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窝在卧室的沙发上，双腿盘着，拿着平板画画。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叶映的声音传来：“桑桑，睡了吗？”
“没有。”桑柔往门外大喊一声，放下笔，立马从座位上起来去给叶映开门。
开门一看，叶映身着一件白色的绸面衬衫和一件黑色西装裤，眉间倦色还未褪下。看见她，叶映眉眼舒展几分，笑道：“还没睡？”
“没有，在画画。”桑柔摇头，关心地问，“妈妈刚开完会吗？”
“嗯。”
桑柔紧张，连忙问：“那妈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还没睡吧？”叶映顿了下，笑着问，“聊聊吗？”
“啊？”桑柔一时茫然，接着点头，“好啊。”
“收拾一下，去我书房。”
桑柔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亦步亦趋跟在叶映身后。
叶映的书房整体色调偏沉稳厚重，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她喜欢阅读，涉猎广泛，以前空下来的时候，桑柔就陪着她坐在书房里看书。
那时候母女俩共用一间书房，以茶佐读，岁月静好。
叶映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桑柔坐下。
桑柔走过去，气质安静乖巧。
叶映抬手替她拨开额头的几根碎发，温声问：“今天见到秦霄了？”
桑柔点头：“嗯，见到了。”
叶映眼眸若有所思，抬了抬自己的眼镜，而后将眼镜取下。摘下眼镜后的叶映，面容明艳大气，容颜和桑柔有三分相像，但比起桑柔的乖巧和温婉，她的眉宇显得更加锋利，处处透着精英的气质。
叶映温和的语气略显几分严肃：“桑桑，真的很喜欢秦霄，到了非他不可吗？”
叶映鲜少在她面前露出这么严肃的意见，桑柔下意识挺直腰板。她沉思片刻，眼中露出些许迷茫：“妈妈，我不知道。我甚至连我什么时候喜欢上秦霄都不知道。我也没有想过以后会怎么样，喜欢就喜欢了，其他的都不重要的。”
叶映平静地看着她。
桑柔眼睛酸涩，心不稳，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立马表明态度：“妈妈，你告诉过我，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我和秦霄……我们是家人啊。”
叶映看了她良久，心里叹了一口气。怪她大意了，桑柔当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又有秦霄那么一个优秀张扬的哥哥，免不了要被吸引。
当她发现桑柔对秦霄的感情的时候，为时已晚。
彼时桑柔因为秦霄在学校跟同学打了一架。后来她调察事情原委后，让人道了歉，接着又因为工作原因调离南城市，也顺道带上桑柔去北城市散步。
2020年1月，全国封锁，禁止出行。叶映和桑柔被困北城市，而后学校延长开学时间，一延再延，最后开始线上上课。之后，叶映一直在忙北城市的业务，在问过桑柔意见后，她给桑柔搬了转学手续。
叶映斟酌了一下语言，更直白地问：“我想知道你对丽姐的定位在哪里。”
叶映口中的丽姐是秦丽，秦霄的母亲。桑柔斟酌了一会，缓缓道：“妈妈，我喜欢丽姨，不是因为喜欢秦霄的原因，而是因为丽姨对我好，丽姨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都是母亲的形象。”
叶映对她很好很好，但因为工作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她。而小时候陪伴在她身边最多的是秦霄和秦丽。秦丽教会了她很多生活常识，也帮她解决了很多小烦恼。她对秦丽是心怀感激的。
叶映笑了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先回去睡觉吧。我还有点事情处理。”
桑柔不知道今晚的对话有什么用处，但叶映不会害她，犹豫了一下，她主动跟叶映道了晚安。
叶映看着她的背影，眸光闪了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女儿。固执的很。
桑柔认不清自己的内心，她可看的很清楚。这个女儿看似乖巧懂事，待人礼貌温和，与世无争，一副包容性极强的样子。实则内心有一道分明的界限，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准则，而对待她亲近的人，死心眼，重情重义，死认人不认理，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只怕是一辈子都要栽到秦霄身上了。好在，秦霄还是个不错的。
叶映拿起手机，点开和秦霄的聊天框，缓缓打字：
“明天下午六点，盛越楼下咖啡店见。”
＊
桑柔回到房间后，把平板上的画稿保存下来，接着去洗澡，换睡衣，躺床。有了刚刚那段对话，她现在一点也睡不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记忆来。
秦丽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桑桑，丽姨带你去买蛋糕，好不好？”
“好啊，”女孩眼睛一闪一闪的，脸颊圆润、红扑扑的：“丽姨，今天是我生日，妈妈会记得吗？”
秦丽温柔地笑：“当然会。”
一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嫌弃地说：“笨蛋桑桑，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映姨让人送回来的。映姨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的生日。”
女孩眼睛闪闪，数着手指，兴奋地说：“那妈妈会回家吗？我已经一，二，三，四……七天没有见到妈妈了。我好想她。”
秦丽在一旁解释：“你妈妈出差了，在国外，距离有点远。所以赶回来还需要时间，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
女孩说：“那妈妈可不可以不要出差啊？桑桑不想妈妈那么辛苦。”
男孩偷偷把冰糖葫芦外面的糖浆扔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咬下一颗山楂，听到桑柔的话，男孩含糊不清的说：“你是不是傻子？映姨不工作的话，她就没钱了，没钱了怎么养你？你怎么上学？”
女孩看着男孩，表情茫然。
秦丽拍了两下秦霄脑门，转头安慰女孩道：“因为要给桑桑最好的生活，所以妈妈才会努力工作啊。”
女孩认真的说：“桑桑不想要最好的生活，桑桑只想要妈妈。”
秦丽对女孩的话一笑而过。
叶映有能力，有魄力，有胆识，她怎么可能甘心平庸一辈子呢？不管是为了桑柔更好的未来，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叶映都要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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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丽指着桑柔的作业，说：“桑桑，你写字很认真，不过这个字需要改进。”
桑柔不会连笔，每个字都是一笔一划的写，写的又慢又生硬。学校测试的时候，一张试卷，四面，别的小朋友都写完了，她才写完第二面。
秦丽把这个问题反馈给了叶映。叶映看着桑柔，表示自己知道了，让秦丽不用管这个问题。
秦丽跟她说了这个问题后，叶映当晚就把文件带回家里办公。当时她们还没有大别墅，房子占地面积不算大，三室一厅，一间房间被用来做书房，母女俩共用一间书房，靠窗位置留给桑柔写作业，靠门位置留给叶映看书。
叶映把自己的椅子移到桑柔旁边，拿了一本笔记本，手写了一份策划案。
桑柔对叶映一向敬仰，写作业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瞄叶映在干嘛，发现自己看不懂，好半会，她轻声询问：“妈妈，你在干嘛？”
“写策划案。”
“什么是策划案？”
“企业策划书是指一个企业为了更好的实行企业的下一个目标所做的策划。”
桑柔眨了眨眼，没听懂。
叶映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听不懂没事。”
很多年没有手写过这么长的文章，叶映写的走点手酸。字体也从一开始的僵硬潦草，逐渐变得正常漂亮。
桑柔写完作业之后，就一直在盯着叶映。她特别喜欢妈妈在身边的感觉，心安又满足。
盯得久了，桑柔有些犯困。她开始转移注意力，从叶映的脸上转到叶映写的方案。好多字词她都不认识，桑柔眼眸黯淡。
叶映一连在她旁边写了三四天。桑柔的注意力从其他方面转到叶映的字体上。然后，她开始对比自己的字和叶映的字，一步步模仿。
她喜欢叶映的字，在叶映最终写完方案的时候，桑柔询问：“妈妈，你这是什么字体？”
终于问了。
叶映心里松了一口气，勾唇一笑，不紧不慢道：“行楷。”
叶映的字体是在行楷的基础上逐渐演变成自己的风格。
桑柔眼睛亮晶晶的，侧身抱着叶映胳膊，撒娇道：“我喜欢妈妈的字。我要练妈妈的字。”
“行，”叶映轻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说，“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拿字帖。”
小桑柔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蓄谋已久，一脸喜悦地看着叶映，屁颠屁颠地跟在叶映身后。叶映在自己桌面上拿了几本字帖，有正楷，行楷，小楷，草书。
叶映：“你看看喜欢哪种。”
小桑柔兴冲冲地翻看，最后拿起那本行楷，翻来覆去好几次，好像在确定什么。
桑柔拿起那本行楷，委屈地看着桑柔：“跟妈妈的字不一样。我喜欢妈妈的字。”
“……”叶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或许在这一刻，她大概能知道桑柔的心理活动了。
喜欢她的字不是因为觉得她的字好看，而是桑柔喜欢她，继而觉得她的字好看。说白了，是爱屋及乌，盲目崇拜。
看着桑柔清澈的眼神，叶映闭了闭眼。罢了，横竖把她那丑字掰正过来就可以了。
叶映笑，“你先练这个，练久了，就可以跟我的字一样了。”
桑柔迟疑：“真的吗？”
“真的。”
桑柔眼珠转了一下，又问：“那妈妈的草稿可以给我吗？”
叶映一顿，“当然可以。”
一听这话，桑柔抱着练字贴跳了起来。叶映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满满的笑容。
好一会，小桑柔才不好意思地停下来，矜持地开口：“我太兴奋了。”
想完秦丽和叶映，桑柔又避不可免想到秦霄。
想到刚刚书房里跟叶映的对话，桑柔眼角流下眼泪。
其实她撒谎了。
她想过跟秦霄的以后，少女情艾萌动的初期，她也想过能跟秦霄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可是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清楚秦霄是一个怎样的人。秦霄那般自由张扬的人，不会喜欢她这样固执守旧的人。他一直只当她是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