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末初遇时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高二那年,

她在斜前方看了整整一年。

他的眉眼,

他的痣,

他走路时懒懒散散的姿态。

可他只是淡淡地扫过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垂下眼,

跟上前面的人。

没关系,

她早就习惯了。

永远走在前面,

永远不回头。

八月底的北城,夏天还没舍得走,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晒得柏油路发软。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推开门的一瞬间,凉意扑面而来,把蝉鸣和热浪一齐挡在身后。

姜纾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还好进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慵懒。“外面太晒了。”

沈若矜推着购物车走在旁边,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

购物车已经装了半满。脸盆、衣架、洗漱用品、收纳盒……姜纾对照着手机上的清单一样样看过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毛巾买了,拖鞋买了,”她顿了顿。“台灯还没买。”

“三楼。”沈若矜说。

姜纾“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指示牌:“先买水吧。”

饮料区在超市最里侧。冷柜的白色雾气漫出来,裹着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姜纾径直走向矿泉水区,在货架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上面几排的牌子。

“若矜,你喝什么?”她问,目光还停留在货架上。

过了一会没人应,她以为沈若矜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余光瞥见身侧站着个人。米白色的上衣,浅色牛仔裤,身形纤细瘦削,是沈若矜今天穿的,姜纾没多想,右手从身侧伸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手感……不太对。

她愣了半秒,转过头,然后手指僵在了半空中,站在那里的不是沈若矜,是个男人。

姜纾目测了一下,起码一米八七往上。他正侧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刚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气泡水。被她这么一拍,他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她,那是一张极张扬的脸,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鼻梁高挺,薄唇。皮肤很白,冷柜的灯光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影,整个人像只餍足的狐狸。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刚才拍过的位置,又移回来。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姜纾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抱歉。”她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认错人了。”

她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耳根,微微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那人还是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姜纾...”

姜纾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沈若矜从另一排货架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两瓶乌龙茶,正低头看配料表,走到近前才抬起头。

“挑好了?”她问姜纾,声音轻轻淡淡。

然后她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目光掠过,又收回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姜纾“嗯”了一声,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矿泉水放进购物车。

那人还没走,他靠在货架边,姿态懒洋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纾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似乎含着点笑意,又似乎没有。

“刚才,”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拍的是我。”

沈若矜眨了眨眼,她看向姜纾,又看向那个男人,再看向姜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她说,就这一个字。

姜纾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男人。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是那种从小自然而然的态度。

“刚才的事,很抱歉。”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把你误认成了我朋友。”

那人垂眼看她,没说话,姜纾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推起购物车。

“走吧,”她对沈若矜说,“去三楼看看台灯。”

两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姜纾脚步没停,沈若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瓶气泡水,正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隔着半个饮料区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高,肩宽腿长,走得懒懒散散。

“他长得很像...动物。”沈若矜忽然说。

姜纾脚步顿了顿:“……什么?”

“眼睛。”沈若矜想了想,“很翘。”

姜纾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冷气和超市的喧嚣都被隔在外面,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姜纾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忽然开口:“我刚才拍他的时候,以为是你。”

沈若矜“嗯”了一声。

“你穿的衣服跟他颜色差不多。”

“嗯。”

“所以不是我的问题。”

沈若矜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没说是你的问题。”

姜纾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手感怎么样。”她忽然说,语气依旧平平的,但耳根那点粉色似乎又深了些。

沈若矜眨了眨眼,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电梯按键上亮着的数字,声音轻轻淡淡的:“那你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哦。”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家居区的灯光照进来,亮晃晃的,姜纾推着购物车走出去,沈若矜跟在旁边。

走出几步,姜纾忽然停下来:“若矜,他会不会是北城大学的学生?”

沈若矜想了想:“不知道。”

“万一以后遇到呢?”

沈若矜又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看着她:“你道歉了?。”

姜纾看着她。

“所以,”沈若矜说,“应该没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近乎呆板,眼睛黑亮亮的,像是真的在认真分析这件事的严重性。

姜纾看了她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走吧,看台灯。”

家居区的货架一排排延伸开去,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各种样式的台灯照得柔和。沈若矜在一排落地灯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侧脸的线条安静而清晰,姜纾站在她旁边,目光却落在远处,电梯那边,有人正走出来。高高瘦瘦的,步子懒懒散散。

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一盏台灯,低头看标签,光影在睫毛上轻轻晃了晃。

两人从超市出来时,天还亮着,姜纾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奔驰,停在超市停车场最靠外的位置。她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动作熟练,关上门时轻轻拍了拍手。

“走吧,回学校。”

沈若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把空调出风口的银色边框照得发亮,姜纾开车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流走走停停。

她没说话,但脑子里其实没闲着,那张脸,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在冷柜的灯光下像是含着碎光。鼻梁很高,薄唇,还有他垂眼看她的时候,那种懒洋洋带着点戏谑的眼神...姜纾轻轻抿了抿唇。

确实很好看,她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男生。圈子里从小看到大,什么样的都有。但那张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是有点邪气的,像只餍足的狐狸,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而且他还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低低的,沙沙的,姜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想什么?”

沈若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姜纾顿了顿:“没什么。”

沈若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靠在座椅上,侧脸对着车窗,睫毛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北城大学的西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姜纾把车开进停车场,随后两人提着东西沿着梧桐道慢慢往里走。路边有人在拍照,有人拖着行李箱,是提前来报到的新生。

宿舍楼在校园深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被夏末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

两人拎着购物袋上楼,宿舍在四楼,四人间,朝南。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

吴昕的床铺还空着,被褥卷起来,桌面干干净净。

姜纾把购物袋放到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轻轻舒了口气,沈若矜也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两瓶乌龙茶,放在桌角。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阳光慢慢往西挪,从地板爬上墙壁,又渐渐暗淡下去。

姜纾从自己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盒雪糕,她来学校第一天就让人送来的,小小的,刚好能塞进柜子角落。她撕开包装,靠在椅背上,用小木勺一口一口挖着吃。

雪糕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暗,脑子里又飘过那张脸,狭长的眼睛。浅色的瞳孔。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句“手感不错”,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故意逗她。

姜纾用小木勺戳了戳雪糕,算了,反正不会再遇到了,北城大学这么大。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砰的一声,不轻不重,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走进来,长发披着,脸上带着妆,手里拖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她进门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框上,她用力拽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把箱子拖进来,往地上一扔,也不看屋里的人,就开始自言自语:“热死了,这什么鬼天气,都九月了还这么热。”

没人应她,随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看了看手指,眉头皱起来:“灰这么多,也没人打扫一下?”

还是没人应,沈若矜低着头,书页翻过一页,指尖轻轻按在字行间,姜纾靠在椅背上,小木勺挖了一块雪糕送进嘴里,慢慢抿着。

那女生转过身,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扫过沈若矜,扫过姜纾,又收回去。她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自己的桌子和椅子,一边擦一边继续嘟囔。

“四个人住,怎么就来了两个?另外一个呢?也不早点来,这屋里闷死了。”

她擦完桌椅,又去开衣柜,看了看里面,又把门关上:“这衣柜也太小了,我的衣服都挂不下。”

姜纾的雪糕吃到一半,她用小木勺指了指墙角。“那边还有个柜子。”

那女生顺着看过去,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没说道谢的话,她又开始在屋里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嘴里的话就没断过:“这床垫硬不硬啊?我家里那个乳胶的,软得很。”

“窗帘这么薄,早上不得被亮醒?”

“窗户能开大点吗?通风不好容易闷痘。”

姜纾把最后一口雪糕吃完,小木勺扔进盒子里,起身去扔垃圾。路过那女生身边时,对方正在照镜子,拨弄着自己的刘海。

“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粉底?”

姜纾脚步没停,淡淡说了句:“没化妆。”

那女生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姜纾一眼,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若矜翻书的轻响,和那女生偶尔挪动东西的窸窣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淡淡的影。

那女生终于收拾完,坐在自己床上,又开口了:“我叫方芸,艺术系的。你们呢?”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沈若矜。建筑系。”

姜纾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姜纾,跟她一样。”

“建筑系?”方芸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说建筑系课业挺重的,你们还有时间逛街?”

姜纾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方芸,方芸正对着镜子涂护手霜,没看她们,姜纾没接话,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若矜把书合上,起身去倒了杯水。路过方芸身边时,方芸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这个衣服挺好看的,什么牌子的?”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普通的。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随便买的。”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有点怪;“哦,这样。”

沈若矜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坐下来,继续看书,姜纾的余光扫过她安静的侧脸,又扫过方芸那张带着笑的脸,垂下眼睛,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带来一点点凉意。

很久之后,方芸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这学校也真是的,宿舍条件这么一般,热水还不知道几点有……”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把那一小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夜色渐深。

沈若矜洗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棉质的睡衣,浅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方芸不在,大概是去走廊打电话了。吴昕的床铺依旧空着,被褥卷成整齐的一卷。

沈若矜爬上床,躺下来,床垫是新买的,不软不硬,刚刚好。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荞麦壳的,枕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她侧过身,脸贴着枕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地方漆面不太均匀,在灯光下显出浅浅的纹路。她盯着那块纹路看了很久,思绪慢慢飘远。

来北城大学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她从火车站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手机地图加载了半天,箭头转来转去,就是不告诉她方向。

“需要帮忙吗?”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沈若矜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她旁边。那女生长得很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正微微歪着头看她。

“我也是北城大学的,”那女生说:“叫姜纾。你呢?”

沈若矜愣了愣,轻声说:“沈若矜。”

“沈若矜。”姜纾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好听的。走吧,我叫了车,一起。”

就这样,她们一起上了车,一起到了学校,一起办了入学手续。姜纾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说得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生疏的客套。

后来分宿舍的时候,沈若矜看见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姜纾”两个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算是缘分吧她想着,又翻了个身。

姜纾确实和她挺投缘的。两个人都不爱说废话,但待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尴尬,相反姜纾跟沈若矜待在一起,觉得特别舒服,姜纾开车带她去超市,问她喝什么水,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很自然,像是应该的。

不像有些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沈若矜想起方芸下午看她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笑。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太舒服,她闭上眼睛,从小到大,不舒服的人和事多了,她早就学会了不去在意。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隙,路灯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沈若矜盯着那道光痕,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门开了,是方芸回来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手机铃声,不是来电,是游戏开始的音效。

沈若矜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稳住,我们能赢。”是游戏里的语音。方芸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宿舍太安静了,再低也能听见。

“宝贝儿,我选这个。”

“哎呀我知道,我选这个,我这个可厉害了。”

“你才菜呢,上把是你送太多了好吧。”

沈若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能隔绝一点声音,但不能完全隔绝。

“……强杀!快快快!”

“哎呀我死了,都怪你,不早点来救我。”

吴昕的床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她好像也醒了,翻了个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游戏音效还在响,技能释放的声音,击杀的播报声,还有方芸偶尔压低的惊呼。

“你又这样,讨厌。”

吴昕终于忍不住了。她撑起身,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那个……方芸,能不能小声一点?已经十一点了。”

游戏音效停了大概两秒,方芸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戴着耳机呢,又没外放。”

吴昕顿了顿:“可是你说话的声音……”

“我说话怎么了?”方芸打断她,“我就正常说话。宿舍还不让说话了?”

吴昕没再出声,沈若矜把枕头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只耳朵。

游戏音效继续响。方芸的声音继续响,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杀了杀了!帅吧?”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男朋友。”

沈若矜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梦一点点漫上来,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淹没了,她走在一条走廊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透进来一点光,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外面是个操场,很大的操场,有跑道,有草坪,有看台。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一切都发亮,操场上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跑跑跳跳。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在人群里走着,不紧不慢,和周围的人都隔着一小段距离。肩很宽,背很直,走路的时候姿态懒懒散散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追上去,但脚迈不动。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小,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操场的尽头,阳光还是那么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若矜醒了,宿舍里很安静。游戏音效没了,方芸的声音也没了。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和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说不清为什么。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从高二那年秋天开始,她就总是看见那个背影。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操场的跑道边,在放学的人流里。

永远是背影,永远是越走越远,沈若矜轻轻吸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回枕头里,她没有去想。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细碎。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光痕,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每天早上,姜纾和沈若矜一起上课下课,八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亮得晃眼,两人话不多,但气氛舒适。

课间的时候,偶尔会有学长过来;“沈若矜同学是吧?我是大二的,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淡淡的:“不用了,谢谢。”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笔记。

学长讪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争取一下。姜纾在旁边托着腮看戏,嘴角微微弯着,也不说话。

等那人终于走了,她才轻轻开口;“第几个了?”

沈若矜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

“这周才过三天。”

“嗯。”

姜纾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四上午是建筑概论,大课,在阶梯教室上。沈若矜和姜纾到得早,占了靠窗的第三排。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两人收拾好东西,往食堂走。

食堂这时候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姜纾扫了一眼,走向卖盖浇饭的窗口。沈若矜跟在她旁边,目光在菜单上停了停,最后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嗨,同学,这边有空位,一起坐?”声音带着笑,挺热络的。

沈若矜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旁边。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长得还算周正,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正笑着看她们,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纾在旁边淡淡开口:“不用了,我们坐那边。”

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然后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去。沈若矜跟在她身后,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来。

“别这么见外嘛,大家都是同学。你们也是建筑系的?我经常在系楼看见你们。”

姜纾把餐盘放到桌上,坐下来,抬起眼看他:“有事?”

男生在她对面坐下,那是空着的位置,但沈若矜还没来得及放餐盘。他像是没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叫陈锐,大二的。你们是新生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姜纾没接话,拿起筷子开始吃,沈若矜在她旁边坐下,把面碗放好,也拿起筷子。

那个男生还在说:“你们住几号楼?我女朋友也住你们那栋,艺术系的。你们认识吗?叫方芸。”

姜纾的筷子顿了顿,她抬眼看了沈若矜一眼。沈若矜正低着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

“方芸,”陈锐又重复了一遍,“长得挺漂亮的,长头发,艺术系学油画的。你们见过吗?”

“见过。”姜纾说,语气平平的。

陈锐眼睛一亮:“真的?她人挺好的吧?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了,她性格特别温柔,对我也特别好……”

他说起来就没完,絮絮叨叨的,像是不需要别人回应也能一直说下去。姜纾偶尔“嗯”一声,算是礼貌。沈若矜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她的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品尝味道。

陈锐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沈若矜同学,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我听说你们建筑系作业挺多的,压力大不大?要不要加个微信,我把我们专业的资料发你?”

沈若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看陈锐。

“吃完了。”她说。

陈锐愣了一下:“啊?”

沈若矜没解释,站起来,端起餐盘。姜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自己的。

“走了。”姜纾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收餐台走。陈锐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出食堂,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姜纾轻轻舒了口气。

“话真多。”

沈若矜“嗯”了一声。

“方芸男朋友?”

“应该是。”

姜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的?”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面有点咸。”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就这个感想?”

沈若矜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两人沿着梧桐道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光斑。

回到宿舍,姜纾往椅子上一靠,拿出手机开始刷,论坛里依旧热闹。她随手点进校园板块,一眼就看见几个飘红的帖子。

【建筑系新生颜值排名,大家来投票】

【随手拍:图书馆窗边的那个女生,是谁?】

【提名校花候选人:建筑系沈若矜】

她一个个点进去看。照片拍得都不错,有图书馆的侧脸,有教学楼走廊的背影,还有一张是食堂里低头吃饭的,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好看得很安静,评论五花八门。

【这个是真的好看,而且不是那种网红脸。】

【气质太好了吧,一看就是那种高冷学霸。】

【有人认识吗?求微信求联系方式!】

【楼上醒醒,这种级别的轮不到你。】

【听说已经有很多人去要微信了,全被拒了。】

【哈哈哈哈哈高岭之花实锤。】

姜纾看得津津有味,偶尔笑一声:“你又上论坛了。”

沈若矜正坐在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哦。”

“‘哦’?”姜纾晃了晃手机,“系花提名,校花提名,评论区一堆人喊女神,你就‘哦’?”

沈若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平的:“他们喊他们的。”

姜纾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挺有意思。那些照片里的人,被那么多人议论喜欢,却只是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沈若矜想了想,抬起头看她:“在意什么?”

“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

沈若矜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说,声音轻轻的,“不如看书。”

姜纾笑了,没再追问,她继续刷论坛,偶尔给沈若矜念几句好玩的评论。沈若矜偶尔应一声,偶尔只是翻过一页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很响,方芸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自言自语。

“什么人啊,真是的。”

她继续嘟囔:“男朋友都要抢,要不要脸啊。”

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沈若矜坐在桌前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没听见。

方芸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高:“我跟陈锐在一起一年多了,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就以为谁都会喜欢她?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了?”

姜纾的手指顿了顿,她垂下眼睛,继续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芸还在说,声音里带着股莫名的火气:“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别理那些人,别理那些人,他非不听。还跟我说什么就是普通同学,普通同学加什么微信?普通同学聊什么天?”

沈若矜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方芸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图,沙沙的笔触声在屋里轻轻响着。

方芸还在屋里转,踢了一脚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烦死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姜纾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论坛的帖子还在不断刷新。有人发了新的投票帖。

【建筑系花沈若矜vs校花候选人,你觉得谁更好看?】

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屋里只剩下方芸偶尔的自言自语,和沈若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沈若矜的枕边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七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起书包出了门。姜纾还睡着,呼吸轻缓均匀。方芸的床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家教的地点在南城花园,一个离学校不近的小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再换乘一趟公交。沈若矜习惯了,路上戴着耳机听英语,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

给她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笑容温和:“小沈老师来了,快进来。小雨在屋里等着呢。”

“谢谢阿姨。”

沈若矜换了拖鞋,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初中女生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看见沈若矜,她眼睛亮了亮:“若矜姐!”

“嗯。”沈若矜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上周的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做完了!”小雨从书包里翻出一沓草稿纸。

“就是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我卡了好久。”

沈若矜接过来,一张张看过去。她看题的时候很专注,睫毛低垂着,偶尔点点头:“辅助线画对了,这里再补一条,就出来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两笔,然后把笔递给小雨。小雨接过来,凑过去看,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我想复杂了。”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数学讲完讲物理,物理讲完又复习了一遍下周要考的内容。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南边,影子一点点缩短。

十二点整,沈若矜收起笔,把讲义放回书包:“下周见。”

“若矜姐!”小雨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东西:“这是我妈自己烤的饼干,你带回去吃。”

沈若矜愣了一下,接过来,轻轻说:“谢谢。”

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正烈。她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等了十分钟,车才来,回到学校已经快两点了,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沈若矜推开门,屋里只有她自己。姜纾的床铺空着,方芸的也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大片暖黄。

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那袋饼干放在一边,然后从书架里抽出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史,准备下午就这么泡在书里,翻开书的扉页,她顿了顿,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张照片,那张两座大山的模糊风景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好像是高二那年,从南城带来的。

她顺手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居然是空的,她愣了一下,又把笔记本前后翻了翻。没有,沈若矜把笔记本放下,开始翻抽屉。一本一本地翻,一件一件地找,她又打开书包,把今天带的东西全倒出来,还是没有,她蹲下来,看了桌底也没有,站了一会儿,她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抖了抖,依旧没有。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暖洋洋的。沈若矜站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那张照片不在了,她记得很清楚,来学校之前,她把那张照片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照片拍得很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门被推开。姜纾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看见沈若矜站在那儿,桌上乱糟糟的,挑了挑眉。

“怎么了?”

沈若矜抬起头看她,顿了顿问:“上午你最后一个走的吗?”

姜纾愣了愣,把奶茶放到自己桌上:“不是啊,我九点多就出去了。方芸那时候还在。”她看了沈若矜一眼。

“怎么了?丢东西了?”

“一张照片。”沈若矜说,“不见了。”

姜纾走过来,看了看摊开的笔记本:“什么样的照片?”

“两座山。很模糊。”

姜纾皱了皱眉,没说话。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问:“要不要问问方芸?”

沈若矜垂下眼睛,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等她回来吧。”

傍晚的时候,方芸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笑声又脆又响:“……哎呀知道了,明天陪你嘛!乖。”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开始翻柜子找东西。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方芸。”

方芸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嗯?”

“你今天上午走的时候,”沈若矜声音平平的:“有没有见过我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夹在最后一页的。”

方芸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困惑的表情:“什么照片?”

“两座山。风景照。”

方芸想了想,摇摇头:“没看见。”她又转回去继续翻柜子,随口加了一句:“你自己放哪儿忘了吧。”

沈若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但她看了很久,也没翻过一页,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余光扫过方芸,又扫过沈若矜安静的侧脸,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晚上八点多,方芸换了条裙子出门了。临走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补了补妆,喷了香水,整个人香喷喷地飘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姜纾轻轻嗤了一声:“约会去了。”

沈若矜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九点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比平时都响,方芸走进来,脸色差得不行。她把包往地上一摔,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姜纾看了她一眼没理,沈若矜也没抬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姜纾继续刷手机。刷着刷着,她忽然顿住了:“若矜。”

沈若矜抬起头,姜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对着她:“你看这个。”

论坛上,一个新帖子飘着红。标题是【翻到一张高二学姐的老照片,这颜值绝了】。主楼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穿着黑白校服的女生站在走廊上,侧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疏离的清冷。校服宽宽大大的,却掩不住那种干净的气质,下面评论已经盖了上百楼。

【卧槽这是谁?也太好看了吧!】

【高冷学姐既视感,好想认识!】

【楼主说是建筑系的,叫沈若矜。】

【现在是大一新生?我要去蹲点!】

【这气质绝了,现在肯定更好看。】

姜纾收回手机,又看了看沈若矜。沈若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睛,继续看书。

“高二的时候,”姜纾说,“你还真是……跟现在差不多。”

沈若矜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方芸忽然开口了:“哟,上论坛了?”声音阴阳怪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姜纾抬眼看向她。方芸正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也刷到了那个帖子。她嘴角扯着一个笑,眼神却不太对。

“高二的照片都被人翻出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闲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可真红啊。”

没人接话,方芸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说嘛,长得好看就是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拍,发到网上都有人夸。不像我们这种人,默默无闻的,也没人关心。”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从镜子里看向沈若矜:“不过有些人啊,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该抢别人男朋友还是抢,该装还是装。”

姜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若矜依旧低着头看书,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方芸等了几秒,见没人理她,脸上的笑僵了僵。她转回身,踢了一脚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干嘛。”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了进去,屋里安静下来。

姜纾看向沈若矜。沈若矜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好像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但姜纾看见,她翻过的那一页书,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翻动。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光痕。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很久之后,沈若矜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她关了台灯,爬上床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张照片不见了。那张模糊两座山的照片,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没有去想是谁拿的,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少了一样。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晚归的同学从楼下经过。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沈若矜已经躺下有一会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点开。

吴昕的头像亮着,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沈若矜打字:【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视频文件【你看看这个。】吴昕又发了一条。

【我本来是想录乌龟的,它老想越狱……结果录到别的了。】

沈若矜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暗,是宿舍的一角。能看见桌角、椅子腿,还有地上趴着的那只小乌龟,吴昕养在透明塑料盒里的那只,正努力往盒子边缘爬。

然后画面里有人走进来,方芸走到沈若矜的桌前,停下,四下看了看。然后她伸出手,开始翻桌上的东西。笔记本被翻开,抽屉被拉开,书本被一本本拿起来又放下。

沈若矜的手指微微收紧,视频继续播放。方芸翻到一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到姜纾的床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床垫下面,塞了进去,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又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走出了镜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吴昕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你问起来,我才想起这个视频,应该早点说的。】

沈若矜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了一下。吴昕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明天再说。】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却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沈若矜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阳光已经照进宿舍,明晃晃的。姜纾的床帘拉开着,人不在,大概是去买早饭了。方芸的床帘还拉着,里面传出轻微的动静,但还没起。

沈若矜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在桌前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方芸的床帘拉开了。她打着哈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看见沈若矜正看着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

沈若矜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姜纾床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床垫下面,方芸的动作僵住了。

沈若矜站起身,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她走到方芸床前,把照片递到她眼前:“这是什么?”

方芸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这是什么?你拿张照片问我干嘛?”

沈若矜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撩了撩头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那照片丢了关我什么事?”

“昨天上午,”沈若矜说,声音平平的。

“你最后一个走。你翻了我的东西,拿了这张照片,塞到姜纾床底下。”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有点尖:“我?我拿你照片?还塞到姜纾床底下?”她摇着头,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沈若矜,你没事吧?我干嘛要拿你照片?”

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

她看向姜纾的床铺,又看向沈若矜,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是不是姜纾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告诉你是我拿的?”

沈若矜没接话。方芸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我就知道。她那人,表面看着挺好的,其实心眼多得很。你才认识她多久?我告诉你,有些人啊,最会装了...”

“方芸。”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芸的声音戛然而止,姜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进来,把早餐放到自己桌上,然后转过身,看向方芸:“你刚才说什么?”

方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端起来。她从床上下来,站在姜纾面前,扬起下巴:“我说什么?我说实话而已。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拿了人家的照片塞到自己床底下?你这栽赃的手段也太低级了吧?”

姜纾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芸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继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天天在宿舍里嘀嘀咕咕,以为我没听见?现在出了事就想往我身上推...”

“有视频。”沈若矜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若矜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把屏幕转向她。画面开始播放,方芸走进镜头,翻东西,抽出照片塞到姜纾床底下离开,方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姜纾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方芸。她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继续编。”

方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纾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份早餐打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我服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自开学以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方芸的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姜纾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我说,你没那个家世,倒有那个脾气。”

姜纾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成天在宿舍里阴阳怪气,看谁都不顺眼,觉得谁都对不起你。你丢东西怪别人,你男朋友跟别人说话也怪别人,现在你偷了东西栽赃给我,还怪别人?”

方芸的嘴唇在抖:“你,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姜纾轻轻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她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没什么温度。

“就凭我从小到大,见的人多了。真的千金小姐,不会像你这样。”

方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然后她一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框轻轻响,宿舍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那盆小绿萝静静地站在窗台边,叶子鲜嫩嫩的。

姜纾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早餐,沈若矜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桌前,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笔记本里,她翻开最后一页,把照片夹好,合上笔记本。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史,翻开继续看,姜纾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沈若矜桌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看到哪了?”

沈若矜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个页码,姜纾“嗯”了一声,回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开始刷。

阳光慢慢地挪动着,从桌子这边,挪到那边。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周末留校的同学在楼下走过,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里,两座大山,模糊的轮廓,边角微微卷起。

方芸换宿舍的事情办得很快,第二天下午,辅导员就带着人来搬东西了。方芸没露面,来的是两个男生,把她的东西装箱打包抬走,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等他们走后,那张空出来的床铺被收拾干净,床板光秃秃的,窗帘也拆走了。

姜纾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空床,轻轻舒了口气:“清净了。”

沈若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又低下头继续看:“嗯。”

吴昕在旁边收拾东西,动作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她把小乌龟的盒子挪了个位置,又擦了擦桌子,然后坐下来,拿起手机,屋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九月的尾巴就这样溜走了,梧桐叶开始一点点变黄,早晚的风里有了凉意。沈若矜的生活依旧规律,上课、图书馆、家教、做图。姜纾偶尔开车带她出去吃饭,偶尔窝在宿舍刷剧,偶尔抱怨课业太多。

吴昕话不多,但相处起来很舒服。三个人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聊几句,偶尔一起点外卖,日子平静。

九月最后一天,吴昕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她走的时候,小乌龟也带走了,说是要给它换个更大的盒子,宿舍里只剩姜纾和沈若矜两个人。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阳光很好,沈若矜起得早,洗漱完就坐在桌前看书。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字迹照得清晰。

姜纾还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点,又拉回来。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翻各种攻略,翻了半天,哪都没去成:“若矜,“你说我们去哪儿玩?”

沈若矜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姜纾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三秒:“不知道。”

姜纾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太远的不想去,太近的没意思,人多的懒得挤,人少的又怕踩雷……”

沈若矜翻过一页书,声音轻轻淡淡的:“那就待着。”

姜纾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她一眼。沈若矜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睫毛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着。

“你真坐得住。”姜纾说。

沈若矜抬起眼看她:“看书,或者做图。”

“你做图吧,”姜纾摆摆手:“我看着你干活,就当是消遣了。”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前几天接的一个海报单子。PS的界面亮起来,图层一个个铺开,她握着数位笔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干净。

姜纾就那样躺在床上,侧着身,看她,阳光慢慢挪动着,从桌子这边挪到那边。偶尔有鸟叫声从窗外传来,细细碎碎的。

手机忽然响了,沈若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顿,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外公。”

姜纾的视线落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沈若矜背对着她站着,微微低着头,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披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玻璃门被拉开,沈若矜走进来。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继续握着数位笔。

姜纾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拿起手机开始看小说。是篇校园文,男主高冷学霸,女主元气少女,情节甜得发腻。她看了几章,眼睛有点累,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脑子里忽然飘过一张脸,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浅色的瞳孔,鼻梁很高。靠在货架边,垂眼看她,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那句...“手感不错?”姜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有点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过去快一个月了,那张脸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有时候是走在路上,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蹦进脑子里,烦人得很。

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跟着想起那句“手感不错”,姜纾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那天拍的时候,确实没多想。以为旁边是沈若矜,随手一拍,熟门熟路结果拍错了人。

但手感……确实挺好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是有点韧劲的,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

姜纾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都过去多久了,还想这些,而且那人长成那样,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哪有正经人被人拍了屁股还问“手感不错”的?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好人。

姜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北城大学这么大,肯定不会再见到的。

她拿起手机,继续看那篇甜得发腻的小说,沈若矜还在做图,笔尖在数位板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国庆假期的校园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

姜纾翻了一页小说,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回小说里。男主正在给女主讲题,头低着,睫毛很长,女主偷偷看他…睫毛很长,姜纾又想起那双眼睛了,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拉起被子蒙住头。

国庆第二天傍晚,姜纾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各种无聊的短视频。沈若矜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改图,数位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手机忽然震起来,姜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挑了挑接通:“喂?哥?”

对面说了什么,姜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懒洋洋地应着:“嗯……还行吧……没干嘛,躺着呢……吃火锅?跟谁啊……”

她顿了顿,瞥了沈若矜一眼,对着电话说:“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个室友去,她也没回家。”

挂了电话,她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哥请吃火锅。”

沈若矜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她:“你哥?”

“嗯,亲表哥。”姜纾已经开始找外套。

“他也是北城的,但不知道是哪个大学,反正离得不远。他发小也在,正好一起。”

沈若矜犹豫了一下,姜纾已经把外套扔给她:“走嘛走嘛,反正你也没事。火锅诶,你不吃?”

沈若矜想了想,放下数位笔,接过外套。

傍晚的风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两人沿着梧桐道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校门口停着几辆车,人来人往。姜纾四处张望,很快锁定目标。

“那儿。”

沈若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校门外的路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冲锋衣。左边那个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身姿挺拔,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手机。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天生该活在光里的人,张扬又松弛,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是梦里熟悉不过的背影。

她认得那张脸。太认得了。高二那年,她在斜前方的位置看了整整一年,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浅色的瞳孔,鼻梁右侧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认真。

他的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黑色冲锋衣拉得很严实,个子很高,肩宽腿长。他正靠在路灯杆上,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周既白说话,又像是没在听。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那张脸...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浅淡的瞳色。高挺的鼻梁,薄唇,姜纾的脚步也顿住了,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是他,那个在超市里被她拍了屁股的……狐狸精

季韩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姜纾的耳朵腾地烧起来,周既白顺着季韩舟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姜纾,抬起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她旁边的人,顿了一瞬。

沈若矜站在姜纾身侧,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夕阳落在她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她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既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转着手里的手机,懒洋洋地开口:“来了?”

姜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这是我室友,沈若矜。”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人,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这是……?”

周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季韩舟,发小。”

季韩舟还靠在路灯杆上,闻言微微直起身,目光从姜纾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她通红的耳朵上。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开口时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沙沙的尾音。

“又见面了。”

姜纾僵住,什么叫又见面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周既白看了季韩舟一眼:“认识?”

季韩舟弯着嘴角,没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姜纾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姜纾咬紧后槽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感觉自己从耳根到脖子都在烧,但脸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认识。”她说,声音平平的:“走吧,饿了。”

她率先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既白看了季韩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季韩舟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跟上去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沈若矜走在最后,她的目光从周既白的背影上滑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但那一下的悸动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她没想过会再见到他,而且姜纾的表哥是周既白...她垂下眼睛,跟上前面的人,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周既白走在最前面,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还是那个样子,走路的姿态懒懒散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季韩舟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姜纾。姜纾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沈若矜安静地走在姜纾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出租车在火锅店门口停下。

店不大,门脸有些旧,但里面热气腾腾的,辣香味混着牛油的醇厚飘出来。姜纾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她轻轻眯了眯眼。

“这儿,包厢。”周既白走在最前面,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跟上。

包厢在二楼,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坐。木质的桌椅,铜锅摆在正中间,汤底已经翻滚起来,辣的那半红彤彤的,清汤那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周既白拉开椅子,很自然地坐下。他脱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T,领口微微敞开。他拿起菜单,快速扫了几眼,勾了几笔,然后递给服务员。

“就这些。”

姜纾坐在他旁边,沈若矜挨着姜纾坐下。季韩舟坐在对面,正好和姜纾对着。

菜很快上齐,摆满了整张桌子。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姜纾夹了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她吃相斯文,但动作自然。

“你们也在北城大学?”她问,目光在周既白和季韩舟之间转了转。

周既白正往锅里下肥牛,闻言“嗯”了一声:“什么专业?”

“航天航空工程。”季韩舟接话,筷子在清汤里捞了捞,“一个专业的。”

姜纾挑眉:“你们俩?同一个专业?”

周既白头也没抬:“高中就定了。”

季韩舟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定的。我跟着混。”

姜纾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筷子夹着一片黄喉慢悠悠地涮。那张脸在热气里显得有点模糊,但狭长的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的狐狸,她收回目光,继续吃。

季韩舟忽然开口,对着周既白说:“哎,你上次那个模型,王教授说要去参赛?”

“嗯。”

“国赛?”

“嗯。”

“那你不得请客?”

周既白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这顿不是你请?”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低低的:“行,我的。”

姜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周既白一眼。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夹了片肥牛在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沈若矜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里的蔬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味道。红汤那边的辣味飘过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没碰。

姜纾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问:“不吃辣?”

沈若矜摇摇头:“不太会。”

姜纾把清汤那边的漏勺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算是谢过。

季韩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滑过,然后又落回姜纾脸上。她正低头吃虾滑,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耳朵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探进头来,后面跟着个女生。那女生穿着碎花裙,长头发,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拿着手机,笑得有些腼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周既白身上,脸微微红了红:“能加个微信吗?”

周既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淡淡,没什么情绪:“不能。”

那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周既白已经低下头,继续捞锅里的肥牛,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季韩舟在旁边开口,语气温和:“不好意思啊,他不太加人。”说着,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慢走。”

那女生红着脸走了。门轻轻关上,姜纾看了周既白一眼,又看了看季韩舟,没说话。

季韩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开口:“头牌挺招人啊。”

周既白头也没抬,那眼神里一股“你欠抽”的表情。

“一堆了吧?”

“没数。”

季韩舟笑了一声,看向姜纾,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是不知道,他刚跟艺术系的分手,现在学校一堆妹子倒追。食堂吃饭都有人偷拍,上课坐他旁边的女生能多一倍。”

姜纾挑眉:“这么夸张?”

“不信你问他自己。”

周既白抬起眼,看了季韩舟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警告。季韩舟视若无睹,继续笑着说。

“上周有个学妹堵在教学楼门口,捧着花等了一下午。他倒好,从后门溜了。”

姜纾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周既白没接话,继续吃他的。他吃得不快,但每一筷都精准,动作慢条斯理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沈若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着头慢慢吃。热气升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季韩舟问起姜纾的专业,姜纾说建筑系,季韩舟点点头,说“跟那个美女一个系”,他指了指沈若矜。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建筑系课业挺重的吧?”季韩舟问。

姜纾“嗯”了一声:“还行。”

“你们系那个王教授,是不是特别严?”

“你认识?”

“听说过。搞建筑的都认识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既白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沈若矜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又很快垂下眼睛。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玻璃窗。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一个多小时后,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季韩舟招手叫服务员结账,姜纾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消消食。”

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隔壁是一条热闹的集市,各种小摊排成长龙,灯光连成一片,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飘散。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朝集市那边抬了抬下巴:“逛逛?”

姜纾看了沈若矜一眼,沈若矜轻轻点了点头,四个人往集市走去。灯光越来越亮,人声越来越近。食物的香,混在一起,把秋夜的凉意冲淡了些。

姜纾走在前面,沈若矜跟在她旁边。周既白和季韩舟落后几步,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夜风吹过,把沈若矜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

集市越往里走越热闹,姜纾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在各种小摊上扫过。沈若矜走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周既白和季韩舟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走得懒懒散散。他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摊位,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是在逛,又像只是陪人走,季韩舟倒是看得认真些,偶尔指着一家烤串摊问要不要吃,被姜纾一句“刚吃完火锅”堵回去。

走到一个娃娃摊前,姜纾忽然停了脚步,摊子不大,架子上挂满了各种毛绒玩具。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排小狗,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颜色,咧着嘴傻笑,姜纾盯着看了两秒,眼睛亮了亮。

“想要?”季韩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笑意。

姜纾没理他。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有客人停下来,立刻热情招呼:“小姑娘喜欢哪个?可以打枪,二十块钱二十发,打中多少送多少!”

他指了指摊子上的玩具枪,又指了指架子上那排线条小狗:“那个,十五发以上就能拿!”

姜纾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那些小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她想起自己上次在类似摊子上的战绩,十发中三,惨不忍睹。

“喜欢就拿。”季韩舟走到她旁边,看了看那些小狗:“让老板给你演示一下。”

姜纾看他一眼:“你才要演示。”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那张狐狸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张扬了,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姜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若矜?”

沈若矜正在旁边看那些娃娃,闻言抬起头,走过来。

老板眼睛一亮。两个美女站在摊前,这生意不做白不做。他立刻把枪拿起来,热情地递过去:“来来来,试试呗?很简单的,瞄准,扣扳机就行。这位美女看着就手稳,肯定能中不少!”

沈若矜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线条小狗:“想要吗?”

姜纾犹豫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有点可爱。”

沈若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块,老板笑呵呵地把枪递给她,又指了指那些气球。

“十二发,全中那个最大的也能拿!”

沈若矜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靠在摊子一侧的柱子上,姿态懒懒的。他目光落在沈若矜身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沈若矜举起枪,她站得很稳,肩膀放松,枪口微微抬起。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她眯起一只眼瞄准。

第一枪。“啪。”气球碎了。

枪声均匀地响着,每一声之后都有一个气球应声而碎。沈若矜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扣扳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围渐渐聚起几个看热闹的人,第十二枪落下,最后一个气球碎了,十二发全中。

围观的人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

“哎哟,小姑娘厉害啊!”他竖着大拇指:“来来来,奖品随便挑!”

沈若矜放下枪,看向姜纾。姜纾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指了指最上面那排线条小狗:“那个。”

老板把小狗取下来,递给姜纾。姜纾接过来,抱在怀里,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揉了揉。

“谢啦。”她对沈若矜说。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老板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那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哎,美女,要不要再玩一局?”

他指了指摊子角落的一个移动靶,红色的靶心只有硬币大小,在机械装置带动下左右缓慢移动:“这个,十二发全中十环,我再送你一个星星抱枕!最大的那个!”

他指了指架子最上方,一个浅蓝色的星星抱枕,绒面的,看着就很软,沈若矜看了看那个移动靶,又看了看那个星星抱枕。

姜纾在旁边说:“算了若矜,那个太难了,我有小狗就够了。”

沈若矜没动,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试试。”

老板眼睛亮了,立刻给枪重新装好子弹,又把移动靶调到最大速度:“来,请!”

沈若矜重新举起枪,移动靶左右晃动着,红色的靶心在灯光下时隐时现。她眯起眼,枪口跟着靶子缓缓移动,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移动的靶心上,枪声均匀而稳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移动靶晃到最右边,又缓缓往左移动。沈若矜的枪口跟着它,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二发全中,全十环,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着“厉害”。

老板的脸彻底黑了,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小姑娘……你这枪法……练过?”

沈若矜放下枪,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时候跟外公打过。”

老板干笑两声:“你外公是干什么的?”

沈若矜没开口,沉默看着,老板也不好说,只好干笑两声。

姜纾在旁边抱着小狗,笑得肩膀直抖。季韩舟也笑了,靠在旁边看热闹。周既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柱子上,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像是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老板磨磨蹭蹭地去取星星抱枕,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生意做得……碰上练家子了……”

沈若矜接过抱枕,抱在怀里。蓝色的绒面软软的,触感很好,她转过身,把抱枕递给姜纾:“给你的。”

姜纾愣了愣,看着那个星星抱枕,又看看沈若矜:“给我?”

沈若矜点点头,姜纾怀里已经抱着线条小狗了,再抱一个星星抱枕有点吃力。但她还是接过来,把两个娃娃都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让我怎么拿?”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帮你拿一个?”

姜纾笑出声来:“算了,我自己抱着。”

两人转身往集市深处走。季韩舟跟上去,经过姜纾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厉害啊,两个娃娃。”

周既白还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们走远了几步,才慢慢直起身,跟上去。他走到沈若矜旁边,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发梢。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尾音微微拖长:“枪法不错。”

沈若矜脚步顿了顿,她侧过脸,看向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还噙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谢。”她说。

周既白没再说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懒懒散散的,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沈若矜垂下眼睛,跟上去。

前面,姜纾抱着两个娃娃走得有点吃力。季韩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帮忙?”

姜纾瞥他一眼:“不用。”

“真不用?”

“说了不用。”

季韩舟笑了一声,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走在她旁边。他偏头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忽然说:“那个小狗挺可爱的。”

姜纾“嗯”了一声:“像你。”

季韩舟已经走快了两步,追上周既白,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笑。

姜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沈若矜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姜纾咬咬牙:“没什么。”

沈若矜“哦”了一声,没再问。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集市的热闹在身后渐渐远去,灯光越来越稀疏,人声也越来越淡。

周既白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背影挺拔而散漫。夜风吹起他冲锋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黑T的一角。

沈若矜落后几步,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睫毛在路灯下轻轻颤了颤,和记忆里一样,永远走在前面,永远不回头。

她低下头,继续走。

姜纾抱着两个娃娃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那枪法真帅。”

“十二发全中,还都是十环。”姜纾说。

“老板脸都绿了。”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好像不太高兴。”

姜纾笑出声来:“当然不高兴,亏本了呗。”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前面周既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姜纾应了一声,拉着沈若矜快走几步,夜风凉凉的,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四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拉得很长很长。

季韩舟走在姜纾旁边,余光扫过她怀里的娃娃,嘴角弯了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下次想要什么,我帮你打。”

姜纾瞥他一眼:“你打得准?”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试试呗。”

周既白走在最边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季韩舟,你话怎么这么多。”

季韩舟笑出声来:“你管我。”

周既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沈若矜走在中间,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前面就是集市的出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

感谢各位读者捧场,感谢各位刘亦菲捧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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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末初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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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连载中香菜不要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