——几年前军营里有个探子,审问时也这样:体温异常、瞳孔放大、脉象急促。军医说是中了药,叫什么……合欢散。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糟了,这书生莫不是中了合欢散了罢?究竟是何人,竟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合欢散,当真是个狠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硬是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要把她也点燃了。
“姑、姑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软,“在下……在下不能跟你走了,在下这副模样……”
他别过脸,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耻。
南瑛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耳廓却红得像要滴血。他咬着下唇,睫毛颤个不停。泪水悬在眼角处,亮得像颗珍珠。
她有想舔。
这人方才连亲过的事都不知道,看这副模样,恐怕连男女之事也未曾听闻,当真是离谱。
她压抑住心头那股翻涌着的冲动,腾手轻轻地拭去他眼角那滴泪。他怔怔地看着她,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茫然,混着一种完全的、彻底的不知所措。
那两只小羊羔第一次做那种事时,就是这种表情,她记得很清楚。
南瑛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架势倒像是在勾引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
“呆子。”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俊脸上仍是那副茫然的神色,似是完全不明白她这声“呆子”从何而来。
“你这哪里是病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好像觉得有点好笑,“你这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泛红的、蒙着水雾的眼睛。
“中合欢散了。”
整本小说内容重写了,之前看过的请重新再看,不然会看得莫名其妙。——26.5.29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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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