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能再遇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刘听桐还没有意识到,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对方已经坐在窗口内,静静等着下一位群众。身后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办事,整个办事大厅只有两个窗口开着,重新排队取号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刘听桐用指甲抠了一下手心,开口说话:“你好,我来做备案。”
“材料我看看。”高云尉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旧疤痕好像比以前又多了。
刘听桐有些走神,他从帆布袋里把林姐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打印件按时间排好。
他把材料往前推,台面上的圆珠笔被带了一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高云尉低下头核对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和所有公务人员一样公事公办。他低头检索关键信息时,顶光灯打在他头上,眉眼被阴影盖住,看不清如今的眉眼是不是和七年前一样。
刘听桐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装哑巴。
“都齐了。”他没抬头。“签个字填表就行。”
一张表格从窗口递出来,上面条条框框列了很多款项,刘听桐不敢随意对待,仔细阅读起来,高云尉还着重给他讲了几条需要认真检查的。
“签字就在右下角。”高云尉说。
刘听桐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在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写了三个字,字迹很工整。他签完之后把表格推回去,笔放在表格上面。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好。”他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挎好。“谢谢。”
转身的时候他没有看高云尉,平静的走到门口,平静的取伞出门,平静的走下台阶。
“刘听桐,”声音从背后传来,“以前那个号码不用了吗。”
高云尉追到了门口,他站在玻璃门前,寒气扑头盖面袭来,身后是温暖的室内,外面雨还在下。
雨水滴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滴一滴,时间在雨水的声音里被拉长了。刘听桐握着伞柄,伞柄还是湿的,凉意从掌心往胳膊上爬。
“不用了。”他迈步走下台阶。“连手机也一起扔了。”
外面的雨声一瞬间变大,他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他在雨里走了很久,没有马上叫车,从一个路口走到另一个路口,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
鞋底踩在人行道松动的地砖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把伞压得很低,试图遮住自己的脑袋,走过了大概好几百米,他才停在路边拦了一辆车。
车里开着暖气,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他靠在座椅上,伞搁在脚边,水从伞面上慢慢往下淌,在车内积了一摊水渍。
刘听桐把脸转向外面,看雨滴划过车窗。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把伞插进门口伞架里,换了室内拖鞋,门缝里飘出相机快门声和轻声交谈的声音,他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助理从茶水间探出头问刘哥回来了啊,备案弄好了没。
“弄好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空调开得太足,空气有些干闷。他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深蓝色渐变的几何图案,慢慢转着。他看着屏保转了大概好几分钟。
直到清空脑子里的各种思绪,刘听桐吐出长长一口气,脑袋搭在椅背上,浑身乏力。
这一天的运动量还没达标就累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心累还是身心皆疲。
不想让脑子乱思考,他只好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接下来的一周他做了很多事,和宋姐敲定两个品牌新一季的拍摄方案,随后跟两家品牌方谈完了合作协议,每一条条款都亲自过了一遍。
挑选一整条产品线的拍摄原片,一共几千张照片,他一个个看过去,本应该成为吉祥物的他,开始经常出现在拍摄现场,林姐有一次推开门,看见他正帮道具师蹲在地上整理摄影棚的线缆,连手套都忘了带,还是道具师喊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的。
他工作起来很利索,努力工作时眼里就只有工作,工作室的人因为老板的内卷纷纷主动加班,要不是林姐警告刘听桐收敛点,这个月工作室又得出一大笔加班费。
下班之后大家都走了,刘听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姐晚上回工作室拿东西,隔着门缝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什么也不干,愣愣地看着照片发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林姐走过去敲敲门:“在家躺着发呆不爽吗,非得在办公室坐着?”强行赶他回了家。
四月,蓉城的雨季过了。
花也都开了,楼下的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每天工作室的小伙伴们上楼都要汇报一下今天花开到什么程度。
周三下午三点前后,刘听桐正在摄影棚里看一组新片的灯光效果,反光板刚调整好角度,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工作室不接待外来访客,一般进大楼前有安检也进不来,今天意外的有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工作室门口迟迟不走,前台小陈好心推门出去问她有什么事情,女生抱着个盒子,哆哆嗦嗦说自己要见人。
小陈自然不可能随便放她进来,但女生不依不饶,就是堵门口死活不走,非说自己要见到刘听桐。
“刘听桐。”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要见他!”
听小陈讲了事情大概后,刘听桐把灯架的位置调好,示意摄影师继续测光,他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站在离那个女生三、四步远的地方。
“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
女生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是你的粉丝!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往刘听桐身边靠过去,刘听桐下意识往后退,还是小陈出来拦住女生不让她过于贴近刘听桐的。
“小姐姐,不要太靠近,你有什么事给我们老板说就好了。”
女生眉眼逐渐开始不耐烦,音调有些激动。
“我只是想见见他!这是我亲手做的巧克力饼干,你一定要收下啊宝宝,我做了很久,你一定会喜欢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宝宝你看我……”
小陈立刻就对工作室的其他人招手,示意再来几个人,这女生明显情绪过分激动了。
被护在身后的刘听桐轻言轻语开始安抚这位粉丝,试图让她别太激动。
“谢谢你的心意,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礼物,要不你……”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亲手做的啊,凭什么不能收,我又不会害你!你连粉丝都不相信吗?我可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你的杂志我买了几百本啊,给你花了那么多钱呢!”
“你收下吧?你收下好不好,求求你了。”女生的状态明显有些控制不住了。
“抱歉。”刘听桐摇摇头,来的几个小伙伴默契地护着刘听桐回到工作室里面,隔开了女生的视线。
“你别走啊,你别走!刘听桐!你看看我啊!”
那个女生不愿意走,把礼盒摔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碎。
“我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啊!我攒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来见你!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不准走!你别走!”
她往前冲,试图冲过人群的阻挡去拽刘听桐,助理小陈伸手去挡,被她一把推开了撞在墙上。
不知道是谁在阻拦的过程中踢到了礼盒,里面的饼干洒了出来,被踩得稀碎。
工作室的小伙伴们拼命拦着女生不让进,眼看女生越闹越凶,刘听桐脸都发白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林姐赶来一把掐住他的胳膊:“你别说。”
林姐走到女生面前,神色很严肃: “请你冷静些。”
她的声音冷酷严厉,克制得体的行事风格很快就遏制住了逐渐不受控的情况。有个能把控场面的人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女生很快被训得哑口无言,眼神里带着几丝怨恨不甘,灰溜溜走了。
等工作室的人确认她离开后,大家才各自回到工位,林姐让前台小陈去清理一下,她拿出电话犹豫着什么。刘听桐才注意到地上的饼干,浅棕色的饼干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散在灰色地砖上。
看林姐焦虑的样子,刘听桐勉强挂上笑容,“林姐,我没事。”
林姐看着他的脸,没有拆穿,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林姐的第一句话就是:“喂您好,我要报案”。
刘听桐顿时傻眼,想要制止她,“别,林姐!”
“你不要插嘴。”林姐捂住手机,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刘听桐没再开口,他逃避似的转过身快步走了,助理小陈正蹲在地上清理碎饼干,扫帚在一小堆碎末上来回拨。他从小陈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步履匆匆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林姐在走廊那边打完电话,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敲敲刘听桐办公室的门知乎一声:“报警了,等下会有人来处理。”
刘听桐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他已经把风衣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抓紧了他那个帆布袋。
“林姐,我突然想起来锦绣那边下午约了个外景方案,带小周和摄影师先去踩个点,你这边先处理。”
“锦绣?外景?”林姐的眉毛皱了一下,她在脑子里把行程过了一遍,下午不是没安排外景吗,再说锦绣安排的档期不是下一周,怎么还有提前内卷的。
她看着刘听桐喊了助理,又叫上摄影师,三个人匆匆出了门。玻璃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静了几秒。前台小陈才刚坐在凳子上,喊慢走的声音远远落在那三人身后。
“怎么突然出门啊?”
林姐站在走廊里,琢磨着这其中的奥妙,报警是刚报的,人也是刚跑的。很难不说刘听桐是因为这通报警电话跑路了,但报警又不是来抓他的,他怕什么?
难不成……林姐眯起眼睛,回忆起那天在公园发生的事。
那时候她站在教堂门口和物业争论,刘听桐一个人站在人工湖旁边。严格来说刘听桐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突然变了脸色,那是因为什么呢。
没什么,林姐。没什么。
当时的话倒是说得果断,只能说越果断越证明刘听桐想要掩盖什么,就和今天一样。
现在他又跑了,二度落跑啊,难得。去和甲方谈巨款时都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林姐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面的走廊,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大概十来分钟,工作室门口走来两位警察,其中一个正是前几天公园见过的那位。
名字是不知道的,不过这张脸留给她的印象确实很深。无他,纯视觉美,今天他的身后还带了一个看上去也挺年轻的同事,两个人一起走进工作室。
“你好,刚才报案的——”
“是我。”
林姐很快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清楚地交代了,每件事发生的时间,还有过程吗,包括每个人的特征,以及网络上的一些留存证据,这些材料都清楚的印在纸上。
高云尉认真看完这些整理好的材料,在商谈完处理方法以及后续预防手段后,林姐站起来准备送他们出去。
少见警察也有四处参观的兴趣,只见高警官目光落在那面照片墙上。
林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裱着工作室招牌,以及很大的一张年度封面人物照片,下面写着三个大字——刘听桐。
高云尉看了一会儿,同事掠过他先出去了。
“那是去年的年度封面。”林姐琢磨了一会儿走过去给他介绍。
“上面穿的那套黑色西装是品牌方借的高定,就是尺寸不太合适,有点显大了。”
高云尉转过来看着她,大概是很轻的笑了一下。“是吗。”
“你们认识。”林姐试探了一句,不然她心里抓心挠肺地好奇。
“以前的事。”
林姐点了一下头,心里吱哇乱叫,这完全就是有“故事”啊!她没再问什么,再问下去就有点冒昧了。
“听桐今天没在,”林姐象征性提了一嘴,“拍外景去了,下午回来。”
出乎林姐意料,对方没什么反应,还想着再聊几句,高云尉的搭档喊他该回了。
“走了。”搭档朝他招了一下手,高云尉和她道别。
高警官离开的背影也是盘靓条顺。
实话说要不是高云尉穿着一身警服,林姐都想当场邀请他入行当模特了,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