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验证那个“怪物”的理论,也为了扮演好我已经决定要扮演的“那个想要了解真相的飞蛾”的角色。
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邀请沈墨共进晚餐。
“这算是为了感谢上次的意面。”我在微信里这么说。
沈墨回复得很快:“好。那我来订餐厅。”
他选的地方叫“海豚”。
不是那种会在门口挂着霓虹灯招牌的网红店。
它藏在一条很深的小巷子里。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门口有一个很小的、锈迹斑斑的海豚浮雕,我根本找不到这里。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我有一种错觉。
这里不像是一家饭店。
倒像是一间破旧的博物馆。
好像拥有特殊好奇心的人,为了看特殊的展示物,而会悄悄来到的那种特殊的博物馆。
走廊很长,很暗。
墙壁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的现代艺术画。
角落里堆着一些像是装饰品,又像是垃圾的东西。
有一只剥制的羊头标本挂在收银台后面。玻璃眼珠灰蒙蒙的,满是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陈年的雪茄味、红酒软木塞的霉味,还有某种类似于“未曾实现的梦想如同干掉的泥巴般紧紧黏贴在各个角落”的味道。
沈墨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卡座里。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完美的灰色西装外套。
在这个破败的背景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收购这家博物馆的冷酷收藏家。
“这里很安静。”
看到我坐下,他微笑着说。
“而且他们的羊排做得很好。是用迷迭香和海盐腌制了整整48小时的。”
“你经常来?”
通过这几天的“面具训练”,我已经学会了在面对他时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
“偶尔。”沈墨拿起菜单,并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上面的皮革纹理,“当我想思考一些复杂问题的时候,我会来这里。因为这里的气氛像坟墓一样让人安心。”
坟墓。
很好的开场白。
我们点了两人份的迷迭香羊排。还有一瓶赤霞珠。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在空气中流淌。
这个男人对爵士乐的品味有着某种偏执的固执。
“今天去见雷警官了?”
沈墨突然开口。
他没有看我。他在看手里那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泪痕。
“嗯。”
我没有否认。
“他找我了解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毕竟那个雨衣人是在我家楼下出现的。”
“这是市民的义务。”
“市民的义务。”沈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很好的借口。雷警官总是喜欢用这种大词来掩饰他的无能。”
“他不是无能。”我反驳道,“他只是……很执着。”
“执着。”
沈墨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有时候,执着和愚蠢只有一线之隔。”
羊排上来了。
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切开的时候,粉红色的肉汁流了出来。
沈墨拿起刀叉。
他的动作依然是那种教科书般的精准。左手持叉固定,右手持刀切割。
*滋——*
刀刃划过骨头的声音。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握刀的手。
那是拿惯了手术刀的手。
也是在那份档案里被描述为“如果给他一把刀,他会解剖”的手。
“对了。”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
“雷警官给我看了一份旧档案。”
*滋。*
沈墨的刀停了一下。
但那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大概只有0.1秒。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我根本发现不了。
紧接着,他又继续切了下去。
“是吗?关于什么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
“关于一家孤儿院。”
我把那块羊排送进嘴里。肉质很嫩,但那种迷迭香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是在掩盖某种腥味。
“北城第三福利院。”
“还有一个……代号叫S的男孩。”
这一次,沈墨停下了动作。
他放下了刀叉。
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餐厅里的灯光很暗。
但我看清了。
在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收缩了。
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是当猎物被天敌盯上,或者——当猎人发现猎物脱钩时的反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种平日里伪装得很好的温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像是在看某种死物一样的眼神。
但他很快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就像是某个程序重新加载了皮肤。
就是他在档案里被描述的“拟态”。
“S。”
他轻声念着这个字母。
“听起来像个无聊的三流小说主角。”
“雷警官说,那个孩子是个怪物。”
我继续逼问。哪怕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说他没有感情。说他杀了一只猫。”
沈墨看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玻璃柜里的羊头标本。
“安然。”
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这盘羊排为什么好吃吗?”
“……为什么?”
“因为这只羊在死之前,没有受到惊吓。”
沈墨拿起酒杯,晃了晃。
“如果是被狼咬死的羊,肉会变酸。因为恐惧会分泌乳酸。”
“只有在它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一刀切断它的颈动脉,肉质才会保持这种鲜甜。”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块刚刚咽下去的羊肉,现在就像是一块铅,沉在我的胃底。
“所以。”
他喝了一口酒。
“不要去听那些让你产生‘酸味’的故事。”
“那个张阿姨也好,雷警官也好。他们都在给你制造恐惧。”
“而恐惧,会破坏口感。”
“你是说,我是这只羊?”
我问。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招手叫来了服务生。
“两份焦糖布丁。”
“我不吃甜的。”
“吃吧。”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眼角的微表情一直在抽搐。”
“糖分能让人感到安全。”
服务生端来了布丁。
上面覆盖着一层脆脆的焦糖。
沈墨拿起勺子,轻轻敲碎了那层焦糖。
*咔嚓。*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就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过。”
他挖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
甜腻的香草味弥漫开来。
“也要小心。”
“吃太多甜食会蛀牙。”
“不仅会蛀牙,”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深处闪烁着那种幽幽的光,“还会做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自己掉进井里。”
“或者……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被装进纸袋里的猫。”
我没有动那份布丁。
我看着它。
看着那一层破碎的焦糖下面,软烂的、黄色的膏体。
那根本不是布丁。
那是陷阱上的诱饵。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沈墨开着车。他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就像握着某种命运的舵盘。
我也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飞逝的街景。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电影里的角色。一个容易受伤年纪的少女,坐在一个可能是连环杀手的男人的车里。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到了,公主。”
沈墨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是他在扮演那个“五反田君”还是什么角色?
我解开安全带。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我就那样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进了楼道。
也没关车门,也没回头看。
因为我知道他在看。
我也知道,今晚的试探,虽然让我确认了他的身份,但也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我看到了他的破绽。
他也看到了我的决心。
我们在那个充满了“干掉的泥巴”味道的博物馆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宣战。
而武器,仅仅是一块羊排,和一份焦糖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