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觉,一种神经系统交叉感知现象。患者可能在听到声音时看见颜色,或尝到味道时触摸到形状。”
周一早上的《音乐心理学》课上,教授正在播放PPT。教室里大半学生在打瞌睡。
“举个音乐相关的例子——作曲家斯克里亚宾就有色听联觉,他给每个调性分配了特定颜色,比如C大调是红色,D大调是黄色……”
“那D大调就是金黄色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聚焦到后排角落。陆清远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他说话时甚至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
教授推了推眼镜:“陆清远同学?”
“我说,D大调是金黄色的。”他这才抬头,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但不是纯金,是掺了一点橄榄绿的那种。像……秋天下午四点半,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颜色。”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
“又来了又来了!”
“神棍发言!”
“上次还说肖邦的夜曲是‘灰紫色带银边’,我他妈笑死!”
陆清远合上素描本,没再说话。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阴影。那是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不是孤傲,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同频”。
林知夏坐在前三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谱夹边缘。她想起周六深夜,那双映着颜色残影的眼睛。
“安静。”教授敲敲讲台,“联觉虽然罕见,但在艺术家中出现比例较高。陆同学,下课后留一下。”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林知夏故意放慢收拾速度,瞥见教授递给陆清远一份文件:“跨专业合作小组分配表。这学期每个器乐专业都要和声乐或作曲专业搭档,完成一部作品。你的搭档是——”
“林知夏。”教务助理在门口喊,“陈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也是合作小组的事。”
两人在走廊撞见。
陆清远抱着素描本和琴盒,林知夏提着谱夹。目光再次相遇,这次谁都没躲开。
“那天晚上……”林知夏先开口。
“嗯。”
“你是怎么……”
“不知道。”陆清远坦白得令人意外,“从我记事起就这样。声音有颜色,颜色有声音。雨声是竖线条的浅灰,我妈炒菜的声音是圆滚滚的焦黄。”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我早餐吃了包子”。
林知夏沉默几秒:“那我的‘冬风’呢?什么颜色?”
陆清远看着她。那双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无色。”他说,“透明玻璃做的暴风雪。很美,但会割伤人。”
林知夏的心脏像被冰锥刺了一下。
“清远!”宋雅妍的声音又来了。今天她穿了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与周围穿卫衣牛仔裤的学生形成惨烈对比,“好巧呀!我正找你呢——听说合作小组分配了?我们一起组队吧!”
她自然地插进两人之间,挽住陆清远的手臂:“我爸爸说了,这次合作成绩关系到年底的保送加分。我们强强联合,肯定……”
“我已经有搭档了。”陆清远抽出胳膊,看向林知夏。
宋雅妍的笑容僵住:“谁?”
教务处的门恰好在此时打开,陈墨教授探头:“都到了?进来吧。”
办公室里,合作小组名单贴在白板上。林知夏的名字后面跟着陆清远,而陆清远名字旁边——还有个用红笔后添的:宋雅妍。
“三人小组?”林知夏愣住。
“声乐系多了一个人,就插进你们组了。”教务老师解释,“反正最后作品需要器乐伴奏加声乐,三人更完整。”
宋雅妍笑容灿烂:“太好了!清远,我们真有缘。”
陆清远盯着名单,眉头微皱。
“那就这样定了。”陈墨教授拍拍手,“一个月后中期审核,三个月后艺术节公演。题材风格不限,但必须有原创元素。解散吧。”
走出办公楼,宋雅妍紧跟在陆清远身边:“清远,你觉得我们选什么曲子好?我觉得《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怎么样?就是莫扎特《魔笛》里夜后的那段,超高难度,特别显技术……”
林知夏落在后面几步。她看见陆清远越走越快,几乎是在逃离。
突然,一阵穿堂风吹过。
陆清远怀里的素描本被吹开,纸页哗啦啦翻飞。几十张画稿散落一地。
“哎呀!”宋雅妍惊呼。
林知夏蹲下来帮忙捡。然后她愣住了。
地上散落的每一张纸上,都不是普通的素描。
是颜色。疯狂、混乱、却又精确到诡异的颜色。
一张纸上画着五线谱,但音符不是黑色的,而是用不同颜色的水彩涂抹:这里是钴蓝,那里是赭石,高音谱号旁边晕开一片茜素红。
另一张纸上没有谱线,只有色块瀑布般倾泻而下,旁边用小字标注:“周三下午大课间的打铃声——镀铬银,带锯齿边缘”。
还有一张……林知夏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钢琴键盘的速写。黑白键上流淌着彩虹般的渐变色,从低音区的深紫,到高音区的淡金。键盘旁站着一个模糊的女孩侧影,马尾辫,脊背挺得笔直。
画纸右下角写着日期:上周六。汇报演出那天。
“别看。”陆清远的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那张画。他耳尖泛红,动作罕见地慌乱。
宋雅妍捡起另一张纸,嗤笑:“这画的什么呀?抽象派?”
陆清远快速收拢所有画稿,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品。他看向林知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
“你的莫扎特是灰色的。需要加点普鲁士蓝。”
“什么?”林知夏没听懂。
“你练的莫扎特K.330,第一乐章。”陆清远已经转身走开,声音随风飘来,“太灰了。加一点普鲁士蓝,在第二主题的左手琶音那里。”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雅妍翻了个白眼:“神经病。”然后踩着高跟鞋追了上去。
林知夏独自站在原地。
她低头,发现脚边还落着一张很小的纸片。捡起来,是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匆匆画了几道波浪线,标注:“林知夏弹错的那个音——生锈的铁棕色”。
是她。在汇报演出上,唯一弹错的那个转调和弦。
连她自己都忘了。
可有人记得,还给那个错误赋予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