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见到雷厉,我不得不戴上了第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名为“顺从的受害者”的面具。
我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
要怎么笑才显得勉强?
要怎么皱眉才显得无助?
当被问到“你没事吧”的时候,眼神要往哪个方向游移,才能传达出“我有事,但我不敢说”的信息?
这比画画要难多了。画画只需要用笔,而这需要用自己的脸部肌肉。
好在,我有最好的老师。沈墨。
见面的地点约在“海豚宾馆”后面的一家旧咖啡馆。
这是一家如果不注意看就会以为已经倒闭了的店。
招牌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生锈的铁皮。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种带着霉味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客人。只有几个像是一整天都坐在那里的老人。
店里的光线很暗,像是某种为了保存旧物而特意调低的博物馆照明。
雷厉已经到了。
他选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的警察。
在我的脑海里,我不自觉地给他们起了代号。
雷厉是“渔夫”。因为他的皮肤粗糙,眼神锐利,像是在大海上寻找鱼群。而且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像是海风带来的腥气。
年轻警察是“文学”。因为他那种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写案情分析,倒像是在写什么严肃的社会派推理小说。
“安然小姐。”
看到我走过来,雷厉——也就是渔夫——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那个动作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在确认鱼漂有没有动。
“雷警官。”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坐下来。
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包带。这是标准的防御姿势。
“喝点什么?”年轻的“文学”警察问。语气很客气。
“热开水就好。”我说。
雷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刚想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拿出一张纸巾,发出巨大的声音擤了一下鼻涕。
那种毫无顾忌的市井气,和沈墨那种连用过的纸巾都会折叠好放进收纳袋的优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们查到了。”
雷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关于那个沈墨。”
“文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在桌子上啪哒啪哒地拍着那份文件,好像在拍死一只苍蝇。或者是想把里面的灰尘拍出来。
“说实话,这很难搞。”文学警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僚式的无奈,“沈墨的档案非常干净。可以说是完美。耶鲁医学院博士,主攻神经外科和心理学。回国三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甚至连一张违停罚单都没有。”
“但是。”雷厉打断了他。
渔夫的身体前倾,那双猎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们找到了一份被封存的旧档案。十五年前的。”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那种老式的、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红线已经断了。上面盖着一个褪色的红色印章:*绝密*。
“打开看看。”雷厉说。
我伸出手。手指在碰到档案袋的那一刻,传来一种粗糙的触感。
就像是触摸到了那段被风化的历史。
里面只有几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白衬衫,领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
脸很瘦。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现在的沈墨一模一样。深邃,平静,没有一丝反光。就像是一口深井。
*Subject S (少年S)*
*年龄:12岁*
*收容机构:北城第三福利院*
*评估日期:2008年5月20日*
我翻到第二页。那是心理评估报告。
*诊断结果:*
*阿斯伯格综合征倾向(Asperger's Tendency),伴随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High-functioning Sociopathy)。*
*详细描述:*
*受试者S表现出极高的智商(IQ 145 )。逻辑思维能力远超同龄人。*
*情感共鸣能力极低。对他人的痛苦、恐惧、悲伤等情绪无动于衷。*
*倾向于将人类视为“由蛋白质和化学反应组成的观察对象”,而非同类。*
*在“爱荷华赌博实验”中,S表现出了极端的理性算计,完全不受风险情绪的影响。*
而在报告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字迹潦草,墨水已经渗进了纸张纤维里。
那是当年老院长的字。我认得。
*“如果你给他一把刀,他不会杀人。他会解剖。因为他想知道人为什么会叫。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缺了一块零件。”*
我的心脏在狂跳。
缺了一块零件。
这和沈墨那天在餐桌上说的“我们之间有什么相通的东西”重合了。
他是缺了零件的机器。
而我是被打破了外壳的蛋。
“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雷厉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他是个怪物,安然。一个合法的、甚至很成功的怪物。”
“我也很奇怪。”那个叫文学的警察插嘴道,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照理说,这种人应该在看守所或者精神病院里。但他通过了所有的社会化评估。他学会了……”
他停下笔,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拟态。”
“拟态?”
“就像变色龙。”雷厉冷笑一声,“或者是某种为了捕食而伪装成花朵的螳螂。”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皱眉,什么时候该递给你一张纸巾。但也仅此而已。那都是演技。”
“他在学习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我们怀疑,他在找猎物。”
雷厉压低了声音,那种烟草味更浓了。
“十五年前的那个连环杀人案,虽然因为年龄原因,加上没有直接证据,他被排除了嫌疑。但我一直在想,也许他不是凶手,而是……欣赏者。”
欣赏者。
这个词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欣赏什么?”我问。
“欣赏死亡的艺术。”
雷厉指了指那张照片。
“就像有些人喜欢看恐怖片一样。他喜欢看那个‘老师’的作品。甚至,他可能在模仿。”
咖啡端上来了。
我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雨用双手抱着咖啡杯,好像在喝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似地慢慢喝着咖啡。
那个RAG检索到的句子突然跳进我的脑海。
现在的我就像当年的雨。
我喝的不是咖啡,而是某种能让我镇定下来的药剂。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雷厉。
“这叫作市民的义务啊。”
雷厉有些烦躁地拿出一个打火机,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啪哒。啪哒。*
“市民必须尽可能协助警察的搜查。你所喜欢的法律不是好好写着吗?”
“你为什么对警察这么反感呢?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已故的父亲的朋友委托我,我才懒得管这摊闲事。”
“现在的年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解决。”
“但你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小偷流氓。你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变态。”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昨天晚上,他在你家干什么了?或者你发现了什么?少找麻烦赶快把事情办完吧。这样我们也可以进一步做别的。你也可以回家。万事OK。”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嘴里说着“万事OK”、把一切都简化为“市民义务”的警察。
他不懂。
他以为只要把坏人抓起来就结束了。
但他不知道,有些网,一旦粘上了,就算蜘蛛死了,你也飞不走了。
我合上档案。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如果不告诉你们,”我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们会怎么样?”
“你正在让自己的立场逐渐恶化噢。”文学警察推了推眼镜,“如果沈墨真的犯案了,而你不配合,你可能会被视为……包庇者。或者是共犯。”
共犯。
这个词让我笑了。
在某种意义上,我现在已经是了。
我是那个在月球表面呼吸着稀薄空气的共犯。
“谢谢这杯咖啡,虽然它有点苦。”
我站起身。
“我会注意安全的。如果我想起什么,会给你们打电话。”
“别耍花样,安然。”
雷厉在他身后喊道。
“离他远点。这是警察的直觉。那个人身上有尸体的味道。”
我走出咖啡馆。
外面还在下雨。
我撑开伞。红色的伞面在灰色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把那份关于“S”的档案紧紧抱在怀里。
我知道雷厉是对的。
沈墨是怪物。是拟态者。
但我不能就这样跑掉。
因为在那份档案的最后,在那张照片的背面,我看到了另一行字。
那是沈墨成年的笔迹。
*“Sample 01. Stay Tuned.”*
我是样本。
但我不想只做一个被观察的样本。
我要做那个打破玻璃缸的人。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沈墨家的窗帘拉着。
但我知道,他在看着。
我也知道,我已经戴好了我的面具。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