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媞有个妹妹。”
“对,叫斯月,这名儿还是我起的。”
“我记得她妈妈……”
“她妈妈一年前过世了。”
温碎每句话几乎都只说了半截,李文怀便跟抢答似的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身份。
可直到温碎问道李媞的母亲,李文怀忽然捂住了脸,稀碎的抽泣声透过指缝传出,一瞬间几人之间的氛围变得伤感起来。
李文怀抹了把脸,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长叹一声:“但我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见状,小时吟和温碎都识趣的没打断李文怀,只听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我们的婚姻虽说不上事事顺,但也算的圆满。”李文怀吸了口烟,望着远处湖面上的天鹅,“那年我大学毕业回来,家里人说给我找了个媳妇儿,让我赶紧成亲。”
……
二十多年前……
李文怀再一次踏进家门,他已经不知自己多久没回来过了,手里掂了只鸡如以前一样轻车熟路想去厨房。
可他刚拾阶而上,透过污垢积年的玻璃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里头忙活。
他没细看,以为是自己母亲正在厨房忙碌,谁料他刚掀开帘子,嘴里话也卡住了,“妈,我回……”
那瘦小的人儿听见声音,手里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抬眸看李文怀,一双如懵懂小鹿般的眼眸装入李文怀的心底。
他揉了揉鼻子,下意识认为自己走错了家门,道了歉便要转身离开。
一声脆生生却带着柔美的嗓音唤停了他,“你是,李文怀吧。”
李文怀尴尬地转回去,结巴着应了姑娘的话,还未等他再开口,猪圈那边传来声响,李文怀这才看到自己母亲正掂着一个黑不溜秋的桶准备去水缸边冲水。
“妈,我回来了。”李文怀连忙掀开帘子上前,准备帮母亲干活,可还没走近几步,便被对方摆手拦下。
“文怀,回来了,你先别过来,这儿脏。”
李文怀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活。
“儿啊,妈告诉恁件事。”刘兰芬搓了搓手,“妈跟你爸,给你买了媳妇儿,你准备准备,过段阵子就结婚吧。”
李文怀手里的桶“咚”的一声掉落在地,里头的黑水飞溅,染脏了李文怀裤子,可他并不在意,反而问:“你说什么?”
“妈说,嫩准备准备就结婚吧。”看着李文怀越来越阴沉的脸,刘兰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李文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问你,厨房那个姑娘哪儿来的?”
“三万块钱,买的。”
面对刘兰芬的回答,李文怀气不打一出来,他咋就知道村里有这种勾当,也一直劝父母不要去弄这种东西,没想到……
“你知道,这种东西是犯法的,你知道吗!”李文怀朝刘兰芬质问着。
“俺还不是为了恁好,她们家收了咱的钱,自愿将妮儿卖给咱,而且那姑娘也是自愿的。”刘兰芬一脸的不以为然,根本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随后拽着李文怀的袖子又说,“恁赶紧生个大胖小子给咱老李家续续香火多好。”
可李文怀却对此沉默的说不出话,一瞬他觉得自己和刘兰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思想观念不同,她不能理解李文怀,李文怀也无法理解她。
李文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极力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试图劝说刘兰芬:“妈,这不是延续香火的问题,这是把人当商品,是不道德也不合法的事,您得把事情解决了。”
可刘兰芬一听这话,急了,“解决?咋解决?钱都花出去了,你说解决?再说,那姑娘样儿也不差,你就应了吧。”
李文怀叹了口气,既然劝说不行,那只能来硬的了:“报警吧,让警察来解决。”
这时那姑娘从厨房走了出来,眼神怯生生的,可嘴里吐出的话却让李文怀心头一震:“不要,不要报警,我,我是自愿的,求你了,别报警。”
自愿?怎么会有人自愿被卖掉呢?
“你别害怕,我们找警察,警察会把你送回去的。”李文怀原本以为她是害怕刘兰芬才不愿意走,可能也觉得他和刘兰芬是同类人,所以李文怀尽量维持着言语间的温和与耐心,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姑娘自愿被卖掉。
“恩公,求你了,别把我送回去,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的,求了你。”说着,那姑娘居然直接跪下了,膝盖落下,“砰”的那一声,却吓了李文怀一跳。
李文怀呆愣住了,眼见下一步对方是要磕头的打算,他连忙将对方拦下,拉了起来。
那姑娘的衣服本就破破烂烂,因为刚才那一跪,膝盖破了皮出了血。
李文怀无奈,将那姑娘抱起进了自己住的地方。
其实李文怀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是逾矩,但见对方苦苦哀求的模样,却让他很是心疼。
“刚才失礼了,你的腿怎么样,待着别动,我去给你拿药。”李文怀将人安置在床上,又将对方的裤腿卷起,仔细查看。
那姑娘白生生的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疤痕,让李文怀看得心头一颤,这姑娘身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有这么多伤痕。
李文怀只好放慢动作,轻柔地给那姑娘的伤口消毒上药,尽量不让她疼。姑娘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出声。
上药完毕,李文怀坐在床边,轻声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吗?家里人是对你不好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我家里很穷,如果你把我送回去,他们会再打我一顿,然后把我送到别人家。在这里他们都对我很好,不打我,我也有饭可以吃。所以别赶我走,好不好。”
李文怀听后,心中满是怜惜,真的会有这样的父母存在吗?
“你叫什么?”李文怀问她。
可她接下来的说的话却在李文怀意料之外。
“我……我听说恩公是大学生,那肯定很有文化,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她说话柔柔弱弱的,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鸡,好像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担惊受怕。
她让他给她起名字?李文怀虽不知晓原因,但大概率也是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或许是一道不愿再提及的伤疤。
李文怀思考良久,看着对方脏兮兮的脸,突然想到有人说,玉最开始也是石头,解玉后才露出真正美丽的部分。
就像她现在的生活充满了阴霾,而李文怀却想做解玉人,抚平她此刻的所有伤心事。
“就叫玉儿吧。”李文怀为她许了名字。
春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庭院里,那棵玉兰树抽出了新枝条,向上生长,带来新的生机。
那是李文怀第一次见玉儿,也是第一次深刻的理解,钱这个东西有时候比人都要金贵。
“之后呢,你报警了吗?”小时吟蹲在石墩旁边,揪着一根草,听李文怀讲故事。
“没有,因为之后我发现,村里人对于买卖人口这件事是默许的,并且他们还有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最重要的是,不少姑娘和玉儿差不多是自愿,毕竟能卖女儿的人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被卖过去如果能生儿子日子也只会比以前好不少。”
“那后来呢。”小时吟问。
“后来我和玉儿结婚了,因为我深知,如果报警,最后那些人也不会被彻底铲除,而我和我的家人可能因为动了他们的蛋糕,处于危险之中,还不如将计就计等待时机。我和玉儿领了证,办了婚礼。因为这是我尽我所能对她最好地保护方式。她的愿望很简单,不想被打骂,只想能吃饱饭,我能满足她。但我也知道,自己和畜牲没什么区别,她单纯善良,不明白什么是非,也不懂什么是爱,其实我也不懂。但我知道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想保护她。”李文怀诉说着,声音也开始哽咽,“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
小时吟站起身,拍了拍李文怀的肩膀,示意安慰对方。
李文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讲:“婚后不久,我被分配到了中学当化学老师,回家次数也少了,但我们也时常通电话,直到有一天我回家,玉儿说她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她很开心,说想要把孩子生下来。但我工作忙依旧很少回去,只得多寄些钱回家。但没想到那才是悲剧的开始。”
*
“俺们家花了这么多钱买你来,好吃好喝的给你当祖宗供着,你这胎要是生不了孩儿,俺就算打死你也是你活该!”刘兰芬对着玉儿恶狠狠的吼道。
“我,我会努力的,婆婆。”玉儿战战兢兢地说,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文怀不在家,你就别妄想勾引俺儿子来护着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来我们家可不是来享清福的!”刘兰芬却如泼妇骂街般,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嗯,我知道。”玉儿唯唯诺诺地应着,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屋外的玉兰花开的正盛,每一片花瓣都洁白如雪,落进一旁的水缸里荡起涟漪,随后又消失不见。
刘兰芬摔门而出,玉儿则继续坐在窗前,一如往常的做着针线活,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个月,玉儿走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羊水破了,被送进了医院。
那时的李文怀还在上课,临近高考,忙的不可开交,但没人告诉李文怀关于玉儿的任何消息。
产房外,医生拿着单子告知刘兰芬:“孕妇现在的情况,最好是剖腹产打麻药。需要家属签字,家属签个字吧。”
“签字?俺们以前生孩儿的时候哪要这些,这贱货咋真矫情啊,顺产,非得顺。她某了无所谓,俺孙子得保住。”可刘兰芬言语冰冷,指着医生的鼻子又破口大骂,“咱都是说俺孙要有啥好歹,要恁们医院好看,花嫩多钱,要恁医生干啥吃的?不就是惦记俺们嫩些儿钱嘛。”
整个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着刘兰芬的恶言恶语,一旁李文怀的父亲只是静坐着,一言不发。
“孩子父亲呢?联系一下吧。”医生试图换个人协商。
又被刘兰芬怼了回去:“找俺孩干啥啊,这儿有俺们俩就行了,俺孩儿忙着挣大钱呢。以前俺老头子也不搁家,俺儿子不也被俺好好生下来?哪那么多事。”
医生没再说话,又回了手术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