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公寓的走廊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煮烂的卷心菜和陈旧报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过去的、缺乏生气的气味。声控灯的反应很迟钝,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耳背老人,你必须用力跺脚,或者大声咳嗽,它才会极其不情愿地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
下午三点,许安然提着两袋垃圾出门。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这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生存本能。就像那些生活在丛林边缘的小型食草动物,时刻竖起耳朵,警惕着风吹草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那盏接触不良的吊灯轻轻摇晃,光影在剥落的墙皮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在爬行。
就在她准备经过隔壁——也就是1402室——的时候,脚步声戛然而止。
那个男人,沈墨,正站在她家门口。
他背对着走廊的窗户,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扭曲地折射在她家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上。他没有看见安然,或者说,他全神贯注得根本不在意周围的环境。
他微微弯着腰,脸几乎贴在了门锁上。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样的小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闪过一道冷冽的银光——正试图插进锁孔里。
“咔嚓”。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许安然觉得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里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只蝉在同时鸣叫。手中的垃圾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一个空的易拉罐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一直滚到沈墨的脚边。
沈墨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但那个姿势,那个手里拿着金属工具试图撬门的姿势,在许安然的视网膜上定格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
不是邻居。不是医生。
是入侵者。
是15年前那个雨夜里,提着刀站在走廊尽头的影子的重叠。
“不……”
安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开始后退,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沈墨似乎皱了皱眉,他直起腰,向她走了一步,“许小姐,你听我……”
“别过来!”
安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她转身就跑,像是背后有一只隐形的巨兽在追赶。她冲回电梯口,疯狂地按着下行键,但那部老迈的电梯正停在顶楼,数字跳动得慢得让人绝望。
她没有等,转身冲进楼梯间。那是安全通道,但在她眼里,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一口气跑下了三层楼,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才停下来。她缩在11楼的楼梯拐角,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滑腻腻的全是冷汗,解锁了几次才成功。
110。
这三个数字按下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喂……我要报警。”她对着听筒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安宁公寓,14楼……有人撬锁。他有刀……不,也许是针管……他是变态……”
挂断电话后,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在那漫长的十分钟里,她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时间不再流动,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楼道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听起来像是谁的叹息。
直到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那种尖锐的、红蓝交替的声音划破了下午沉闷的空气。安然这才感觉到自己活过来了。她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那种对“秩序”和“公权力”的依赖让她找回了一点力气。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还有一个穿着便衣、看起来像是队长的高个子男人。
“是你报的警?”那个队长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安然。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常年审视罪犯的压迫感,但语气还算温和。
安然点点头,指了指楼上,“14楼。他还在那儿……大概。”
一行人乘电梯上楼。安然缩在电梯的最角落,尽量利用警察高大的身躯挡住自己。
电梯门在14楼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垃圾袋还扔在地上,那个易拉罐也静静地躺在那儿。
沈墨站在安然家门口,依然是那个姿势——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正在低头看那个易拉罐。
看到警察从电梯里出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相反,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在等快递员上门。
“不许动!”年轻的民警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大声喝道。
沈墨举起双手——动作很慢,很标准,显然受过某种训练。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手掌里空空如也。
“别紧张。”沈墨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大提琴般的低沉质感,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显得格格不入,“我没有武器。口袋里只有一包湿巾和一个微型像机。”
“老实点!”民警上前搜身。
那个便衣队长——也就是雷厉——走了过去。他盯着沈墨看了一会儿,突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雷厉说,“哪儿有乱子哪儿就有你。这次又是唱哪出?撬锁?”
沈墨无奈地耸了耸肩,“雷队,我在做安全评估。”
雷厉转过头,看向躲在后面的安然,“姑娘,你说他撬锁?”
安然从警察身后探出半个头,指着沈墨,“我亲眼看见的……他拿着工具,在这个锁孔里……”
“是这个吗?”
沈墨指了指地上。那里放着一个精密的金属仪器,看起来像是一根探针连着一个小屏幕。
“这是电子内窥镜。”沈墨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给学生上课,“我在检查锁芯的磨损程度。许小姐,你这种B级锁,即使是业余的小偷,用一根回形针也能在15秒内打开。”
安然愣住了。
“还有,”沈墨继续说道,眼神略过雷厉,直接落在安然身上,“门框左上角的铰链松了,如果有心人用车用千斤顶,可以无声无息地把整扇门卸下来。我刚才是在测量缝隙。”
“你没事测人家门缝干什么?”雷厉没好气地问,但显然他已经相信了沈墨的话。
“职业病。”沈墨淡淡地说,“或者说,出于对邻居安全的善意关怀。”
雷厉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晃,对安然说:“姑娘,误会了。这货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确实不是贼。他是市局特聘的心理侧写顾问,沈墨。之前那个‘连环碎尸案’就是他帮这破的。”
心理侧写顾问。
这几个字在安然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落地。
不是变态。不是杀人犯。是警察的顾问。
那种刚刚消退的恐惧感,瞬间转化为了一种巨大的、要把人淹没的尴尬。她报了警,叫来了刑警队长,把一个正在帮她(虽然方式很诡异)检查安全的顾问当成了变态。
“对……对不起。”安然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低着头,恨不得变成那个易拉罐滚走。
“没关系。”沈墨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意味不明,“这也是一种正常的应激反应。对于遭受过某种创伤的人来说,任何与‘入侵’有关的视觉符号,都会直接触发杏仁核的恐惧机制。”
他又在分析她了。
安然猛地抬头,正好撞上沈墨的视线。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
“好了好了,散了吧。”雷厉不想听沈墨掉书袋,挥了挥手让手下收队。临走前,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给我收敛点。别真把自己当成蝙蝠侠。还有,离这姑娘远点,别把人家吓坏了。”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
警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个被遗弃的易拉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刚才还要尴尬的沉默。
“那个……”安然试图打破僵局,手指尴尬地绞着衣角,“那个锁……真的那么容易开吗?”
沈墨弯下腰,捡起那个易拉罐,准确地抛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里。抛物线完美得像是计算过。
“如果你不换锁的话,今晚最好用椅子顶住门。”沈墨说。
他走到安然面前。安然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忍住了。
沈墨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标志性的消毒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安然。
“擦擦手。”他说,“刚才在楼梯间扶手蹭到的灰。真的很脏。”
安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掌确实黑乎乎的。她接过湿巾,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沈墨的手指。
冰凉。干燥。
像是一把在酒精里浸泡过的手术刀。
“谢谢。”她小声说。
“对了,”沈墨转身准备回自己家,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刚才你那个易拉罐滚过来的时候,声音是C大调。看来你喝得很干净。”
说完,他开门,进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只留下安然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湿巾,风中凌乱。
C大调?
这个人,果然还是个变态吧。
回到房间,安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锁都反锁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死死顶住房门。
她坐在沙发上,心跳依然没有完全平复。刚才那种被恐惧淹没的感觉太真实了。那种冰冷的液体灌入肺部,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是她这么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是。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湿巾。
在最该恐惧的时候,在那个男人向她逼近的时候,她竟然闻到了一丝……安心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就是那种极度干净的、仿佛能杀死一切细菌和病毒的消毒水味。
在那个混乱、肮脏、充满威胁的世界里,沈墨就像是一个绝对无菌的安全屋。虽然冷冰冰的,虽然不近人情,但只要在那里,就是安全的。
安然拿起手机,给那个卖她房子的中介发了一条微信:
“我要换锁。现在。立刻。马上。我要那种就算是用原子弹也轰不开的锁。”
发完消息,她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像是城市睁开的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隔壁传来了一阵钢琴声。
不是放的唱片,是真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
安然侧耳倾听。
那是肖邦的《夜曲》。弹得并不完美,偶尔会有几个错音,但那种触键的力度,那种在黑白键之间犹豫又坚定的徘徊,让她想起了沈墨擦拭栏杆时的手指。
原来他也会弹琴。
琴声穿透墙壁,流淌在安然这个堆满画稿和空啤酒罐的房间里。那是一种奇妙的共振。
安然闭上眼睛。她觉得那个被椅子顶住的门口,那个被恐惧填满的走廊,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狰狞了。
她拿出画板,在刚才那幅“手与黑猫”的旁边,又画了一样东西。
一把锁。
一把开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