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仓新闻的热度居高不下,梅拉安常住的湾岛南区别墅外围满了记者,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梅拉安早就不住在那里,搬到另一处住所去了。
夜静时分,栗山别墅的落地窗上映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昏暗的客厅光线变化,时暗时明。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长腿自然交叠保持着优雅,腰背挺直却不紧绷,夜色放大了他身上沉稳的气息,偶尔抬眼间的淡然为他冷峻的五官染上矜贵。
电视机重复播放着相同的新闻片段。新闻主播说着流利的粤语,为人们播报热点新闻。
“当地时间8月3日,港城投资人梅拉安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宣布将卸任正立集团CEO,并清仓持股超9%的股份。针对此次清仓行为及卸任宣告背后的原因,究竟是市场因素还是个人原因,媒体暂未可知。正立集团董事长任建年在美养病,其余董事和话事人均无回应。为稳定股市,正立集团公关部迅速回应称感谢梅拉安先生多年的支持与信任,并尊重梅拉安先生的个人决定。”
“据悉,梅拉安先生自2017正式进入香港股市,6年时间,其投资的主要基金合计创造了279亿美元的惊人收益。其中,最漂亮的成绩当属正立集团,从6亿美元的初始资产规模到如今的年净利润96亿,股价上涨约1657%,个人变现超60亿美元,足以看出梅拉安先生独特的商业敏锐和投资眼光。”
电视上开始回顾梅拉安的生平履历,仿佛他人已经不在了,开始缅怀似的。
而新闻中的主人公梅拉安此时坐在沙发上,水蓝色的瞳孔里暗藏着汹涌,高耸的眉骨自带阴影,加重了深邃的神秘。
表面上冷静克制,然而,茶几上的烟灰缸中堆满了或长或短的烟蒂,无疑暴露出了他的心事。
他一言不发听着报道,但这则新闻已经不再新鲜,而是发生在前几日的事情。
金融圈因为他的清仓行为陷入短暂的动荡,网上针对他的讨论也是热火朝天,他的手机每天都有上千条未接电话和信息,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内幕或独家新闻。
任凭外界如何喧嚣,他却如局外人一样平静,一切的事物暂且交给公司和助理打理,自己在这里坐了一晚又一晚。
梅拉安在等待,等待谁敲响他的门铃或者打通他的电话。那个谁是特定的人,然而,数不清的消息中独独没有他想看到的。
是了,那个电话沉寂了快三年,电话的主人也消失近三年,如果不是担心号码会被强制收回,梅拉安交代助理特意保留下来的,这个号码恐怕早已易主。
手机仍在茶几上震动着,他冷漠地看着,眼里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直到一个英文备注的电话响起,梅拉安犹豫了片刻倾身拿过电话接听。
对面传来一道优雅而平缓的嗓音,说的中文有些蹩脚,最后干脆还是换成了英语。
“An,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和你的爸爸十分不认同你的选择。”
“Clara,我已经决定了。”梅拉安墨一般深幽的眸子注视着新闻,声音低哑。
他从小就很有主见,从不妥协。也许是因为从小在伦敦和北京这两种极具代表性的东西方文化中长大,一东一西的割裂反而造就了他果断的性格。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他再次重复道。
儿子态度如此坚决,对面的Clara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父亲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他不关心这些事情,又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提起梅东岳,气氛有些凝重,梅拉安无所谓的语气让Clara的心跌入了谷底,自知亏欠了儿子。
当初她与梅东岳一见钟情,很快就怀上了梅拉安。秘密结婚后,Clara在北京的某个别墅待产,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几乎算得上是度过了一段被软禁的日子。直到生下儿子,她才搬去和梅东岳同住。
刚开始,一家三口的日子让初为父母的他们都感觉到了幸福和新鲜。可一年过去,Clara再也无法忍受枯燥乏味的生活。身为伦敦首席芭蕾舞的世界级舞者,她对自由,对艺术的追求超乎常人。
于是,她把儿子交给丈夫独自抚养,追求事业去了。等到梅拉安读小学了,她才意识到作为母亲的责任,又回到北京居住。
可她实在无法忍受北京的雾霾气候,决心与丈夫分居两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抛下儿子,带着梅拉安去了英国。
聚少离多的婚姻注定会让两个人越走越远,渐渐的,Clara的心不再记挂着远在千里的丈夫,而身居高位的梅东岳也逐渐忘记了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和家庭。
“这样也好,你可以趁此机会休息一下,我们许久没见面了。An,你可以来找我,顺道看看兰俪,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情。”
她口中的兰俪,是梅拉安的未婚妻,刚订婚两个月的未婚妻。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Clara也很震惊,一向反感结婚,痴迷于事业的儿子竟然主动提出此事。
面对儿子的反常举动,她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当时她人正在瑞士旅行,还是选择连夜飞去港城确定。
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你确定你能担负起一个家庭,甚至婚姻的责任?走入婚姻不是点点头说我愿意就能完成的,妈妈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步我和你爸的后尘。]
Clara太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了,说好听点是坚决果断,实际是不通情意,理智永远占上风。
那冷漠的神情让她想起梅拉安在北京念小学的时候,有一个玩得要好的朋友,后来因为毕业要去英国,他明明心里不舍得却一句话也不说,父母问他愿不愿意去英国,他也只是说,[说好的事情不能改变]。
他指的是之前大人做的决定,梅拉安在北京念小学,之后去英国继续念书。这看似是父母双方各陪伴他一段童年,实际上不如说是孩子独自填补了父母失败婚姻造成的空缺。
面对分别,他选择冷淡说再见,然后删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就再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对方的名字,甚至叫什么,Clara也记不得了。
如此的决绝令大人心中骇然。
因为父母失败的婚姻,梅拉安早就看透了爱情。婚姻在他眼里早就不是交付真心,庄严宣誓的归巢,更像是可以拿来权衡利弊的一场交易,没有藕断丝连的情意,只有杀伐果断的决策。
[反正只是一个形式,是谁都无所谓。]
闻言,Clara不免担忧儿子此举是为了应付催婚,[你爸爸催你结婚那是他老古董,大家长作风,我并不认同。但如果你执意选择和兰俪订婚,无论什么原因,定了就不能当儿戏。]
[如果一段婚姻必须要以真爱为前提,那你和父亲又怎么会是今天这般老死不相往来的场面?你情我愿的事情,是不是儿戏不重要。]
Clara明白,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补救了。无论是她,还是他父亲,谁也无法再影响他的任何决策。
就像现在,清仓卸任这么大的事情,他一点风声都没有提前透露,没有商量,没有说明。
“既然你决定停下来休息,那就好好走走,看看世界。你在港城待得太久了,也该换个地方了。”Clara细细想来觉得这个决定也没那么糟糕,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和儿子维系下母子情。
梅拉安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机械咬合发出的清脆声格外抓耳,只是突觉一阵烦躁,抽出一根细烟点燃在指间。
他没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上升,白雾朦胧,让人看不清他眉间淡淡的忧愁,不知不觉间,他脑海里不禁涌上一些画面。
凌乱的床上,梅拉安**着上身倚靠在床头,他习惯事后抽烟,但刚点燃,记忆中的女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香烟放进自己嘴里,抽了两口被呛到流眼泪,明明是自己抢去抽却委屈地说,[怎么我抽就这么狼狈?]
女人趴在梅拉安身上,露出光洁小巧的小圆肩,上面布满了欢爱的痕迹,说话时红润的嘴唇格外抢眼。
单论容貌,她其实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在梅拉安见过的倾国倾城的美人中,她就像是一杯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温水,只有一双眼睛明亮亮的,染上爱意时常常让他看痴到忘乎所以,世上最美的宝石都不足以形容。
梅拉安很爱这双眼睛,独一无二的眼眸。
他的手在女人背后抚摸,勾唇轻笑,夹回香烟抽了一口,戏谑开口,[男人事后抽烟是怕再来一遭女人受不住,你想来一口,是还没满足?]
床下贵子,床上浪子,说的就是他。
每次在床上浑话就格外多,女人听了这话又羞又恼,瞪着圆圆的眼睛在他肋骨的位置狠狠咬下一口,小麦色的肌肉上顿时出现一排牙印,不服道:[再厉害还不是要给我当枕头。]
说着,她爬到梅拉安身上,乌黑的发丝撩过男人的腹部、胸口,酥酥麻麻的,然后打着哈欠在他身上寻了个舒服姿势睡着了。
看着女人毛茸茸的脑袋,他像哄孩子似的在她后背轻缓地拍着,待手中的香烟燃尽,女人已经陷入了熟睡。
香烟燃烧的速度很慢,手指感受到炙热的火焰靠近,梅拉安烫着了似的终于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才说话。
“我哪里也不去…这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至于结婚的事情,再等等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刚挂断电话,梅拉安仰躺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无动于衷,手指摩挲着一旁的抱枕出神。
半晌,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梅拉安没有犹豫接通,对面传来助理许山的声音。
“老板,查到了,登录电脑的主人是一个名叫赵日高的律师。”
“问出什么线索了吗?”他低沉着嗓音,语气里竟有一丝忐忑。
“他说不确定,那天情况特殊,谁都有可能接触他的电脑。”
“约个时间,我亲自来问,尽快。”梅拉安已经没有了耐心,摁灭手中的雪茄,目光沉沉。
“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四点在公主道的一家松下月茶楼。”
许山工作效率高,做事稳妥,也很会揣摩老板的心思,知道此事有关孟弥笙,他肯定会耐不住亲自下场。
他也不太清楚老板和孟小姐之间的事情,只是之前去过栗山别墅几次,和孟小姐浅浅打过交道。印象中,她是个很善良,很安静的人,笑容柔柔的不张扬,却能让人感觉出她整个人快溢出来的浓浓幸福感。
与老板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不同,她会把自己当成客人对待倒一杯水,碰巧遇到她烘焙点心的时候,还会额外给自己包装一份。
她太好了,好到许山都不忍心看到其他女人接近梅拉安,尤其是在某些酒色场合下,人的道德感会下降。许山有的时候也忍不住在背后吐槽几句,明明珠玉在家,却还是要被鱼目惹一身骚。
当然,浑水池里,干净的鱼儿往往无法生存。他作为男人能够理解,尤其是一个事业上极其成功瞩目的男人,是无法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
他那时就觉得两人好不长久,毕竟不在一个阶级,思维和道德感都不在同个层次。后来发生的事情也的确证实了他的想法。
三年前的某个深夜,许山接到老板的电话,临时去纽约出差。在纽约别墅里,他第一次看见梅拉安露出难以抉择的愁容,想拨打却没拨出的电话,几次编辑又删掉的信息。
晚上还拉着他喝酒,喝到最后人半醉半醒,恍惚间,许山听到他的声音在说,[我不想看到她在婚姻里变成歇斯底里的怨妇,更不想…承认她不爱…]
断断续续的醉话冒出来,许山听得一头雾水。梅拉安的妻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身份,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的人怎么会在婚姻里变成歇斯底里的怨妇。
梅先生,他…不想承认什么呢?
许山后知后觉明白原来梅先生被孟小姐逼婚了,他想象不出孟小姐竟然会做出逼婚的疯狂举动,还将人逼来了纽约。
一个星期后,两人回国,他开车送梅先生回家,车停在别墅门口前,他从后视镜看到男人略微颤抖的手,只因手里拿着送给孟小姐的礼物。
他以为那晚过后,两人会和好如初。可在接到梅先生调取监控的命令后,许山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孟小姐单薄的身子,孤零零离开了栗山别墅。
原来,孟弥笙当晚就离开了。她连离开都是那么的轻柔、安静,没有打扰任何人,没有歇斯底里,仿佛早就坦然接受了这一天的到来。
一开始,梅拉安只当她耍性子,过几日就会乖乖回来,毕竟她孤身一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然而一个月过去,孟弥笙依然没有出现。梅拉安想着既然她想走就走吧,自己又不是离了她活不了。事实证明,他依旧活得风生水起。
可时间越长,直到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到现在快三年了,她整个人如人间蒸发,搜寻不到任何一点踪迹。
久而久之,心里好像被人戳了个漏风的洞,日渐汹涌空虚感无法填满,他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再也见不到孟弥笙了。
一切似乎注定沉寂,大家也都该朝前看了。
可就在许山以为二人的故事划下了句号时,半个月前的中午,梅拉安心血来潮登录了以前孟弥笙的社交账号。
虽然是社交账号,却也是私密账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孟弥笙会在上面分享生活日常,基本上是一些美食、花草、音乐,更多的则是记录她与梅拉安的点滴,而这个账号的密码只有孟弥笙和梅拉安知道。
许山不止一次见过老板登录这个账号,动态已不再更新,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内容。所以在看到他又登录后,许山见怪不怪默默移开了视线。
突然,原本冷静的男人蹭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许山抬头一看,梅拉安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好似连三魂七窍都飞走了。
许山探头去瞧,看到一直以来停止更新的账号突然发布了新的帖子…!
一张图片,纤纤素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不太起眼的钻戒,甚至还贴了很多粉红泡泡的特效,仿佛整个人幸福得掉进了蜜罐,更是配文“过去已死,幸福只在眼前!”
这已经是信息炸弹了,可更关键的信息是,原本的那些帖子全被删除,清空了…!
梅拉安不可能删掉这些他与孟弥笙仅有的回忆,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消失了快三年的孟弥笙出现了。
不仅出现了,这阵仗还颇有些大张旗鼓的意味,隔着屏幕,许山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丝挑衅意味。
既然梅拉安能和别的女人订婚,那她也可以和别的男人结婚。这个曾经只属于两人的生活账号,现在已经被清空了内容,只剩下一张与梅拉安再无瓜葛的图片。
她在报复,梅拉安知道的。
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梅拉安心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彻底被打散,他想,至少孟弥笙还活着。
但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怒不可遏,心里酝酿了一团火,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感觉,危机感猛烈地涌上来击溃他。
他一秒都等不了,立马让人查定位,结果一无所获。对于孟弥笙如此谨慎的作风,梅拉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幸好,明天,他就能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