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为了单方面的补偿那次游乐园小插曲,纪松明让安安跟着自己又在剧组生活了几天。
但剧组的条件实在差,大热天得只能依靠冷气片,躺椅里睡久了也不舒服,起初纪瑾安只觉得胳膊腿脚有些酸痛,等发现自己感冒时已经发烧咳嗽得很严重了。
这种情况万不能再让他跟着剧组奔波,于是焦头烂额的纪松明连夜将他送去了柏家。
这次没敲几下门就开了,站门口的是柏璟川。很快他爸爸闻声出来,询问了纪瑾安的情况,接过孩子拎着药送上了楼。
纪瑾安烧得混混沉沉,迷蒙间听到爸爸跟他说再见,接下去每天晚上会来看他,强撑着眼皮点了点头,没等脑袋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家里因为纪瑾安的到来又忙碌了起来,爸妈吃了吃了一半人就没影了,围着楼上的纪瑾安转。柏璟川无奈得摇了摇头,只能独自享受这一桌美味的晚餐。
吃饱喝足他晃悠着上楼,恰好碰到爸妈蹑手蹑脚得从他房间出来,反手关上了门,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睡了?”柏璟川做了个口型。
顾晴岚点点头,柏仕图进房间换衣服,看样子要出去。顾晴岚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市里又来了几个领导,我要陪你爸去接待他们,十二点前回来,你搬到房间做作业,纪瑾安有什么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你还放心把他交给我?”柏璟川抱着胳膊,有些赌气道。
顾晴岚在他脸颊上亲了口:“相信小川不会让妈妈失望,对吗?”
柏璟川垂下眼,抿了抿嘴唇。
爸妈已经换好了正式的衣服,等他们走了之后柏璟川才不情愿得从书房拿了作业,纪瑾安侧躺着睡在床上,脸颊的肉压得有些鼓起,睫毛长长得,怀里抱着自己的玩具兔子,是六岁生日那年顾阿姨从商场给他买的。柏璟川走过去想把它抽出来,怕吵醒他也没太用力,谁知道纪瑾安抱得挺死,兔子没抽出来。
柏璟川移开视线。幼稚。
他趴到写字台上开始做作业,正想得入神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回头看到纪瑾安脸颊通红,咳得开始干呕。
他立刻甩掉笔,踢开拖鞋爬上床,一边替他拍背一边给他戴人工耳蜗:“你怎么了,要不要喝点水?”
柏璟川觉得他不太对劲,这症状有些像是哮喘,再次开口时语气加重了不少:“纪瑾安,你吃的药呢?”
“我的本子……”他喉间挤出难受得声音,柏璟川仔细听,听懂了,以为药名写在本子上,连忙打开桌子抽屉将本子递给他。
纪瑾安断断续续得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我的药在那个袋子里】
柏璟川懵了一下,心底产生一个怀疑,难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避免与自己交流?猛得他脸色突变夺过那本本子:“纪瑾安你不要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写什么写?!”
他拎起床头柜上的药,尽数倒在床上,只觉得两眼一黑,零零碎碎几十种完全找不到是哪一个。是这个吗?纪瑾安摇摇头,还是那个?几次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柏璟川瞬间耐心耗竭:“我问你是哪一个药,说话!”
纪瑾安愣了两秒,露出为难的表情,指了指面前的一个小瓶子。
他还是不肯开口。
“纪瑾安……你故意的?”
柏璟川缓缓站起来,表情很凶得望着他,“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跟我说话……到底为什么!?”
纪瑾安顿住了,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了,却被柏璟川一把夺走,“非要这样是不是?我让你写,写!”
咚得一声本子被扔进垃圾桶里:“你不是要写吗?!这下看你还怎么写!!”
“把本子还我……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东西……”纪瑾安急得眼睛都红了,什么都可以忍,但是那本本子不行。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两滴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柏璟川被这两滴泪砸懵了,原地愣了足足几十秒。耳畔的哭声越来越大,委屈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你、你至于哭吗……”柏璟川身体僵住了,心虚得弯下腰,慢吞吞得把本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瓜子皮,用湿巾反反复复擦了三遍,烫手似的塞到他怀里。“给你,还给你行了吧!”
纪瑾安艰难得平静下来,整个人卸了力气,小小一团,缓缓地抱紧了那本本子。
柏璟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给他倒了水吃下去药,咳嗽才好了一些。过了很久纪瑾安还是一动不动,他没忍住戳了戳他:“喂,我不知道那个是你妈留给你的。”
纪瑾安吸了吸鼻涕,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这让柏璟川稍稍放松了一点,“但就是因为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我才这么生气,我最烦你这样的了。”
纪瑾安想要反驳,但即便是有理由他也摆不出那个气势,最终只是委屈得小声为自己辩解:“第一天的时候,你说我发音难听。”
“是你让我不要和你说话。”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因为这?”柏璟川瞳孔颤了颤,他极力回忆着,好像当时是说了这么一句,可他早就忘了,随随便便的一句话这人为什么要记这么久啊!
那天晚上柏璟川作业也不做了,板着张脸,努力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并夸奖纪瑾安发音如何优秀,企图帮他拜托说话焦虑……
不知哄了多久,最后纪瑾安终于肯开口和他讲话了,并且二人约定以后他们之间不再使用本子。本子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这件事之后,柏璟川对他的态度才算真正缓和下来,顾晴岚向他保证半年后纪瑾安就会回家,心里没有了被抢走父母的危机感,自然也就接受了一起生活的事实。
纪松明每天晚上七点都会过来看他,天气好会抱着他在田埂上散步,看远处火烧似的云霞。只是纪瑾安的病一直养不好,这次的咳嗽反反复复,拖到后面变成了肺炎,只能送到附近的卫生所挂水。
那段时间顾晴岚寸步不离得陪着他,柏仕图在家里烧饭,于是一家人分工明确,中午的送饭任务就落到了柏璟川肩上。
柏仕图将饭菜装到饭盒里,用袋子套着方便他拿,每次都要嘱咐他路上小心,别把饭菜撒了。柏璟川不太上心,有次走得好好得手就开始不安分得乱甩,结果饭盒被甩到地上洒了一地。
那天中午又没少得了一顿骂。后来柏璟川自己那个精致的保温桶就成了纪瑾安的,对方扎着针的手握着勺子,要一勺一勺吹凉了才肯吃,柏璟川看不下去,气鼓鼓得夺过勺子,加快速度一口口喂他:“吃快一点!我要回去了,别霸占着我的东西磨磨蹭蹭。”
后来为了快点完成任务出去玩,变成了每次吃饭都要喂他,阴差阳错还把纪瑾安养胖了点,肺炎总算赶在暑假结束前好透了。
开学前的一天晚上,夫妻俩商量着将纪瑾安一起送去上课。
纪瑾安六年级已经读完了,毕业那年耳朵复查出来结果不好,动了手术休学一年,这才没有继续上初中。
“安安,开学后我跟小川都要去学校,你叔叔也忙,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所以你和小川一起去学校好吗?”
纪瑾安犹豫了一瞬,乖巧得点点头。
“妈,你怎么还给他开后门。”柏璟川正在给纪瑾安剥荔枝,一听他也要去学校,躲在一旁辛灾乐祸。
顾晴岚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学校本就是公益性的,就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不知道好好读书。”
柏璟川将最后一颗荔枝剥完,塞到纪瑾安嘴里,他吃的慢,前面的还没咽下去,这会儿脸颊都撑得鼓鼓的。
“你别给他吃了,吃多了上火,他咳嗽刚好。”
柏璟川“哦”了一声,然后拍拍手拉着纪瑾安站起来:“走吧纪瑾安,我们上去收拾书包。”
纪瑾安没什么东西要带的,六年级的东西他都会了,并且成绩不错。他过去不用听课考试,人到了就行。
柏璟川有一位当老师的母亲和一位当领导的父亲,暑假作业早被逼着完成了,因此他不用像其他小孩那样开学前通宵。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的,然后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稍微旧点的书包,对纪瑾安说:“拿着,明天你背这个。”
“我要带什么东西吗?”纪瑾安把药放进去,还有交流用的本子,这样一来书包还是很空。
“书不用,上课你看我的……哦对了!”柏璟川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从角落里提来一大袋零食:“你带吃的吧,上学可无聊了,饿了拿出来吃点,我替你打掩护。”
柏璟川觉得自己十分仗义,说这话时连表情是扬起的,纪瑾安却有些不确定:“我之前的学校是不可以带零食的……”
“我们这儿可以,哎呀你怎么不相信我!”不等纪瑾安点头,他干脆自己装起来,糖果面包小饼干,每样都来了点,扁扁的书包很快就撑满了。
柏璟川心满意足得替他拉上拉链:“好了,我们睡觉吧,明天六点半点叫你起床。”
黑暗中纪瑾安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他有些紧张,过去的学校生活从来没有给他留下过好印象,他害怕进入人多的地方,这次还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连爸爸也不在身边。
怎么办,他焦虑得辗转反侧起来,忽然黑暗里伸出一条手臂,将他一把搂在了怀里。
柏璟川半梦半醒得皱着眉:“纪瑾安你别乱动了,赶紧睡觉,否则明天起不来……”
原本紧张跳动的心脏奇迹般平缓下来,他的后背贴在对方胸膛上,困意逐渐涌上来,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终于成功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