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蓉城五月早早就开始暴热,工作室的空调每日二十四小时运转,简直是一刻也不能停。

刘听桐去了摄影棚看新人表现。拍摄棚背景换了新色,两盏柔光箱一左一右,模特是个新签的女生,站在镜头前面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在裙摆上搓来搓去,刘听桐走过去教她怎么看镜头不会太紧张。

“放松,下颌收一点,看镜头的时候眼睛可以偏一点点,情绪饱满就可以,不用强逼自己看镜头。”

刘听桐也到了可以教新人的时候了,要知道几年前让他在镜头前自然地笑出来都难。

摄影师在相机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快门咔嚓咔嚓响起来。刘听桐退到灯架旁边,抱着手臂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

林姐今天没来,出差去了深市要下周才回。临走前她专门且刻意叮嘱刘听桐:有事打我电话。

刘听桐嘴上嗯嗯嗯地应了,实际上林姐还是不放心,又让他的助理一定看紧他。

拍摄进行到傍晚,收工之后摄影师和新模特先走了,助理小丁在茶水间洗杯子,刘听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检查白天拍摄的原片。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准备加班。玻璃门被推开,小陈在前台说了一句“你好。”认出了那张来过很多次的脸就没再拦人。

小陈很隐晦地往刘听桐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刘老师在办公室里。

高云尉熟门熟路走进去,站在办公室门口。

刘听桐从电脑屏幕前偏头,看见是高云尉,不冷不热把视线收回去,没有搭理对方。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的运行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下班了吗?我想跟你谈谈。”

高云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站在那里。他脾气其实很温和,不管遇到什么都会再三思考后才会行动,而且高云尉对想做的事会不留余力,直到他成功为止。

刘听桐以前觉得这是高云尉身上少有的好品质,现在只觉得烦,烦得想让他把门带上,把这段沉默和他自己一起带走。

他把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谈什么。”

“谈谈你,也谈谈我。”

“有什么好谈的。”刘听桐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高云尉身前。这是个很暧昧的极近距离。

近到刘听桐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竟然是廉价香精的味道,和想象中不一样。以前在宿舍一瓶润肤乳都是瑞士产,看来这些年高云尉过得也不是他想得那么好。

又想起以前,该死的,怎么又想到那些事。

刘听桐在心里狠狠责骂自己。

“你想谈什么,嗯?谈你当初怎么一声不响消失的,谈你当初把我骗到蓉城自己人不知道去哪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恨意。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高警官。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想提醒我什么?提醒我之前是你的学生情人,还是我之前有多容易被骗?你觉得可惜是吗?现在又后悔了?”

“刘桐桐,你听我……”

别叫他这个名字,这已经不是他的名字了。

从前那个会出卖自己的刘桐桐早就不在了,他变成了不用靠任何人的刘听桐,而不是那个在走廊里堵住人求对方可怜他的刘桐桐,也不是被绑走时只能无力痛哭的刘桐桐。

他不是任何人唾手可得又随手扔掉毫不可惜的刘桐桐,他是刘听桐,属于自己的刘听桐。

“别叫我那个名字。”

高云尉神色紧张,和他先道了歉

“对不起。刘听桐,我只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不用你问,我很好!”

刘听桐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向外面。“看见了吗?我很好,我过得比以前都要好,我有钱有事业,我什么都有,你想看什么?”

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容:“哦,你想看我过得不好是吧?你觉得没了你,我在这里肯定过得不好是不是?”

“我没有这样说!”高云尉猛地打断他。“你能不能别这样说,刘桐桐,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想你吗?”

刘听桐不说话了,长长的沉默后,他说出的话究竟是不是出自本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是怎样?你真的很好笑,都七年了,你如果不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以为你死了。说实话,我都觉得你如果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一辈子不见才最好。”

刘听桐红了眼。此时此刻说的话早就没了分寸。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变得一定很丑陋。

好难堪。自己好像坏透了,坏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那句话落在高云尉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管是什么表情他都不敢看。

刘听桐讨厌自己。

他讨厌自己说出那种话,讨厌自己失控成这个样子,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他用七年时间把自己活得很好,把工作室开起来,把每一道门关严实,把任何一个可能会让他重新变成十七岁那个刘桐桐的东西全部隔在外面。他以为他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个没有破绽的人。

结果总有人轻而易举地击碎他的所有防御。

他咬住了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那一点疼把眼眶的热意逼回去。

“你说话啊,你说你回来干嘛。你有你的日子过,我也有我的。我过得挺好的,你没看见吗?”

“你没来之前我挺好的。你把这一切搅乱了你又要走是吧,每次都是你,每次都是你把我推到什么地方然后你自己跑了。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吗?”

“我……”

高云尉的手动了一下,想碰他的肩膀,或者只是想碰一下他的手臂。刘听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别他妈碰我。”

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为什么总是!总是这样沉默,到底我什么啊?有多少事不能告诉他,高中时也是,现在也是。他到底有多不值得高云尉信任,能有这么多的事宁愿刘听桐误会他,宁愿刘听桐会恨他,也坚决不愿意告诉他。

“你说话。我什么?你说话啊!”

高云尉的手收回去,手指在他裤缝边蜷了一下。他的沉默无声告诉了刘听桐,他确实什么都不能说。

“你怎么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刘听桐靠在办公桌上失笑。

“我真是受够你了,真烦。也不知道我高中怎么能忍得了你,一个破字都蹦不出来,哈。”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短到几乎不像笑,更像是一声讽刺的鼻音。

“你想看见的东西,现在都看见了吧,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多亏你当初让王靖塞的那笔钱,多亏你当初给我留的那张纸条。不然我都没动力这么拼命,这样一想你留给我的话竟然还起了大作用,是不是没想到?以为能给我个教训,没想到还帮我成功了。”

这一通发泄后,刘听桐情绪回落,突然觉得很没劲,太没劲了。和高云尉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高云尉后退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捏紧。

“你说得对,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

刘听桐听完勃然大怒:“谁过得不好!?我过得很好,你看不见吗!”

高云尉摇摇头,没有接着他的话说,而是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我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包括之前的事。”

刘听桐看着他,恶狠狠地说无所谓。

“那就滚,带着你不能说的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每来一次都让我想起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你觉得我喜欢想起来吗?你觉得我喜欢那个在走廊里堵着你说要当你玩物的自己吗?你觉得我喜欢那个跪在地上给你——”

“别说了!”高云尉快步走过来捂住他的嘴,走近了刘听桐才看见他原来也红了眼。

刘听桐嘴唇在发抖,高云尉掌心的温度传到他的脸上。他讨厌这种感觉,甩开高云尉的手后低下头深呼吸几次,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湿了。

“你走吧。”

高云尉没有走,沉重而无力地问自己怎样才能留在他身边。

“做什么能让你愿意?我只想看看你。”

“那时候你找我,你说当什么都愿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起来的石头,压在倾听者的心上。“我知道你那时候的处境不好,一开始没有立刻答应你,对不起。”

刘听桐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别说,不准说下去。他心里几乎是恳求了,他不想听到高云尉继续说下去。

“现在换我。”高云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如果我说,我做什么都愿意,你能让我暂时留在你身边吗?”

刘听桐还靠在办公桌上,指甲将身后的日历牌抠出长长一道划痕。

他看着高云尉,看这个他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他花了七年想忘掉的人,站在他面前用他当年说过的话来求他。

“你……”他的嗓音发哑,音调都不稳了,“你是不是疯了。”

高云尉看着他点头又摇头:“也许。也许我以前就疯过一次,如果你需要,我也能再疯一次。”

刘听桐眼波流转,再次走近了高云尉。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衬衫底下身体的热度,他抬手按在对方的心脏上方,感受着手心下鼓动的心跳。

是高云尉说的,做什么也行,当什么都可以。所以自己过分一点也没有问题吧?

刘听桐的声音压低下去,用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发问。

“当狗也行吗。”

他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伤透了之后才有的恶毒,他盯着高云尉的眼睛,等那双眼睛闪开,想看那根脊背终于弯下去,也想看这个人的冷静终于碎掉。

令他不爽的是,高云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脸上那种纹丝不动的平静在那一刻显得近乎残忍,只对自己的残忍。

“当狗也行,你说了算。只要你愿意。”

他像个签了投降协议的将军,将自己的杀手锏和唯一的武器双手奉上。

刘听桐心想凭什么。当年他跪下来求得有多卑微,现在这个人做得就有多绝。这算什么?怜悯、补偿、还是愧疚?

不管是什么,他总是不吃亏的。

“没想到七年过去你能变成这副样子。”

这样卑微,这样低贱,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刘听桐嘴唇里轻巧地吐出几个字,甜蜜又危险。

“好啊,我答应你。”

然后他把脸偏开了,没再看高云尉。说实话,如果现在让他看高云尉的表情,恐怕对方还没破防,自己就先破防了。

高云尉终究没有碰他,离开前谨慎地问了一句那明天可以见面吗。

“明天我轮休,能来工作室吗。”

刘听桐坐回椅子上,手搭在鼠标上乱点一通。

“随便。”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聚焦在没有点开的文件夹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云尉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慢慢消散,工作室一切归回安静。

椅子吱呀一声,刘听桐向后一倒,半躺着,一只手掌覆上眼睛,缓缓用力揉搓了几下脸,把那点残余的热意全部往回压,压进眼眶里,压到他感觉不见为止。

真是。

好难受。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就那么半躺在椅子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点了头。

怎么就答应了。明明不是一个容易被人牵着走的人,也见过太多人用太多种方式试图牵着他,之前也全拒绝了。

结果高云尉说“什么都愿意”,他就答应了。

肯定是为了报复他,刘听桐这样告诉自己。

是这个原因。一定是这个原因。

他闭上眼睛。

总不能是更蠢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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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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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