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排练室304。
三角钢琴、谱架、椅子摆成尴尬的三角。林知夏坐在琴凳上调音,陆清远在给琴弓上松香,宋雅妍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
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先说曲目吧。”宋雅妍合上粉饼盒,“我建议选《茶花女》里的‘祝酒歌’,或者《魔笛》的夜后咏叹调。都是炫技曲目,容易拿高分。”
林知夏翻着谱夹:“合作作品要求体现团队性。古典艺术歌曲可能更合适,比如舒伯特的《鳟鱼》或者《小夜曲》。”
“太老土了。”宋雅妍皱眉,“评委平均年龄六十岁,你弹舒伯特他们能睡着。”
“音乐不是杂技。”
“但比赛是。”
两人同时看向陆清远。
他站在窗边,琴盒靠在腿边,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上。听了半天争吵,才缓缓开口:
“原创不行吗?”
“原创?”宋雅妍笑出声,“清远,我知道你有‘灵感’,但期中审核只剩一个月。写一首能上台的原创?别开玩笑了。”
林知夏也犹豫:“时间确实紧。而且原创风险大,评委标准不好把握。”
陆清远转回身,从素描本里撕下一页,放在钢琴谱架上。
纸上没有五线谱,只有色块和线条:一片汹涌的靛蓝,中间裂开一道金色的闪电,下方是旋转的墨绿漩涡。边缘标注着小小的文字:“上周三暴雨,积水倒映路灯”。
“这是我听到的雨声。”他说,“可以发展成三个乐章的钢琴与小提琴对话。声乐部分可以加进去,但不要歌词,用人声当另一种乐器。”
宋雅妍的表情从好笑变成难以置信:“无词歌?你让我一个声乐专业的当‘人声乐器’?”
“人声本来就是最原始的乐器。”
“陆清远,我是要唱歌剧的!不是来给你当背景音的!”
林知夏盯着那张“色块谱”。奇妙的是,她竟然能看懂——靛蓝是低音区的持续音,金闪电是高音区骤亮的琶音,墨绿漩涡是中声部的旋转音型。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出节奏。
“不行。”宋雅妍斩钉截铁,“要么选现成的炫技曲目,要么你们俩自己玩,我退出。”
“小组名单已经上报了。”林知夏提醒。
“那就你们写,我唱现成的词。中间加一段咏叹调,我来发挥。”宋雅妍抱起手臂,“这是我的底线。”
陆清远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画,又看了看林知夏,最后视线落在宋雅妍涂着裸色唇膏的嘴上。
“你的声音,”他忽然说,“是哪种颜色?”
“什么?”
“闭上眼睛,唱一个长音。随便什么音。”
宋雅妍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但或许是出于好奇,还是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唱了一个平稳的A4。
林知夏屏息等待。
陆清远闭上眼睛,眉头逐渐皱紧。几秒后,他睁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塑料珍珠白。”他低声说,“光滑,完美,没有瑕疵。但……是塑料的。”
排练室死寂。
宋雅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惨白。她抓起谱夹,声音发抖:“陆清远,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神经病特长’混进来的吊车尾,也配评价我?!”
“我只是描述我听到的。”
“去你妈的描述!”她一把推开椅子,“这小组我不待了!你们俩自己玩吧!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门被狠狠甩上,巨响在走廊回荡。
剩下的两人在寂静中对坐。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变黄。
林知夏终于开口:“你太直接了。”
“颜色不会说谎。”
“但人会受伤。”
陆清远走到钢琴边,拿起那张画。靛蓝、金闪电、墨绿漩涡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你看到了,对吗?”他忽然问,“这张画的音乐。”
林知夏迟疑,点头:“大概。”
“那为什么刚才不支持我?”
“因为现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月时间,原创的风险,宋雅妍的背景……她父亲是副院长。得罪她,我们可能连排练室都借不到。”
陆清远看着她。阳光在她侧脸轮廓镀上金边,马尾辫一丝不苟,校服衬衫领子熨得平整。一个活在“正确”框架里的女孩。
“所以你选择了安全。”他说。
“我选择了存活。”她纠正。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陆清远先转身,开始收拾琴盒。
“你去哪?”
“找能听见颜色的人排练。”
“根本没有这种人!”
“有。”他背起琴盒,“只是你不承认自己是。”
门轻轻关上,比宋雅妍甩门更令人窒息。
林知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室。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黄的光栅。她走到钢琴前,手指落在那个“生锈铁棕色”的音上。
弹下去。果然,音色干涩,像钝刀刮过铁皮。
她忽然想起陆清远的话:“你的莫扎特是灰色的。需要加点普鲁士蓝。”
打开琴盖,翻到莫扎特K.330第二乐章。找到第二主题,左手琶音处。她试着加了一点……不和谐的半音。很小声,藏在旋律下面。
奇迹发生了。
那层灰蒙蒙的雾,散了。音乐忽然有了纵深,像一扇窗被推开,看见了窗外普鲁士蓝的黄昏天空。
她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烫。
窗外天色已暗。林知夏收拾东西离开,经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时,忽然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
循声望去,安全通道楼梯间里,陆清远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侧耳倾听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聆听神谕。
林知夏悄悄靠近。
他在画风。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画“风穿过楼梯间的声音”。纸上是层层叠叠的透明笔触,像无数道划过空气的轨迹,旁边标注:“19:47,东北风,三级,音高约等于降B,偏冷银色,带灰尘的质感”。
“你在收集声音。”林知夏轻声说。
陆清远笔尖一顿,没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它们会消失。”他合上本子,“但画下来,就永远存在了。”
两人隔着三级台阶对视。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灭了,黑暗吞没一切。几秒后,林知夏轻咳一声,灯又亮起。
“校内论坛,”她忽然说,“有个热门帖。”
“什么?”
“《技术派vs感觉派,谁代表音乐未来?》”林知夏拿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的脸,“下面吵了三百楼。有人提名你做‘感觉派’代表。”
陆清远皱眉:“无聊。”
“但很多人支持你。”她翻着评论,“有人说,音乐如果只剩下精确,就和心电图没区别了。”
“那你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站哪边?”
林知夏熄灭屏幕。黑暗再次降临,这次两人都没出声让灯亮起。
“我不知道。”她在黑暗中说,“我学了十五年钢琴,只知道对错。但现在有人告诉我,音乐有颜色,错误可以是生锈的铁棕色……我的坐标系崩了。”
脚步声靠近。陆清远走到她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松香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
“那就别用坐标系。”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闭上眼睛。只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有人在练肖邦的夜曲。陆清远轻声说:“听。这是灰紫色,带银边。像深夜的湖面,飘着薄雾。”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奇迹般地,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