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舞会报名表上,
她在他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在同一行。
她把那张纸折好,
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很多年后,
那张纸还在。
边角已经磨损,
但那两个名字,
还清晰地挨在一起,
沈若矜,周既白。
出了集市,夜风更凉了,季韩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划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姜纾。
“车五分钟到。”
姜纾“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两个娃娃往上抱了抱。线条小狗的耳朵垂下来,蹭着她的下巴。星星抱枕有点滑,她换了个姿势用胳膊夹住。
沈若矜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周既白双手插在兜里,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微微仰着头看天。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像是走神了,又像只是懒得说话。
季韩舟走到姜纾旁边,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给我。”
姜纾愣了愣:“什么?”
“星星抱枕。”他下巴朝她胳膊底下点了点:“你不是抱不住吗?”
姜纾犹豫了一下,季韩舟慢慢等着,就那样伸着手,等在那儿。他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浅了。
姜纾把星星抱枕递给他,季韩舟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动作自然得很。他比姜纾高一个头还多,那个抱枕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圈。
“走吧,车快到了。”他说。
四人往路边走了几步。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远处驶来,打着双闪停在面前。
季韩舟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姜纾抱着线条小狗钻进后座,沈若矜跟着坐进去。季韩舟把星星抱枕递进去,姜纾接过来,放在腿上。
“到了发消息。”他说。
姜纾点点头:“嗯。”
车门关上。沈若矜透过车窗,看见周既白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车这边。隔着车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勾出一道浅浅的光边。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姜纾靠在座椅上,轻轻舒了口气。她把线条小狗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它的耳朵。
沈若矜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校门口。两人走了一会,到了宿舍上楼,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姜纾按开灯,把娃娃放到自己床上,然后往椅子上一瘫。
“累死了。”
沈若矜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来,姜纾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放下。她看着床上那两个娃娃,线条小狗傻乎乎地咧着嘴,星星抱枕软软地趴着。她伸出手,又揉了揉小狗的耳朵。
手感挺好的,她忽然想起另一只手感,那只手……姜纾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若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棉质的睡衣,浅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
“我洗完了。”她说。
姜纾“嗯”了一声,站起来,拿了睡衣进卫生间。
沈若矜爬上床躺下来,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和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她侧过身,脸贴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地方漆面不太均匀,在灯光下显出浅浅的纹路。她盯着那块纹路看了很久,思绪慢慢飘远。
高二那年是秋天。
她从南城转学过来,拖着行李箱走进北城一中的校门。天很高,很蓝,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陌生的凉意。
她被分到高一一班,理科实验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她带着沈若矜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你就坐那儿吧。”班主任指了指后排靠窗的空位,“有问题找班长。”
沈若矜点点头,低着头走过去,教室里很吵,早读课刚结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觉,有人拿着作业本往前面传。她从过道里穿过,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毕竟新来的转学生,总会被多看几眼。
她不在意,沈若矜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抬起头,往窗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斜后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他侧对着她,脸朝着窗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眉眼很英气,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淡淡的影。他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发呆,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与世无争的气息。
然后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她看清了他鼻梁左侧,有颗很小很小的痣,那一刻,沈若矜的心里的悸动疯狂涌现,她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桌面上不知道谁刻的涂鸦。手心有点潮,心跳有点快,耳朵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后来她知道了,用了整整两年,才明白那个瞬间叫什么,叫心动,从那以后,她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发现他上课很少听讲。有时候趴着睡觉,有时候在本子上画些看不懂的图,有时候就那样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节课。但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总能慢悠悠地站起来,说出的答案一字不差。
她发现他人缘很好。男生喜欢跟他打球,女生喜欢从他座位旁边经过。课间常有别班的女生在门口张望,红着脸小声问“周既白在吗”。情书和礼物塞满他的抽屉,他很少拆,都原封不动地带走。
她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懒懒散散的,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急不起来。但他打球的时候不一样,跑起来很快,跳起来很高,投三分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她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就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一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可惜他很少那样笑,大多数时候只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发现喜欢他的女生很多,很多很多,有大胆的直接拦住他表白,他只是摇摇头,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然后绕过那人继续走。有羞涩的偷偷往他抽屉里塞信,那些信最后都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从来不缺追求者,他从来不看任何人,包括她。
沈若矜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两排座位。这个距离刚刚好,可以看见他,又不会太近。她记得他写字时微微向□□斜的字迹,记得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尖轻点桌面,记得他打球回来时额前汗湿的碎发,记得他偶尔伸懒腰时露出的一小截腰腹。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一次都没有。
有次收作业,她作为课代表收到他那排。走到他桌前时,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旁边的男生推了他一下:“周既白,作业。”
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从抽屉里摸出本子递过来,她接过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轻的一触,却让她身体僵了一下,他收了回去,继续趴下睡觉,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沈若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姜纾应该快出来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细碎。
她想起今晚在路灯下,周既白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枪法不错”,沈若矜轻轻吸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质的,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像是想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埋进去。
他不可能记得她,高二那年,他在人群里,她在角落里。她看了他整整一年,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一次。她只是无数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之一,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存在感。
沈若矜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张脸。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浅色的瞳孔,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靠在路灯杆上的样子,懒懒散散的,玩世不恭的样子。
卫生间门开了,姜纾走出来,关了灯。床铺轻轻响了一声,她也躺下了。
“若矜?”姜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怎么了?”
“睡了?”
“快了。”
姜纾没再说话,沈若矜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想起今晚他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兜里,背影挺拔而散漫,半夜,沈若矜已经睡着了。呼吸轻缓均匀,侧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姜纾却还睁着眼睛,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着,她努力放轻动作,但还是怕吵醒沈若矜。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狐狸脸,一会儿是那句“又见面了”,一会儿是他伸过来接星星抱枕的手,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微信界面亮着。她划到周既白的头像,备注是“哥”,点开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开学前,她问他学校周边有什么好吃的。他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姜纾打了几个字,最后她发出去。【哥,睡了吗?】
等了几秒,没回复。
她又发:【季韩舟的微信,推我一下。】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周既白:【?】
姜纾盯着那个问号,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这大半夜要一个男生的微信有多奇怪,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打字:【有事问他】
周既白:【明天给你】
姜纾:【我现在要】
周既白:【等着】
过了两分钟,一个名片推了过来,季韩舟。头像是一片一个抽象简笔画,昵称就是“季”。
姜纾点开头像,看了看,又退出来。她没有立刻加,只是盯着那个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枕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宿舍,姜纾摸过手机,看到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
季韩舟:【?】
姜纾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没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爬起来洗漱。
国庆最后一天,天气很好,姜纾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蓝天发呆。沈若矜坐在桌前看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姜纾拿起来看。
季韩舟:【今晚吃烧烤,来不来?】
姜纾:【谁请?】
季韩舟:【我】
姜纾弯了弯嘴角,打字:【几点?】
季韩舟:【六点,校门口】
姜纾:【行】
她放下手机,看向沈若矜:“若矜,晚上吃烧烤。”
“季韩舟请。”姜纾顿了顿,“我哥也去。”
沈若矜垂下眼睛,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好。”
傍晚六点,两人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里带着凉意。姜纾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沈若矜站在她旁边,米白色的薄外套,同色裤子,安静地看着远处。
两个人影从街角转过来,季韩舟走在前面,黑色冲锋衣拉得严严实实,那张狐狸脸在夕阳里显得更张扬了。他看见姜纾,嘴角弯起来,抬起手挥了挥。
周既白跟在后面,还是一身黑。黑色冲锋衣,黑色T恤,黑色裤子。他双手插在兜里,走得懒懒散散的,像是刚睡醒就被拽出来,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眼皮,还有那颗小小的痣。
沈若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季韩舟走到跟前,“车叫好了。”
四人上了车。姜纾和沈若矜坐后座,周既白坐在副驾驶,季韩舟挤在后座中间,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店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摆着几张桌子,炭火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息。
季韩舟显然是熟客,直接带他们进了里面靠窗的位置。木质的桌椅,烤架摆在桌子中间,炭火烧得正旺。
点菜的时候,周既白拿起菜单,扫了几眼,勾了几笔,然后递给服务员。动作利落,没有询问任何人意见的打算。
姜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季韩舟。
季韩舟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弯了弯嘴角:“看我干嘛?”
姜纾移开目光:“没看。”
菜很快上齐,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冒起小小的烟,四人边烤边吃。姜纾烤了几串鸡翅,刷上酱料,翻面,动作还挺熟练。沈若矜安静地吃着,偶尔伸手翻一翻自己面前的串。
周既白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慢条斯理的。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串,另一只手搭在桌上,姿态放松得很,季韩舟话多,一会儿说这个串烤老了,一会儿说那个酱料太咸。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几个人,三个男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染着黄毛,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他们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这桌。
其中一个黄毛吹了声口哨,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朝这边努了努嘴,三个人往这边走过来。
“美女,吃烧烤呢?”为首的黄毛站在桌边,笑嘻嘻地看着沈若矜。
“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哥几个请你?”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毛见她不吭声,胆子大了些,往前凑了一步:“加个微信呗?交个朋友。”
姜纾皱起眉,正要开口,旁边的周既白动了动,他放下手里的串,往后一靠,抬起头看向那个黄毛。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不加。”
黄毛愣了愣,看向他,周既白还靠在椅背上,姿态没变,神情没变,就连声音都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黄毛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又不是找你要,你急什么?”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子上挂不住,又往前站了站,转向姜纾。
“那美女你呢?加一个呗?”
姜纾还没开口,周既白又说话了:“她也不加。”
黄毛脸色变了变:“你谁啊?管这么宽?”
周既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滚。”
黄毛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像是要拍桌子,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
季韩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只手握着黄毛的手腕,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有点冷:“哥几个,差不多得了。”
黄毛挣了挣,没挣开。他后面两个兄弟往前凑了凑,但又不敢真的动手。
周既白也站了起来,他比黄毛高出一个头还多。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他们,双手还插在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抬起脚,踩在黄毛脚面上,不轻不重就那么踩着。
黄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想抽脚抽不出来。周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的位置,又抬起头看向黄毛,嘴角弯了弯。
“不好意思,没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黄毛脸都绿了,但又不敢怎么样。他身后那两个兄弟也怂了,拉着他的胳膊往后拽:“算了算了,走……”
黄毛挣开他们,狠狠瞪了周既白一眼,然后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店里安静了几秒,姜纾看着周既白,眨了眨眼,周既白已经坐回去了,拿起那串没吃完的羊肉串,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韩舟也坐下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脚感怎么样?”
周既白头也没抬:“还行。”
姜纾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收住,沈若矜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烤茄子。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烧烤店里热气腾腾,炭火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周既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串,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那颗小小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烧烤快吃完的时候,季韩舟开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串烤得有点焦的鸡翅,眼睛却盯着周既白,嘴角弯着那种狐狸似的笑。
“既爷,刚才帅啊。”
周既白头也没抬,继续吃他的烤茄子。
季韩舟不在意,继续说:“一脚踩上去,还不好意思没看见,你这话是跟谁学的?”
周既白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跟你。”
季韩舟噎了一下,姜纾在旁边笑出声来,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季韩舟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周既白:“跟我学的?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周既白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才开口:“你天天那样。”
季韩舟愣了愣:“我哪样?”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你自己心里没数”的意思。
季韩舟沉默了两秒,表情懒洋洋的,然后转向姜纾:“他诬陷我。”
姜纾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
季韩舟又转回去:“既爷,你这样不好。我好歹是你发小,给点面子。”
周既白放下水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行。”
季韩舟等着,周既白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那串鸡翅烤焦了,翻面的时候已经变黑,你还继续吃。”
季韩舟的脸色变了变,姜纾抬起头,看向季韩舟手里的鸡翅。
季韩舟已经把鸡翅放回盘子里,脸上带着平常的的表情:“没有的事。”
周既白继续说:“你蘸料的时候蘸了三次,第一次蘸太多,第二次蘸太少,第三次蘸完还甩了甩,甩到姜纾袖子上了。”
姜纾低头看自己的袖子。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上,确实有几个小小的油点,她抬起头看向季韩舟。
季韩舟的表情不自然了:“那是……那是炭火溅的。”
周既白又喝了口水,语气平平的:“你刚才看姜纾看了三次,平均四分钟一次。”
季韩舟彻底沉默了,姜纾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一串烤鱿鱼,沈若矜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住。
季韩舟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既白:“你数这个干嘛?”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闲着也是闲着”,季韩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姜纾在旁边小声说:“活该。”
季韩舟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姜纾假装没看见。
过了几秒,季韩舟又开口了,这次是冲着周既白:“你记这么清楚,是不是暗恋我?”
周既白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你昨晚睡觉流口水了?”
季韩舟:“……”
姜纾这次真的笑出声来,季韩舟面无表情扫她一眼,她也不怕,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若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看向姜纾,声音轻轻淡淡的:“我先回去吧。”
姜纾愣了愣:“现在?”
沈若矜点点头:“还有点图没做完。”
姜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亮着。她想了想说:“我陪你去买东西,然后一起回?”
沈若矜正要开口,周既白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随手穿上,拉链没拉。然后他看向姜纾,语气平平的:“我顺路,送她。”
姜纾愣了一下,看向沈若矜,又看向周既白,点了点头:“行,那我买完东西自己回。”
周既白没再说话,往门口走,沈若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看了姜纾一眼。姜纾冲她摆摆手。
沈若矜点点头,跟上周既白,走出烧烤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街上的车流稀疏,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既白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他低着头看屏幕,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沈若矜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
车很快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面前。周既白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沈若矜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车开动了,车厢里很安静。司机放着广播,是夜间音乐节目,一首老歌慢悠悠地飘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车窗。
周既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沈若矜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若矜的手指轻轻搭在包带上,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很淡的薄荷味,混着烧烤店里带出来的烟火气。还有他偶尔动一下时,衣服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想起高二那年,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在某个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那时候的幻想里,他会看她,会和她说话,会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问她一些什么。
现实里,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像是她不存在,沈若矜垂下眼睛,继续看着窗外,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宿舍楼下,沈若矜推开车门下车。她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
周既白还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的意思。他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宿舍楼,回到宿舍,屋里黑漆漆的。姜纾还没回来。
沈若矜按开灯,换了拖鞋,把包放到桌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睡衣进卫生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
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靠在车窗上的侧脸,被路灯照亮的轮廓,还有那颗痣,她睁开眼,关掉水拿起毛巾擦干。
出来的时候,姜纾还没回来。沈若矜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PS。图层一个个铺开,她握着数位笔,开始做那个没做完的海报,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既白先去买了点东西,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灯亮着,季韩舟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周既白把东西随意放在桌上,又“嗯”了一声,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进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来,季韩舟看着卫生间的门,弯了弯嘴角,继续刷手机。
过了十几分钟,周既白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他穿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起那瓶冰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季韩舟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一会儿陈放他们组局,去不去?”
周既白放下水,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几点?”
“现在。老地方。”
周既白想了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他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外套,随手套上:“走。”
季韩舟也下了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周既白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兜里,步子懒懒散散的。季韩舟跟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那个沈若矜,你们一起回来的?”
周既白头也没回:“嗯。”
季韩舟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又问:“聊什么了?”
周既白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聊。”
季韩舟挑了挑眉:“一路都没聊?”
“嗯。”
季韩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周既白,你真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既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宿舍楼,夜风迎面吹来。天很黑,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天上。两人沿着小路往校门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韩舟忽然又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周既白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谁?”
季韩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沈若矜。”
周既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枪法不错。”
季韩舟等了几秒又没等到下文:“就这?”
周既白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然呢”的意思,季韩舟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问了。
两人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会所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外表看着不起眼,灰砖墙,铁艺门,连招牌都没有,周既白推门进去,前台的人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喊了声“周少”。他点了点头,没停步,直接往里走。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季韩舟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看手机,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包厢很大,灯光调得柔和,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几瓶洋酒和冰块。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正聊着什么,听见开门声都抬起头。
“哟,来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率先出声。他穿着件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笑得爽朗。是陈放,周既白和季韩舟从高中就认识的死党。
旁边是王铨,瘦高个,戴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文,其实是几个人里心眼最多的。他冲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最边上那个也站了起来,笑得有点殷勤:“既爷,季少。”
李俊长得确实不太行,脸圆,眼睛小,鼻头肉肉的,笑起来眼睛就更小了。但一身行头倒是不便宜,脚上那双鞋是限量款,腰带上那个H字母明晃晃的。他家是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赶上了风口,暴发得很快。
周既白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靠里的单人沙发坐下。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腿随意交叠,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和包厢里略显浮夸的装饰格格不入,季韩舟在他旁边坐下,自己拿了杯子倒酒。
陈放给他们倒了酒,递过来,笑着说:“就等你们俩了。聊什么呢?”
李骏坐回去,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聊我这几天倒霉事呢。”
王铨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你那是倒霉?你那是自找的。”
李骏摆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叹了长长一口气:“你们知道那个沈若矜不?建筑系系花的。”
季韩舟正倒酒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继续倒酒,只是余光往周既白那边瞟了一下,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杯子,冰块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垂着眼看杯里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放来了兴趣:“沈若矜?论坛上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对,就她。”李骏拍了一下大腿:“我加她微信,加了三次,一次都没通过。”
王铨笑了一声:“三次?你挺执着啊。”
李骏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第一次,我托人问到微信号,加过去没反应。第二天,我又加,还是没反应。第三天,我换了个小号加,备注写‘同学你好,有事请教’。”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这回有回复了。”
陈放往前探了探身子:“回的什么?”
李骏清了清嗓子,学着那种冷淡又礼貌的语气:“‘同学你好,学习繁忙,不便加私人社交账号。如有学业问题,请发邮箱。祝好。’”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只是那笑有点讪讪的:“邮箱!我连她邮箱都不知道!”
王铨噗地笑出声:“可以啊李骏,混到要跟人姑娘讨论学业问题了?”
陈放笑得更大声,拍着沙发扶手:“你丫是不是用错套路了?人家搞建筑的,谁跟你聊微信?”
李骏瞪他们一眼,笑骂:“滚蛋。你们是没见着那姑娘,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话少得跟什么似的,看着安安静静的,油盐不进。”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咂咂嘴:“我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
王铨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高岭之花嘛,不然怎么叫校花。”
李骏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高岭之花,高岭之花……敬咱们建筑系这朵高岭之花。”
他举起杯子,陈放和王铨也跟着举起来,笑着碰了碰,季韩舟也举杯,喝了一口,眼睛却往旁边瞟。
周既白还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杯子没动。他看着杯中的酒,冰块已经化了一些,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过了两秒,他才抬起手,把杯子送到唇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季韩舟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陈放放下杯子,看向周既白:“既爷,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分了?”
周既白头也没抬,声音懒懒的:“嗯。”
“怎么分了?”
“没意思。”
陈放笑了:“没意思?你谈哪个有意思过?”
王铨在旁边插话。“人家是不想谈,你呢,是谈了也没用。既爷这种人,心里有数的很。”
陈放点头:“也是。既爷什么时候为女人操过心。”
李骏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既爷,你认识那个沈若矜不?”
周既白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见过。”
李骏眼睛一亮:“怎么样?是不是特难接近?”
周既白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平平的:“她枪法不错。”
李骏愣了一下:“枪法?什么枪法?”
季韩舟在旁边笑了一声,对李骏说:“别问了,你听不懂。”
李骏一头雾水,但也没再追问。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然后开始聊别的,最近看上的车,刚买的表,还有哪个项目的钱好赚,陈放和王铨跟着聊,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偶尔喝一口酒,偶尔应一两句。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几个人也习惯了他这样,酒过三巡,李骏又提起了沈若矜。
“说真的,我还没死心。”他晃着杯子,脸上带着点酒意。
“这姑娘吧,越是难搞,我越想试试。”
王铨瞥他一眼:“你试什么?人家连微信都不加你。”
李骏摆摆手:“那是没见着面。见着面,我有的是办法。”
陈放笑他:“你有什么办法?砸钱?人家看着不像吃这套的。”
李骏自信满满:“女人嘛,哪有不吃这套的。你看我上次那个,不是送了个包就拿下了?”
王铨摇摇头,没再说话。
周既白喝了几杯,表情是惯有的散漫,手里拿着威士忌杯子,酒色在灯光下更显诱人,像某人的眸子,几秒才漫不经心开口说了几句,季韩舟看了周既白一眼,以为他喝醉说的什么酒话。
周既白正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了。”
陈放愣了愣:“这么早?”
周既白嗯了一声,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他没解释理由,但那态度已经很明显,不想待了。
季韩舟也站起来:“一起。”
两人往门口走。李骏在后面喊:“既爷,下次再聚啊!”
周既白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季韩舟走在他旁边,忽然问:“真走了?”
周既白没说话,季韩舟笑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周既白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眯了眯眼忽然开口:“李骏那人。”
周既白顿了顿,然后说:“话太多。”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周既白走出去,步子懒懒散散的,季韩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嘴角弯了弯,这话也不知道说的是李骏,还是别的什么。
国庆假期结束,校园重新热闹起来。
梧桐道上的落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晚的风已经很凉了,有人开始穿薄毛衣,有人还倔强地穿着短袖,在风里缩着脖子快走。
沈若矜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周一三五有课,周六或者有空做家教,周末泡图书馆或者接PS的单子。姜纾偶尔开车带她出去吃饭,偶尔窝在宿舍刷剧,偶尔抱怨课业太多。吴昕依旧安静,小乌龟换了新盒子,每天在桌上爬来爬去。
方芸的床位一直空着,听说换了宿舍,没人提起她。
周四下午,建筑设计概论下课,沈若矜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时,有人从后面叫住她。
“沈若矜?”
她回过头看去,一个男生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正看着她笑。长得挺周正,眉眼温和,气质干干净净的。
沈若矜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男生见她没反应,也不恼,笑着走近两步。
“杨珒。”他指了指自己,“高中同校,现在也在建筑系,二班的。”
沈若矜想起来了,北城一中,高二时同年级,他在二班,她在一班。见过几次,但不熟。
她点了点头:“你好。”
杨珒笑了笑,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往前走:“刚才下课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了,你变化不大,还是那样。”
杨珒继续说:“你也在建筑系?真巧。我当时填志愿的时候还犹豫过,后来还是选了这儿。你呢?是本来就喜欢建筑?”
沈若矜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杨珒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成一片片光斑。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侧脸的线条安静又清晰。
“你平时都去哪儿自习?图书馆?还是建筑系的专用教室?”
“图书馆。”
“我也常去。”杨珒说,“三楼靠窗那边,光线好,安静。”
沈若矜点点头,没说话,两人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宿舍区,往右是图书馆。沈若矜停下脚步,看向他。
“我往那边。”她指了指左边。
杨珒也停下来,笑了笑:“好,那下次见。”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走了,杨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发梢,又落下去,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周六,沈若矜照常去做家教,小雨的物理进步很快,这次月考考了班级前十,她妈妈高兴得非要留她吃饭。沈若矜婉拒了,说下午还有事。
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正烈。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几个字,三月咖啡。
沈若矜推门进去,风铃轻响。扑面而来的是咖啡香和暖融融的气息。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窗边那只边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她。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她走到吧台,点了杯热美式,然后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边牧已经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她。沈若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耳朵温热,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把头往她手心蹭了蹭。
店员端着咖啡过来,笑着问:“又来看三月啦?它可喜欢你了。每次你来,它都往这边跑。”
沈若矜低头看它。三月正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黑白分明的毛色,乌溜溜的眼睛,聪明又漂亮,她喜欢聪明漂亮的小狗狗。
咖啡端上来,她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三月把脑袋枕在她脚面上,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沈若矜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慢慢顺着它的背脊抚摸,另一只手握着咖啡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
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长发披着,睫毛低垂,嘴角微微弯着一点弧度,沈若矜低下头,看着三月的耳朵在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那只耳朵,三月动了动,没睁眼。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就那样坐着,一杯咖啡喝了一个下午。
离开的时候,三月跟着她走到门口,尾巴摇啊摇。沈若矜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下次见。”
三月“汪”了一声,像是在应她,沈若矜推开门,走进夕阳里。
过了几天,宿舍里很安静,吴昕去图书馆了,说是要赶一篇论文。沈若矜去做家教,下午才能回来。姜纾一个人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百无聊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继续盯着屏幕。
微信消息弹出来。
季韩舟:【在干嘛】
姜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打字:【躺着】
季韩舟:【我也躺着】
姜纾:【哦】
季韩舟:【就哦?】
姜纾:【不然呢】
季韩舟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姜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收住。她打字:【你整天没事干?】
季韩舟:【有啊】
季韩舟:【在跟你聊天】
姜纾盯着这行字,耳朵有点热。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她又拿起来。
季韩舟:【?】
季韩舟:【生气了?】
姜纾:【没】
季韩舟:【那你干嘛不回】
姜纾:【在想怎么骂你】
季韩舟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你骂人水平太差,上次说个“滚”都说得像在撒娇】
姜纾的脸腾地热了。
她打字:【你才撒娇】
季韩舟:【我撒啊,我天天撒】
姜纾:【……】
季韩舟:【怎么不说话了】
姜纾:【不想跟不要脸的人说话】
季韩舟:【那你想跟谁说话】
姜纾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点快,耳朵烫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把手机拿起来,季韩舟又发了几条。
【睡着了?】
【真睡着了?】
【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从前有个姜纾,她不理人,然后她就……】
【就怎么了?】
【就睡着了】
姜纾忍不住笑出来。她打字:【你好烦】
季韩舟:【你笑了】
姜纾:【没】
季韩舟:【肯定笑了】
姜纾:【没】
季韩舟:【截图了,以后当证据】
姜纾:【……你截图什么了】
季韩舟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刚才发的“你好烦”。下面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姜纾撒娇实锤。
姜纾盯着那张图,又好气又好笑。她打字:【你幼稚不幼稚】
季韩舟:【幼稚】
季韩舟:【但有用】
她点开他的头像,进了他的朋友圈,季韩舟的朋友圈发得不多,偶尔几张风景,偶尔几张食物的照片,偶尔分享一首歌。她往下翻,翻到一周前,是一张合影。
季韩舟站在左边,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很精神,对着镜头笑。右边站着一个女生,同样穿着白衬衫,长发披肩,笑起来很好看。背景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两个人站得很近。
配文只有两个字:毕业。
姜纾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个女生是谁?同学?朋友?还是……她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女生的脸。很好看,眉眼温柔,笑起来甜甜的。她和季韩舟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姜纾把照片缩小,又看了一遍配文,高中毕业?还是初中毕业?那个女生现在在哪?也在北城吗?他们还有联系吗?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酸。她眨了眨眼,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机拿起来。
季韩舟:【?】
季韩舟:【真睡了?】
季韩舟:【那我等你醒了再聊】
姜纾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张照片。
那个女生是谁?她为什么要在意那个女生是谁?他们只是……只是普通朋友。认识不到一个月,吃过两次饭,聊过几次天。什么都不是,可那个涩涩的感觉,就是散不掉。
门开了,沈若矜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她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到桌上,看见姜纾躺在床上,问。
“吃饭了吗?”
姜纾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声音尽量正常:“还没,不饿。”
沈若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拿出纸袋里的东西,是一小盒饼干,放在姜纾桌上:“家教学生家长给的。”
姜纾愣了一下,看着那盒饼干,又看向沈若矜,沈若矜已经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做图。
姜纾拿起那盒饼干,打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奶香味很浓。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沈若矜的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姜纾靠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那个涩涩的感觉还在。
几天后,北城落下了第一场雪,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
第二天清晨,世界安静得不像话。梧桐道上铺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抖落一小撮雪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若矜和姜纾上完建筑设计课,从教学楼出来,冷空气扑面而来,姜纾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若矜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软软的毛,衬得她脸更小了。
两人沿着扫出一条小路的台阶往下走,准备回宿舍,刚下到最后几级台阶,迎面走来两个人。
黑色羽绒服,黑色裤子,黑色靴子。周既白永远是一身黑,双手插在兜里,走路的姿态懒懒散散的,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旁边是季韩舟,同款黑色羽绒服,但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正偏着头跟周既白说着什么。
看见她们,季韩舟抬起手挥了挥,姜纾也挥了挥手,她侧过脑袋抓了抓衣领帽子,然后一团雪忽然掉进她的后衣领,她以为季韩舟趁她转身的恶作剧。
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一激灵,猛地缩起脖子,手忙脚乱地往衣领里掏。那团雪已经化了一些,冰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得她龇牙咧嘴。
“季韩舟!”
她抬起头,瞪向那个正笑得一脸无辜的人。
季韩舟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得很。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姜纾咬牙切齿,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就朝他扔过去。
季韩舟侧身躲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树上,散成一蓬白雾:“真不是我!”他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缝。
“是树上掉的!”
姜纾不信,又捏了一个雪团扔过去。这次准头好一点,砸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
季韩舟也不躲了,就站在原地让她砸,嘴里还在说:“你看,树上还有雪呢,真不是我...”
话音未落,姜纾的第三个雪团已经飞过来,正中他的胸口。
季韩舟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一滩雪,又抬起头看她,嘴角弯着:“行,既然你认定是我,那我不做点什么是不是亏了?”
他弯下腰,开始捏雪团,姜纾转身就跑,跑出几步才发现,沈若矜根本没跟上来。她回头一看,沈若矜正站在路边一棵大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
周既白也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兜里,靠在另一棵树上,姿态懒洋洋的。他也没参与的意思,就那样看着,嘴角微微弯着一点弧度,像是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姜纾来不及多想,季韩舟的雪团已经飞过来了,她侧身躲过,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反击,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团飞来飞去。姜纾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围巾散了也顾不上。季韩舟倒是游刃有余,一边躲一边还能抽空捏雪团反击,准头还控制得很好,每次都砸在她羽绒服最厚的地方。
操场上一堆人也在打雪仗,笑声叫声混成一片。有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有人躺在雪地里印人影,还有几个男生在互相往脖子里塞雪,尖叫声能把树上的雪震下来。
沈若矜站在树边,安静地看着,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很快化成了细细的水珠,一个雪球忽然飞过来,不是冲着她,是冲着姜纾,但偏了一点,正好砸在沈若矜的肩膀上。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滩雪,姜纾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一个不认识的学生,正尴尬地站在原地,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打偏了!”
沈若矜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声音轻轻淡淡的,“没事。”
那人又道歉了两句,跑开了。
姜纾跑过来,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沈若矜摇摇头。
季韩舟也跟过来,看了一眼沈若矜,又看向姜纾,嘴角弯着:“你朋友比你淡定多了。”
周既白还靠在树上,没动过地方。他远远地看着这边,目光在沈若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继续看着操场上那群闹腾的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沈若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很完整,在掌心里停了两秒,然后化成了水,她看着那滴水,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吧,”姜纾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回去了,冷死了。”
沈若矜点点头,四人往宿舍方向走。姜纾和季韩舟还在斗嘴,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周既白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沈若矜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没拍,就那样让雪积着,化掉,再积着。
她想起高二那年,也下过一场大雪,那天她值日,走得晚。出教室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雪发呆。她就站在走廊这头,看了他很久。
他始终没有回头,现在也一样,沈若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脚印一个一个,延伸到远处,到宿舍楼下,四人停下来。
姜纾拍了拍身上的雪,对季韩舟说:“走了,拜拜。”
季韩舟点点头,笑着看她:“下次继续?”
姜纾轻哼一声:“继续什么继续,下次我直接往你脸上砸。”
季韩舟笑出声来:“行,我等着。”
周既白冲她们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往另一栋楼走。季韩舟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姜纾挥了挥手。
姜纾没理他,拉着沈若矜进了宿舍楼,姜纾对着镜子整理围巾。她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
沈若矜站在旁边,安静地走着台阶。
“若矜。”姜纾忽然开口:“你说季韩舟那人,是不是特别烦?”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还好。”
姜纾从镜子里看她:“还好?他整天没个正经,就知道逗人。”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到了楼层两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姜纾推开门,屋里暖洋洋的,吴昕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小乌龟在盒子里爬来爬去。
沈若矜换了拖鞋,脱下羽绒服挂好。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几天后,又是一个周六,雪停了两天,但地上还积着薄薄一层,踩上去硬邦邦的,结成了冰碴。沈若矜做完家教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雪地照得泛着淡淡的橘光。
她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那条巷子,三月咖啡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推门进去,风铃轻响,扑面而来的是咖啡香和暖融融的气息。
三月正在窗边趴着,听见动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认出是她,尾巴立刻摇起来,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沈若矜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三月的毛软软的,耳朵温热,它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想我了?”她轻声问。
三月摇了摇尾巴,沈若矜在窗边坐下,三月就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她点了杯热美式,慢慢喝着,一只手轻轻顺着三月的背脊抚摸。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坐了小半个小时,她站起来,跟三月道别。三月送到门口,尾巴摇啊摇,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下次见。”她说。
走出巷子,她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进了路边的一家便利店。货架上摆着各种热饮,她拿了两杯热的柚子茶,到收银台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地方,她脚步顿了顿。
是一家滑冰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白茫茫的冰面。没人,灯还亮着,冰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沈若矜站在窗外,看了几秒。
冰场的灯光很亮,照得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冰面,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回到宿舍的时候,姜纾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沈若矜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啦?”
沈若矜“嗯”了一声,把一杯柚子茶放在她桌上。
姜纾坐起来,拿起那杯茶,温度刚刚好,隔着纸杯传到掌心。她看了沈若矜一眼,弯了弯嘴角:“谢了。”
沈若矜换了拖鞋,脱下羽绒服挂好。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顿,走到阳台,拉上门。
“外公。”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家的声音,带着点南城口音,慢悠悠的:“矜矜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外公您呢?”
“吃了吃了,你姨妈做的,腊肉,给你留了,你过年回来吃。”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好。”
“北城冷吧?我看天气预报说下雪了。你多穿点,别冻着。那个羽绒服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寄一件?”
“够了,不冷。”
“不冷就好。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外公说,别省着。”
“够的。”沈若矜顿了顿。
“我做了家教,还有PS的单子,够用。”
外公在那头笑了:“别太累,知道吗?身体要紧。”
“嗯。”
又聊了几句,外公叮嘱她注意保暖,早点休息,然后挂了电话,沈若矜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着,雪地上泛着淡淡的光。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冷冷的。
她站了一会儿,拉开门走回屋里,姜纾正捧着柚子茶喝,见她进来,随口问:“外公?”
沈若矜点点头。
“身体还好?”
“嗯。”
沈若矜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做图。屋里安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姜纾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她接通,声音懒懒的。
“喂?”
那边说了什么。
“打球?现在?”她看了看窗外。
“外面那么冷……”
又说了几句,姜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哪?”
挂了电话,她看向沈若矜:“季韩舟说他们打球,问要不要去看。”
沈若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垂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线条。过了两秒,她轻声问:“在学校?”
“嗯,室内体育馆。”姜纾站起来,开始找外套,“你要不要一起?反正也没事。”
沈若矜想了想,室内体育馆打球,季韩舟在,那周既白应该也在,她放下数位笔,站起来。
两人换了衣服,裹上羽绒服,出了门。外面的风很凉,但没下雪。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体育馆在校园东边,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灯火通明。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橡胶地面和汗水的气息。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跑动,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姜纾一眼就看见了季韩舟。
他穿着黑色球衣,正运球往篮下冲。动作很快,变向,过人起跳,最后球进了。
他落地转过身,正好看见场边的姜纾。他抬起手挥了挥,嘴角弯起来,那张狐狸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张扬了。
姜纾没理他,拉着沈若矜往看台走,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来看球的。两人找了中间的位置坐下,视野很好,整个球场都能看见。
沈若矜的目光在场上扫过,然后她看见了周既白,他站在三分线外,球衣是白色的,被汗浸湿了一些,贴在身上。他正偏着头跟队友说话,脸上带着点散漫的笑意,然后接过传球,抬手就投,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他也没多看,转身往回跑,黑色的发梢甩出水珠。
沈若矜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膝盖。
姜纾在旁边小声说:“那个狐狸精,打得还挺好。”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场上季韩舟又进了一个球,然后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姜纾假装没看见,低头玩手机。
沈若矜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他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样,很快,但带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在玩,又像是在认真。进球了也没什么表情,就是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跑,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
场上正打得激烈,周既白这边是四个人,加上季韩舟和另外两个队友,打半场。比分胶着,你来我往,谁也没拉开差距。
正打着,隔壁场的人忽然走过来,有五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球衣,为首的那个,沈若矜认出来了,杨珒穿着深蓝色球衣,头发被汗打湿了一些,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的目光在场上一扫,落在周既白身上。
“周既白,打一场?”
周既白正拿着球,闻言偏过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季韩舟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见。
周既白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行啊。”
杨珒点点头,带着他的人走进场,看台上的人多了几个,都是来看热闹的。姜纾往沈若矜那边靠了靠,小声说。
“那个杨珒,是不是跟你同高中的?”
沈若矜点点头。
“他跟我哥有仇?”
沈若矜想了想,轻轻说:“一直有点……比着。”
姜纾“哦”了一声,继续看。
场上的气氛已经变了。虽然是临时组的局,但两边都认真起来。杨珒那边五个人,周既白这边加上季韩舟也是五个,刚好打全场。
哨声响,比赛开始,杨珒那边先开球。他运球过半场,周既白直接对上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周既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微微张开,眼睛却盯着杨珒手里的球。
杨珒变向,突破,周既白没动,杨珒过去了,上篮球进,落地时,回头看了周既白一眼。周既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捡起球,扔给队友。
下一个回合,周既白这边进攻。季韩舟运球,周既白跑位,杨珒紧跟着他。周既白接到球抬手就投,但偏了,杨珒抢到篮板,传给队友,快攻又进一球。
比分拉开,4:0。
姜纾在旁边皱起眉:“我哥今天手感不行?”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他跑得不快,跳得不高,投得不准,像是没睡醒,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浅色的瞳孔,正盯着对面的杨珒,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分钟,周既白这边一直在输,杨珒突一个,进一个。他队友也打得很顺,三分、快攻、配合,怎么打怎么有。比分一路拉开,12:0,18:5,26:12。
看台上有人开始议论。
“周既白今天不行啊。”
“对面那个挺猛的。”
“杨珒吧,听说高中就跟周既白不对付。”
姜纾听得蹙眉,忍不住小声嘀咕:“哥你倒是打啊……”
沈若矜安静地看着。
场上,杨珒又进了一个球。他落地看向周既白,嘴角带着笑:“周既白,今天状态不好?”
周既白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向杨珒。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季韩舟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既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季韩舟嘴角弯着,那张狐狸脸上带着点“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既白也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只是一瞬,姜纾看见了,她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完了。”她小声说。
沈若矜看向她,姜纾指着场上的周既白:“他又开始了。”
沈若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既白正接过队友的传球。他站在三分线外,杨珒紧贴着他。他运了一下球,然后忽然动了,不是很快,但杨珒没能跟上,周既白突进去,起跳投篮,比分来到26:14。
杨珒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下一个回合,杨珒这边进攻。他运球过半场,周既白又贴上来。杨珒变向,突破,球没了。
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把球断了,他运球快攻,杨珒在后面追。到篮下,周既白起跳,杨珒也跟着跳起来,伸手去盖,周既白在空中换手,把球从左手换到右手,绕过杨珒的手,轻轻一挑。
杨珒落地,回头看。周既白已经落地,正往自己半场跑,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26:16。
接下来的几分钟,场上风云突变,周既白像是换了个人。防守的时候,杨珒突不进去,投也投不进。进攻的时候,他想得分就得分,想传球就传球,杨珒根本拦不住。
比分一点一点往回追,追平的那一刻,杨珒的脸都变色了点,他站在场上,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周既白的眼神能杀人。周既白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场边,拿起水喝了一口。
季韩舟走到他旁边,笑着说:“玩够了?”
周既白放下水,声音懒懒的:“还行。”
季韩舟摇摇头:“杨珒要气死了。”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比赛继续,最后五分钟,周既白这边已经领先六分。杨珒那边拼命追,但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周既白就来一个三分,或者一个抢断,把比分重新拉开。
最后两分钟,杨珒那边还差八分,周既白持球,杨珒贴上来防。两人面对面站着,杨珒的眼神里带着火。
周既白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动了,变向加速,杨珒被过掉的那一刻,脸上全是不甘。周既白冲进内线起跳,扣篮进球,篮筐在震动,落地的时候,周既白看了杨珒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就这”。
杨珒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最后几十秒,杨珒那边放弃了。比分定格在56:46,周既白这边赢了十分。
哨声响,比赛结束,杨珒站在场上,盯着周既白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沈若矜正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杨珒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姜纾站起来,拉了拉沈若矜。
“走吧,下去看看。”
两人走下看台。场上的人正散开,有的喝水,有的收拾东西。周既白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汗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线条往下流。
季韩舟站在旁边,正跟队友说话。看见姜纾走过来,他眼睛亮了亮:“来了?”
姜纾“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一瓶水递给他。季韩舟接过来,弯着嘴角看她:“专门给我买的?”
姜纾瞥开视线:“顺手。”
季韩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笑着说:“谢谢妹妹。”
姜纾的耳朵腾地红了:“谁是你妹妹?”
季韩舟笑出声来,也不反驳,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看着她。
沈若矜站在旁边,目光从季韩舟和姜纾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周既白身上,他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汗还在往下流,他也没擦,就那样让汗滴落在地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小的痣若隐若现。
沈若矜面无表情看过去一眼没有焦距,像是发呆,周既白似乎感受到那目光,便抬眸看去,视线交错一瞬,随后周既白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沈若矜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体育馆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就像有些东西,清清楚楚地隔在那里。
各回到各宿舍后,已经夜深了,宿舍里很安静。姜纾已经睡了,呼吸轻缓均匀。吴昕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沈若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下午在体育馆里的画面。那个白色的身影,汗湿的发梢,投篮时手腕的动作,还有那个短暂的对视,就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高三那年的事忽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六月,高考结束。
教室里到处都是撕碎的草稿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黑板上写“再也不见”。高三换了个班主任,是个年纪大的老头,老班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催他们安静,只是笑着看他们闹。
然后她宣布了一个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要办一场舞会。”老班推了推眼镜:“每个班出十对,男女搭配,跳交际舞。想报名的来我这儿填表。”
教室里一片哗然,沈若矜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头,借着倒影,落在斜后方靠窗的位置。
周既白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
她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拍,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犹豫,报名表就放在老班的办公桌上,想去的自己填。她路过办公室好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表,然后转身离开。
她想去但她不敢,万一没和他分到一组呢?万一分到了,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呢?万一……
第五天,报名截止的前一天。
沈若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表。上面已经写了七八对名字,周既白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老师,我想报名。”
老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若矜啊,来,自己填。”
沈若矜拿起笔,在那张表上找到周既白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那一行旁边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若矜,周既白。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在同一行。
她把笔放下,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她眼睛发酸。
命运眷顾了她,三天后分组结果公布了,沈若矜和周既白,真的分在了一组。
她看着那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名单,看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名单,然后嗤笑一声。
“运气真好。”
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挺漂亮,出了名的喜欢周既白。她站在沈若矜旁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脸上带着笑,但眼神不太对。
“沈若矜是吧?”她上下打量她:“你认识周既白?”
沈若矜没说话,那女生笑了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这样,你把名额让给我,我出五千。”
“怎么样?”那女生从包里掏出手机:“现在就转你。反正你跟他也不熟,跳个舞而已,跟谁不是跳?”
沈若矜看着她,过了两秒,然后开口:“抱歉,不换”
“你……”,她顿了顿,又笑起来,只是笑得有点假:“五千不够?八千?一万?”
沈若矜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那女生在背后嘀咕:“什么人啊……”
排练那天,她第一次和周既白面对面站着。
体育馆里很吵,十几对人在练习,音乐声,脚步声,老师的口令声混成一片。沈若矜站在镜子前,手心全是汗。
周既白站在她对面,低头看她,他穿着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宿舍被拽出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好。”
沈若矜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好。”
音乐响了,老师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沈若矜跟着节奏迈步,紧张得同手同脚。她偷偷看了一眼周既白,他倒是跳得很稳,动作标准,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她转圈,后退前进。
沈若矜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也烫得厉害,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数着拍子,生怕踩到他的脚,一支舞跳完,身体像被什么夺舍。
周既白松开手,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还行”,然后就走到旁边喝水去了。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几次排练,都是这样,他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谁一眼。她对他来说,大概只是那个跳舞的搭档,一个名字,一张脸,仅此而已。
毕业典礼那天,舞会如期举行。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他们站在舞池中央,周围是一对对穿着礼服的同学。沈若矜穿着的浅蓝色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周既白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打理得很精神,站在灯光下,好看得不像话。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把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随着音乐慢慢转动,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正好低头看她,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沈若矜垂下眼睛,继续跳。
舞曲很长,有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带着她跳,转圈,前进,后退,每一步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也跟着跳,努力不踩到他的脚,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舞曲结束的那一刻,他松开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向人群。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灯光很亮,音乐很响,周围的人在笑,在闹,在拍照,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去了老班的办公室:“老师,那张报名表还在吗?”
老班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哪张?”
“就是……分组的那张。”沈若矜顿了顿:“我想留着做纪念。”
老班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沓纸,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她:“拿去吧。”
沈若矜接过来,低头看,那张纸很普通,A4大小,上面打印着表格,表格里是十几对名字。她的名字和周既白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在同一行,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
沈若矜,周既白。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那张纸贴着书包的内侧,隔着帆布,轻轻硌着她的背。
后来她把那张纸夹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沈若矜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道光痕还在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