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圣灵之鸽

一家心理诊所中心的诊室内,柔和的暖色系营造出宁静的舒适感,墙上的简约艺术画和几盆绿植放置在角落为房间填了丝自然的生机。

窗帘紧紧拉上,光线不明,隐约能看见空间中心处的单人沙发上睡着一个清柔女人,眉头微皱,身体蜷缩保住自己,是典型缺乏安全感的体现,嘴里呢喃细语不知念着什么,可见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在她面前,一个衣着简约的心理医生静静注视着她,神情复杂,随着仪器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蒋辞年轻叹了一口气。

“又失败了。”

他利落地收起仪器,锁在休息室衣柜的底层,见孟声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拉开窗帘,突然的光亮让人猝不及防眯着眼。

窗外密密麻麻的行人,如蝼蚁一般渺小。可就是渺小如蝼蚁的人类,心里却能生出那么多的情绪,如潮水般把灵魂击溃。

作为心理医生,见过太多的心理疾病,亲情、爱情、友情、工作、生活,似乎只要空气能钻入的地方,那些情绪病都能缠上来。

但,像孟声…不,准确来说,是像孟弥笙这样,主动寻求心理治疗,却又固守心病的人还很少见。

在他身后的孟声似乎陷入了梦境,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不是和梅拉安争吵的那晚,而是遇到蒋辞年的那天。

三年前,蒋辞年从英国毕业回来。他本就是港城人,只是后来父亲离世,母亲带着他嫁给了一位富豪,从此搬去了美国。

老房子早已被卖掉,现在住着的是一户三口人家,蒋辞年便暂时租住在楼上的房子。那时候孟声刚离开梅拉安,需要落脚的地方,正巧租住在了蒋辞年的隔壁。

两人做邻居小半个月了也没见过对方,直到那天晚上,蒋辞年因留港工作的事情和母亲大吵一架,心情烦闷的他来到海边吹风散心。

那晚的月亮很圆,吹够冷风的蒋辞年打算离开,却看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个人,走近看发现是个女人,身形单薄,黑发飘然,正一步步走向海里,明显是想寻短见。

每天都有人寻死,本着尊重他人生死的原则,蒋辞年决定置之不理,可走到台阶处,女人落寞的背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等他跑回去时,海水已经没到女人的膝盖了。

[喂,人生没过不去坎,别冲动!]蒋辞年边跑边大喊,女人恍若未闻,他上前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冰凉透骨。

等她转过头,蒋辞年看到一张素净普通的脸上是毫无生机的绝望,眼眸如一汪死水,唯一令人动容的是她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额头和脸颊都被尖锐物划破了,赫然的红色在苍白的脸上仿佛是盛开的玫瑰花,在血的滋养下绽放。

那是蒋辞年第一次见孟声,破碎而脆弱,令人移不开眼。

梦境从海边变幻成冰冷的手术台,一场噩梦来袭,孟声紊乱的呼吸破膛而出,从梦里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只圣灵之鸽的纹样,脑海里闪回一些片段,她才反应自己在什么地方。

药物控制对她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消极情绪里,孟声只好来求助他。

“你刚睡了一觉,感觉好点没?”蒋辞年给她倒了一杯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

很美却不抢眼的一张脸,不争不抢,像温水一样干净不起涟漪的气质,就是额头上那条粉嫩的伤疤有些格格不入。

关于这道疤,只有他和当事人知道原因,连她的养父母也不知情。

蒋辞年很想问,额头上的伤疤是不是也代表了她心里的伤,她压根不想抹除,就像那些不为人知的情绪被她藏在心底,在夜里爆发。

她的心理状况远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严重,玻璃糖看似坚固绚丽,可是不堪一击。

按计划,他现在还在北京,可当他在网上看到梅拉安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后,他知道孟声肯定会旧病复发。虽然这一年时间里,她在药物的控制下病情有所好转,但蒋辞年明白,她经受不住来自梅拉安的任何一点刺激。

所以,他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回来。

果然,刚下飞机来到诊所,就看到她红着眼坐在门口,整个人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明明活着却像行尸走肉,而每一次的失魂落魄都是因为梅拉安,那个站在金字塔上不通人情的男人。

他庆幸自己果断选择回来,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在她眼前。

“或许,你应该学着面对,而不是逃避。”蒋辞年摸上她的头,像安抚家里的小猫,一下一下的轻揉无比,“阿笙,他找不到你,也忘了你,如今有了新的爱人,你还要继续活在过去,舍不得忘记他吗?”

“也、也许是时间不够,再过几年可能…”

“可是人生有多少个几年?阿笙,你能保证几年过后,你就不会说这句话了吗?”

比起孟声这个名字,他更叫她阿笙,孟弥笙最脆弱,最无助的模样只有他见过,弥笙宛如雨后迷失在雾间的蝴蝶,那么美,那么脆弱。

孟声有些贪恋他的安抚,这些话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密密麻麻的疼,说不出话。

新的爱人,好残忍的一句话。自己曾经守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乖得像条狗也换不来他的承诺,更不敢奢望和他公开。

可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一切。

她以为时间是解药,会抚平一切的不甘和贪念,可只要梅拉安这三个字出现,哪怕只是听到,她风平浪静的外表之下已经下了一场暴雨。

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她的肩膀都在颤抖。蒋辞年看在眼里很心疼,把肩膀借给她擦眼泪,不想逼她,任她发泄。

“未经驯化的野兽与家禽不可能待在同一个笼子里,阿笙,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只是很不、不甘心。”这是她的理由。

“真的只是不甘心吗?”蒋辞年不相信一个病人自我的解释,如果不甘心,那就报复回去,为什么要一个人躲起来舔舐伤口。

“那张图你看过的,你是记者,你知道那张照片的真假,你也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他说的是英国狗仔偷拍的订婚图,证明梅拉安即将成为有家室的人,更何况那个人眼下又如此高调地出轨。

她当然知道,那张照片她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眼泪浸透了,照片上男人的容颜却愈加清晰。

当初孟声试探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是怎么回的?

[婚姻太无趣,小笙,不要做无聊的大人,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他现在是决定成为一个无聊的大人么,还是既想给父母一个交代把兰·布特娶进门,又想包养小女朋友以此弥补新鲜感?

两人都陷入了回忆,直到一通电话铃响起。

“你的电话,接吗?”蒋辞年瞥了一眼放在沙发上手机。

孟声从他怀里抽离出,接通电话后,对面传来一道清亮严肃的声音,是她的实习组长秦诗。

“孟声!你跑哪儿去了?我不管你现在手里忙什么新闻,现在,立刻回来!带着你吃饭的家伙去给我蹲新闻!”

蹲什么新闻不言而喻,孟声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心情,“诗姐,我想……”

她想请假的话还没说出口,对面的秦诗抢先道:“孟声,你第一天来SHIN News的时候跟我说的话没忘记吧?”

什么话?刚接受完心理治疗的她精神有些错乱,一时想不起来。

互相沉默几秒后,秦诗开口:“你说你想全世界都看见你的文字,人们在茶余饭后讨论你撰写的新闻。这位难道是你为了入职才说的漂亮话吗?”

秦诗还记得面试那天,孟声穿了一身新衣服,乌黑亮丽的秀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天鹅颈,一身利落的职场装穿在她身上也被赋予了青春的气息。

见到她的第一眼,不是觉得她美,也不是年轻,毕竟27岁本来也正是年轻的时候。

俗话说识人先望眼,她的眼睛是坚定的,脆弱的,她有在塌方建高楼的勇气,也有为情绪所累心的柔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电话那边秦诗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一切梅拉安相关的新闻工作,但我想说,作为新闻工作者,你的做法很不专业。”

自从梅拉安宣布卸任后,孟声就一直称手上有其他新闻工作,回避她安排的任何与梅拉安有关的工作,强迫她接下蹲点的任务也只是敷衍了事。可现在,她又逃避了。其中的不对劲她没闲心打听,但她不想再纵容这位实习记者了。

孟声听着很不好受,唇咬得苍白,似有些挣扎,想起方才蒋辞年说的话,她眼里闪过一抹坚定。

在秦诗开口前,她轻声道:“我有办法能采、采访到…梅拉安。”

此话一出,短暂的沉默。半晌,电话那头的秦诗反复开口确认,“孟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能争取到采访机会,我立马给你申请转正。”

采访梅拉安,这是连秦诗也不敢妄想的事,毕竟连她手里的资源人脉都派不上用场,更何况是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可孟声居然大言不惭说能采访梅拉安?

她敢保证,截止到现在,全港城还没有哪家报社媒体有采访机会。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仅她能转正,自己也能稳升一级。

“你真的,真的能采访到梅拉安?”秦诗心跳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她的否定,又震惊于她的肯定。

“我,可以。”

此话一出,得到保证的秦诗在也按捺不住,冲出媒体大楼开车去接她,并叮嘱道:“小声,在确定采访前,这个消息你谁也别透露,知道吗?”

秦诗太了解其他人了,为了抢度独家新闻可以不折手段。她是实习生,其他人要是用职位压他,采访权还真不一定就是她的。

她还是真的小瞧了这个实习生,平时看起来是个安静干活的乖乖女,不争不抢努力工作。没想到,关键时刻,比她手里的那些人脉都管用。

挂断电话,孟声脸上的泪痕已干,她垂手沉默不语,看着息屏的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落地窗前的蒋辞年背对着他,面色复杂,刚才差一点就成功了的。

可他又庆幸自己失败了,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谁好。

临走前,蒋辞年叫住孟声,问她,“你,想不想知道一个有关梅拉安的秘密。”

“为什么辞年哥会知道梅拉安的秘密?”她和梅拉安同床共枕多年,有什么秘密也应该是梅拉安自己告诉她,而不是在旁人那儿听来。

孟声毫不犹豫拒绝了,蒋辞年便将这个或许足以补救他们关系的秘密埋于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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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落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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