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将行

新宅已经与院主人钱货两讫,洒扫和翻修还需要些时日,刘芳云在家闲不住,身体刚舒坦一点,就要跟着过来收拾。

陈丰年这边到了销假的日子,确实顾不上,也只好随她去了。

镖局不如家里穿得随意,陈丰年起了大早,翻出镖局的制衣,对襟淄色短打,紧腿束裤塞进筒靴,宽红腰带利落贴身,上有金线绣文“永固镖局”四字,端的是挺拔凛然。

他将刘芳云送去新宅,到镖局的时候,镖头赵威海已经到了。

“头儿。”

赵威海闻声回头,眼尾的纹路起了褶,“丰年啊,可算把你盼来了,可想死我了。”他走过来拍拍陈丰年的肩,“好小子,又结实了。”

陈丰年眼里亮着细碎的光,“在家也没敢偷懒。”

“好好好。”赵威海玩笑道,“你今日若不回来,我正准备今晚杀去你家叨扰呢。”

“头儿尽管来,我定备下好酒好菜,把您奉贵客招待。”

“那感情好啊。”赵威海收敛了笑意,“丰年,你跟我进来一下。”

陈丰年自觉跟上,赵威海给门留了道缝,方便时刻打探门口的情况。

“头儿,怎么了?”

“没啥大事,看你紧张的。”赵威海给他拉了条凳子,“坐。”

看陈丰年坐定,他故作轻松道,“明日我要出门行一趟镖,来回少说十天半月,家里就你嫂子和两个丫头,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头儿没几个信得过的人,你算一个,想拜托你得空了,帮我多照顾点。”

“头儿。”陈丰年没直接答应,“风里雨里闯了二十年,有时候行镖一走就是俩月,也没见你托付过家小。”

赵威海“哎”了一声,眉飞色舞地说,“这不是俩丫头片子长大了,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我怕有人趁我不在,占她们便宜嘛。”

陈丰年冷笑了一声,定定地盯着他看,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你小子比猴都精。”赵威海确认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道,“这个货商跟咱们东家是老交情,神秘的紧,什么都没说,货还不在咱们这边,要先去京城取货,再押去南边倒卖。听说共找了三家镖局,兵分三路,真真假假的惑乱视线,想必是极其贵重之物,所以我这心里头才不踏实。”

闻言,陈丰年皱起眉头,“头儿,你跟我说实话吧,别用什么贵重之类的搪塞我,从你手上过的东西少说价值万金,这货源当真没问题么?”

赵威海打着哈哈,“东家信得过的人,货源怎么会有问题呢。”

陈丰年十二分不信,猛地站起身,“那我帮不了这个忙,您另请高明吧。”

“你这小子,就知道瞒不过。”赵威海摇头轻笑,几乎是气声道,“我就怕……怕是宫里的玩意儿。”

陈丰年双目骤寒,直直地与他对视,“这掉脑袋的买卖,东家也敢做?”

“东家于我有大恩。”赵威海叹了口气,“他吩咐的活儿,我老赵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干。”

“我确实帮不了。”陈丰年冷静地背过身,“您自己的家人您自己照顾,谁也无法替代。”

“丰年!”赵威海拉住他胳膊,“算我求你了。”

陈丰年挣脱开,抬脚往外走,“我去找东家,我倒要问清楚是什么交情,能让镖局这么多兄弟去冒险。”

“站住!”

赵威海追上去,隐隐用了力道,一手按在他肩膀,顺势一拧,卸了他的胳膊,陈丰年对他不设防,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赵威海行镖二十余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陈丰年还是头一次见他眼眶发红,像是要落泪。

“对不住。”赵威海小心帮他复位,“东家有他的苦衷,你别去为难他。”

陈丰年吃痛,闷哼一声,“为什么?”

“我不能说。”

“头儿。”陈丰年情绪平复了一些,肯坐下来跟他细聊,“你打算带几个兄弟?”

“算上我,一共四个。”赵威海是有私心的,立即警惕道,“给我收了心思,你不许去。”

陈丰年低头盯住一处,“另外尚不知内情的三人,也是家中顶梁柱,上要赡养父母,下要抚育子女,让我如何视而不见?”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赵威海强作镇定,“万一就是普通的货物呢,接了货顺利押到目的地,然后跟往常一样回家。”

万一真是要命的玩意儿呢?

陈丰年脑子里天人交战,他已经买了宅子,手里还剩了点钱,再加上这次押镖的酬劳,能让他们撑一段日子。

陈修齐和陈治平都有自己的主意,没他管照样能各奔前路,刘芳云的身体日渐恢复,按时服药没有大碍,再说胡郎中住得近,时不时还能给她调养身子。

比起其他人,他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了。

抛却家人不谈,自打他进了镖局,赵威海对他照顾颇多,行镖时数次以命相护,背上那道似蜈蚣一样的疤,正是当时替他挡了一刀。思及此,就算今日让他给赵威海换命,他也毫不犹豫。

陈丰年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沙哑,“让我跟你去吧,头儿,我能当他们三个人使。”

“我跟你说了不能去。”赵威海也动了怒,“想想你娘,万一有个差错,她受得住么?”

陈丰年陡然起身,“我回家收拾包袱,今日不来了。”

赵威海怒道,“陈丰年!”

“怎么?”陈丰年偏过头,“还想卸我一只胳膊?”

赵威海心里咯噔一声,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桌子遭了无妄之灾,摆的茶盏叮当碰撞。

*

桃花巷子里,新宅子的纸窗像被虫咬过,密密麻麻破了许多小洞,趁今日晴朗无风,刘芳云索性全剥下来贴新的。

她将湿布覆在旧窗纸上,隔着朦胧的窗子,就见陈丰年推门进来,“二郎?”

陈丰年应了一声,“娘,明日我要跟头儿出去行镖,可能走得时间不短,他让我回来收拾东西。”

“这样。”刘芳云没多想,“清干净窗棂,咱们就回家。”

“不急。”陈丰年道,“剩下的先别撕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先带些东西搬过来,边洒扫边住,有老三在我还放心些。”

黄昏时分,陈丰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环视一圈,举着烛火去了床边,蹲身从床下拉出一口木箱。

那场暴雨之后,桃子七零八落摔了一地,陈丰年没了日日看守桃林的必要,便将杂物都归置在这口木箱中。

他当初刻的第一只木头小狗,段感君离开时捎走了,箱子里还散落不少半成品,陈丰年的手顿了顿,拿起了一只丑的不成样子的小狗。

他还能回忆起,果香弥漫的夏日里,段感君咬掉一大口桃肉,舔舔嘴唇,满眼期待地问,“二哥,你看我有木工雕刻的天赋么?”

他说,“试试就知道了。”

段感君两三口啃完桃子,将桃核丢到一边,额头上敷的湿帕子滑落,准确无误地落在手里,擦干净手上汁液,两只小手游鱼般钻进他掌心,“那我先跟你感受一下力道。”

陈丰年握紧他的手,一刀刀落下,没刻几下他直嚷嚷,“疼啊,二哥,硌得手好疼,我不学了。”

段感君缩回泛红的小手,还不死心,“我自己来。”

陈丰年无可奈何,把刻刀递给他,“小心别割到手。”

“我知道的。”

他笨拙的学着陈丰年的样子,刻了整整两个下午,终于成了如今不伦不类的模样。

此时,陈丰年的面皮浮上一抹笑意,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京城此行,能否见上一面。”

陈治平散学回家,瞧见院子里堆了几口木箱,忙跑过来问陈丰年,“二哥,这是要搬家么?”

“嗯。”陈丰年将那只丑的小狗连同几块木料和工具收好,又把木箱推进去,“明日我有趟镖要走,你们提前搬去新宅。”

陈治平“啊”了一声,“这么仓促呀。”

“是有些仓促。小妹,我不在的时日里,这个家又要交给你了。”陈丰年笑了笑,“你上次做得很好,二哥信你这次也能胜任。”

说罢,他示意桌上的钱袋子,“当然,家里的钱也由你管。”

陈治平低头看了看荷包,又仰头看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二哥,你要走多久呀?”

“这一趟是从京城辗转到江南。”陈丰年温和道,“路上顺不顺看天意了,所需时日我也说不准。”

“这么远啊,二哥,你一定一定要珍重,早日平安归来。”陈治平实在看不出端倪,安慰自己是多虑了,信心满满的保证,“家里就放心吧。”

“好。”陈丰年打发她,“快去收拾东西吧,吃完饭咱们就搬去新宅。”

“嗯。”

既然要搬走,除了莽龙要带走,家里的驴子和鸡又得处理,陈丰年打算都送给陈南养,去镇上买新的就好,落得干脆。

陈南已经能下地,听他说搬去镇上时微微吃了一惊,“这么快就搬走?”

陈丰年弯腰,从笼子里往外赶鸡,“我离了家,总惦记他们。”

陈南显然也想到九年前那件恶心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搬走也好,镇上清净。”

陈丰年沉默片刻,又道,“二叔,您得空的话,和婶婶多去陪陪我娘,她心里舒畅了,身子才好得快。”

“嫂子还用得上我们陪?”陈南笑道,“有你们三个承欢膝下,还有那俩娃娃整日闹着,我就眼瞅着,她这几个月气色一日比一日好。”

陈丰年垂下眼睛,怕再多说会露馅,木然回了句,“是啊,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二哥穿上制服去京城自投罗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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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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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生玉
连载中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