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纪瑾安是被顾阿姨叫醒的，直到他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昨天拍着胸脯说要叫他起床的柏璟川还在床上躺着。
“柏璟川，你还不起来嘛。”纪瑾安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再睡一会儿……五分钟……”
纪瑾安抿了抿嘴唇，临走时他最后又叫了声柏璟川，确保他处于开机状态。
见到只有他一个人下来，柏仕图立马反应过来那臭小子又赖床了，“安安你先吃，我去楼上看看。”
柏仕图搁下筷子。
很快楼上传来柏璟川的抱怨声，面前的小米南瓜粥温度刚刚好，纪瑾安边吃边有点心不在焉。
“在紧张吗？”顾阿姨正帮他们二人拧好水杯，倒过来晃了晃检查有没有漏水，然后拿起纸巾擦干杯壁上的水珠，过程中一直关注着纪瑾安的情绪。
“有点。”他如实说道。
柏璟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八点钟了，纪瑾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他，当地小学规定八点十五到校，这会儿已经来不及吃早饭了。
顾阿姨一边念叨一边替他拿了两个包子车上吃，拽着柏璟川系红领巾时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很快见他抬起眼眸，视线短暂得落到纪瑾安身上，仿佛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了声“哦”。
顾阿姨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柏仕图已经将车子开到了家门口，他今天要去市里开会，顺道送三人一起去学校。
由于是开学第一天，顾阿姨要在校门口值班，三人就在下车后告别。
纪瑾安一进校门就开始有些紧张，到底是学校人很多，农村小孩野惯了又比较顽皮，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孩子撞到了，险些把新买的耳蜗都给撞掉。
他心有余悸得抬手想要把耳蜗摘下来，就听见柏璟川用略带命令的语气跟他说：“不许摘，戴着。”
然后他看着柏璟川走到那几个冲撞了自己的小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得恐吓他们道歉。小孩子吓得一动不敢动，颤抖得说了几声对不起。
“我们走吧。”纪瑾安不想引人瞩目，扯了扯柏璟的衣角。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对方反手握住。
“跟紧我，我妈让我保护你的。”
柏璟川带着他来到六年一班，坐到座位上时已经打过铃了，教室里传来晨读的声音。柏璟川小心观光了一下讲台上的班主任，见她没在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平复急促的呼吸：“差点就要罚站了。”
二人的手还牵着，纪瑾安率先抽了出来，掌心的汗黏黏的，四面八方的声音将他淹没，很快他大脑有些发昏，下意识想去摘掉耳蜗。
“你没事吧？”手心被塞了一张餐巾纸，打断了他的动作：“热死了，你热不热？快擦擦汗。”
纪瑾安晃过神来，低头看到柏璟川凑过来端详他的面孔。柏璟川没有同桌，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让纪瑾安靠着墙坐。
好像没人会注意这个角落，再加上还有柏璟川这个熟人，这个令他恐惧了一晚上的新环境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纪瑾安喘了口气，不安的心开始平静。
“柏璟川，老师要过来了……”
这一次，纪瑾安没有用摘掉耳蜗的方法，试图在新环境里封闭自己。
后半节早读纪瑾安在熟悉的课文里沉浸下来，直到耳畔的读书声停止，他抬头望向讲台上的老师，发现年前的女人也在看他。
“下面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他叫纪瑾安，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一下子就感受到四面八方许多目光向他投来，纪瑾安有些紧张，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还要自我介绍。
“别怕纪瑾安，实在不行你说一句话也行。”一旁的柏璟川认真得安慰道。
纪瑾安在大家注视下站起来，支支吾吾得自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结果在他快要坐下时忽然有人跳起来起哄：“他耳朵上那个是什么？”
“他听不见吗？”
纪瑾安的脸颊更红了。
不知何时就握紧了拳头，柏璟川丝毫不带犹豫得转头帮他回击：“都闭嘴！你才他娘得听不见。”
到了下课，大家都下意识朝纪瑾安这边走过来，柏璟川只是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就挤不进自己的座位了。
他在人群外站着没走，农村的孩子其实大部分都很热情，也不腼腆，多是跑来与纪瑾安打招呼交朋友的。柏璟川看到坐在中间的纪瑾安终于有了笑容，比起一开始已经放松了许多，他在人群中十分惹眼，胳膊像粉白粉白的莲藕。
“没想到你还挺招人喜欢的。”上课铃响起，柏璟川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两张桌子的缝隙上。
接下去上的是一节数学课和语文课，纪瑾安早就学过了，柏璟川暑假也被妈妈教着提前读完了，于是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画小人。
纪瑾安坐得很端正，认真听讲，柏璟川忽然抬手戳了戳他：“给我拿块饼干，我好饿。”
纪瑾安犹豫了一下，将手伸下去拉拉链。可惜书包里塞的实在太满了，他拿了好几次都拿到柏璟川要吃的。
班上传来很明显的窸窸窣窣声，一分钟后，讲台上的老师终于忍不住了，他沉着脸走过来，当众扯出了纪瑾安的书包。
“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春游的。”
班上传来哄笑声，柏璟川也在笑。
老师看到纪瑾安小脸红得滴血，想到顾晴岚的嘱咐到底放了他一马：“不许拿出来，再有一次全部没收。”
老师走了，纪瑾安像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柏璟川戳戳他：“你生气了？”
“没有。我就跟你说不能带……”
“我知道不能带。”柏璟川笑得更大声了。
纪瑾安起得鼓起嘴：“你故意的。”
“这不是没事吗？”柏璟川将一颗糖丢进嘴里，忽然又有点羡慕这个城里来的孩子：“话说你以前是不是做错事也没有人骂你？”
“我很听话的。”
“那会不会有人欺负你。”
纪瑾安沉默了一会，如实点头：“毕竟我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柏璟川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当即话锋一转：“哪有什么不一样，若是有人敢喊你聋子，我第一个冲上去把他打死。”
纪瑾安吓了一跳：“不要，打人不好。”
“哼，反正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纪瑾安不用参加就留在教室自习，在这之前他被叫去了办公室，新老师给他找了几本旧书，说这样上课就不用合看一本了。回教室的时候柏璟川已经去操场踢球了。
还没到门口，纪瑾安远远得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小孩，频频关注着他的动向，嘴角还带着几分坏笑。
纪瑾安的脚步缓缓减慢，直到他在门口停下，那几个小孩也没有要放他进去的意思。
“你好啊新同学，听说你有很多零食，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分享呗？”
纪瑾安被一个男生堵在门口，另一个男生不由分说得就把他书吧拎走了。
“不行……这是柏璟川的东西，没经过他的同意你们不能拿！”
很快场面混乱起来，纪瑾安想要上前阻止，然而他的身高力量都不占优势，也不会打架，最终眼睁睁得看着那些零食被他们瓜分。
上课铃响了，那几个孩子仍旧呆在教室，他们准备逃课。无奈之下纪瑾安决定去操场找柏璟川，踏出门时却被人抓住了领子，打头那个胖胖的男生凑过来，直接抢走了他的人工耳蜗。
“你要去跟柏璟川告状吗？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纪瑾安一愣，怔怔得望着他手里的人工耳蜗，过去就有人弄坏了他的耳蜗，所以他一直以来最怕别人抢走这个东西。
【还给我，这是新换的。】
他激动得比划着手势，自从听不见以来他有学习过手语，但几乎不会在外面比划，平常人看不懂是其一，其二他曾经被人嘲笑过像傻子。
于是很快他反应过来，找了张纸用笔写了下来。
“又不是不还你了，干什么这么小气？看看都不行吗？”胖子无视他的急迫，把耳蜗戴到了自己头上，炫耀似的跑到剩下几个人面前展示：“真奇特，他居然要用这个才能听得见我说话……”
“喂！你们在干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吼声，柏璟川打球打累了，想着回教室吹会空调，顺便看看纪瑾安在干嘛，谁知刚到门口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你的耳蜗怎么戴在他头上，不知道去抢过来吗？”他上前掰着纪瑾安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结果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呼吸一窒，心头的怒火又旺了三分。
柏璟川将纪瑾安推到一边，扭头看向那胖子，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抄起凳子就朝他砸去。当即教室里传来一声惨叫，等反应过来那胖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纪瑾安的耳蜗。
柏璟川弯腰把东西抢了过来，小心得收进口袋，他眼神很冷，整个人都带着股恨劲儿，胖子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纪瑾安站在后面，看着柏璟川挡在他身前，脑袋里只剩下嗡鸣。
“拿过去戴上。”
柏璟川若无其事得回到位置。同学们陆续围拢过来，有人去喊了老师，没过多久他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纪瑾安现在已经可以听到周遭的声音，望着身侧空落落的座位，不安得望着窗外的走廊。
接下去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他也不避讳那些异样的眼神，满脑子都是柏璟川会不会被骂，什么时候回来。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他看到窗外多了倒身影，是被顾晴岚放到走廊里罚站的柏璟川。
那倒身影从一开始的门口，神不知鬼不觉挪到了纪瑾安边上，然后就听到耳畔的玻璃被人敲了敲：
“纪瑾安，这节是什么课？”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纪瑾安有些惊讶，眼看讲台上的老师没有注意这边，于是轻声开口。
“数学。”
外面安静了片刻：“纪瑾安我在罚站，外面好热。”
不知道为什么这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委屈，纪瑾安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打架，当即有些愧疚：“我把窗户开大一点，让冷气出来。”
他小心翼翼得推开窗户，柏璟川侧着头看他，“凉快些了，谢谢你。”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好无聊。”
“那，那怎么办，你要书吗？”
“你一会儿跟老师说要上厕所，出来一趟行不行？”窗外的人身形一晃，忽然躬了躬身，嗓音听上去有些痛苦
“你怎么了？”纪瑾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望向讲台：“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纪瑾安，我腿瘸了，你扶我去趟医务室好不好。”
说完柏璟川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得离开了他的视线。猜测他是方才打架受了伤，纪瑾安顿时坐不住了，鼓起勇气举手打了个报告，老师不疑有他，很快放他出去。
“——柏璟川，你腿怎么了。”
纪瑾安一出门就看见已经挪到走廊尽头“身残志坚”的柏璟川，他呼吸一窒小跑着过去，正要抬手去扶，下一秒就被对方抓住了手，健步如飞得拉下了楼。
这哪是腿瘸的样子。
纪瑾安有些懵，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柏璟川转身做了个鬼脸，满脑子都是把人骗到手的得意：“走了，逃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