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六。
全年级进行周测。
南城一中周末不上课，早上七点进教室，两天都在周测。不周测时，两天都是自习。周末假是从周六下午放学到周日早上七点。
本地内宿生可以回家睡一晚。
考完物理卷，物理课代表收了答题卡。
顾轻舟丢下笔，欣喜若狂：“啊啊啊，回家啦回家啦——我想我家纪女士了。”
桑柔看着她激动的背影，感到有些意外。其实这些天过来，她观察过顾轻舟，顾轻舟早上前两节课的课间时间除了去上厕所，大部分都在趴桌子睡觉。
没激动一会，桑柔又看见顾轻舟又从椅背拿走书包，背对着窗户，把书包放在腿上，打开拉链，低头看手机。
这个姿势……很明显啊。
顾轻舟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冲着她咧嘴笑，问：“你要看吗？”
桑柔摇了摇头：“我也有。”在书包里。
顾轻舟比了一个OK的手势，继续低头玩手机。
桑柔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人玩手机，有人看书，有人睡觉，安安静静的。百无聊赖，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第一排最后一桌上。
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一个星期了。听顾轻舟说，这位就是常驻年级第二的大佬。
顾轻舟对她的评价挺高的。
周六上午考物化生三个科目。最后一门考化学，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班上陆陆续续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东西。
化学课代表问了一声：“大家都写完了吗？写完提前交了。”
大家异口同声：“写完了。”
化学课代表说：“最后一桌开始转上来。”
桑柔把答题卡转给顾轻舟。
顾轻舟把两张答题卡叠在一起，又转了上去。她怀里抱着早已经收拾好的书包，侧着身子跟桑柔聊天：“桑桑，你为什么选择物化生这个组合啊？”
桑柔说：“我政史地不怎么好，所以选择了物化生。”
顾轻舟迟疑道：“不好？是指满分一百分考了八十分的不好，还是指满分一百分考了六十分的不好，或者是满分一百分考了三四十分的不好？”
“……”桑柔沉默片刻，认真道：“是相较于物化生的不好。”
顾轻舟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兴致勃勃地问：“那你物化生什么水平？”
桑柔想了想，套用顾轻舟的话：“是满分一百分能考了九十分的水平？”
听着这熟悉的套话公式，顾轻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桑桑，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顾轻舟的笑点一向很低。桑柔跟着笑了下，又说：“哪里可爱了，不是都跟你学的吗？”
“你可爱，我也可爱。我占个便宜，你师承我，”顾轻舟笑了好一会，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选择物化生这个组合呀？”
桑柔看见她眼里的期待，配合她：“你为什么选择物化生这个组合？”
顾轻舟说的认真：“因为我不喜欢背书。”
桑柔一怔：“不喜欢背书？”
“对啊对啊，政治和历史是要需要背书的，可是我特别不喜欢背书。而且这两科还要联系时政，如果你想学的好，免不了每个周要看新闻，要看报纸。我来不了。我身边好多学物化生的朋友都是因为不想背书而选择了物化生。”
“可是你选择物化生，生物也是要背书的呀。”
“我觉得生物还是比较好学的。不是都说生物属于理科中的文科，而地理属于文科中的理科吗。我对生物其实是很感兴趣的，所以学起来也不吃力，更重要的是，我也没背书。”
“你不背生物啊？”
“不背，我就考前翻翻书，从头翻到尾看个一两遍。大概的内容和意思我都能记住。”
“那你也很厉害了。”
顾轻舟单挑眉了一下，笑得自信灿烂：“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桑柔倒是习惯了她的自卖自瓜，失笑：“就是很厉害。”
顾轻舟看了一眼白板上面的时钟，把书包背到身后，又活动了一下腿脚。
桑柔看着她准备飞奔的姿势，问：“你这是准备跑出去？”
顾轻舟点头：“Yes。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我要百米冲刺，绝对要第一个出校门。”
桑柔说：“注意安全啊。”放学时间人那么多，特别容易出现踩踏时间。
顾轻舟说：“安心啦，我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只要准点冲出去，不会堵的。”
还有十几秒的时候，顾轻舟半蹲下来，走到桑柔后座位，预备奔跑姿势。
铃声一响，顾轻舟搜的一下冲了出去，立即没了人影。
＊
桑柔今天要回家，早上的时候，她就给司机发了消息。
校门口有很多接送孩子的家长，人流如织。
桑柔扭头回了公寓拿东西。
从电梯口出来，她看见对门有个女生倒在地上。桑柔吓了一跳，立马跑向前：“同学你没事吧？”
女生没有回答她。
桑柔颤抖地拿出手机：“我帮你打个急救电话。”
女生听到这句话，提了一点精神，艰难地抓住桑柔手腕，低声说：“不用打，我只是低血糖犯了。”
一听这个，桑柔打电话的动作停住，又立马道：“我包里有葡萄糖片。”
叶映也是低血糖，所以她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桑柔从书包里抓了一把糖片出来，摊开手，任由女生选择：“你看看你吃多少。”
女生平静地看着她，桑柔眼眸干净坦荡。过了一会儿，女生伸手拿了一颗糖，撕了一个包装袋，包装袋攥在手中，糖片含到嘴里，闭目养神。
桑柔轻声说道：“需要我扶你进去吗？”
女生闭上眼，声调冷淡：“不用，谢谢，你先回去吧。”
桑柔定定看了她几秒，不过只是一面之缘，她居然从女生的身上读出了：她不是不想麻烦她，而是不需要。
她身上有独一份的气质。不是自命清高，而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傲。
很……离奇的一种感觉。
“给你葡萄糖片。”桑柔利索地把糖片塞到女生手上，随后起身离去。
桑柔刚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桑柔回头，对上一张漂亮冷艳的脸蛋。和她设想的一样，是一张具有攻击性的脸，骨相凌厉，眼尾带锐。
女生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神中塞着询问。她平静地等着桑柔的答案，而桑柔神使鬼差报了姓名：“桑柔，桑叶的桑，温柔的柔。”
女生神色一怔。
桑柔微微点头，往回撤。等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女生已经不在地上了。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门，心想，女生应该已经进门了。
公寓是一梯两户，这些天来她就没见过对门的女生。她应该不常住这里。
*
女生——也就是苏念进门后，蹲在门口缓和。
过了好一会，直到脑子里的眩晕消散后，苏念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她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拿着水杯，脑海中忽然闪过刚刚那一幕——女孩子神色担忧而坦荡。
模样很乖，还是一副热心肠。
苏念也见过这样的人，一班也有个傻子跟她一样。她拿起手机，点开秦霄的微信。
她一年前欠了秦霄一个人情，前两天秦霄忽然发来消息，说是他的妹妹转到了一班，拜托她照顾一下。
好巧不巧，这个妹妹就是桑柔。
她低头垂眸看着桌上她放着的糖片，想到女孩子前前后后的反应，实在没有办法将秦霄口中社恐的妹妹和女孩子联系起来。
苏念给秦霄发了一条信息：【人情还算我欠你的】
秦霄：【？】
苏念说：【我想结交这个朋友】
秦霄：【行】
秦霄：【她性子单纯，但性子可能有些执拗，还请你多担待点】
苏念：【嗯，就这样吧】
桑柔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有眼睛会自己看，不用从别人嘴里了解。
苏念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澡上床睡觉。
＊
孟明瑾看见桑柔，蹦蹦跳跳跑出院子，喊道：“桑桑姐姐！”
太阳高悬半空，天气干燥。桑柔撑着太阳伞，看向跑过来的孟明瑾，浅笑：“你跑慢点，小心摔了。”
孟明瑾躲到伞下，笑嘻嘻：“不能晒黑了。”他伸出手，“我帮你拿书包。”
桑柔浅笑，把书包递给他。
桑柔的书包不重，孟明瑾单间背着，又说：“姐姐你好惨，周末还要上课。”
桑柔脚步顿了顿，看着比她高出一点的弟弟，笑得无奈又有一丝心酸：“我是高中生啊。”
“高中生怎么了，高中生也应该有双休才对。”
“嗯，确实应该有。不过等到改革的时候，我估计已经毕业了。”
“还会改革吗？那是不是等我上了高中，我就有双休了。”
“你还有好几年才上高中，这期间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呢。不过也有希望。”
“Yes。”孟明瑾握紧拳头。
回到家里，阿姨已经做好饭了，问桑柔是否要开饭。
孟明瑾把桑柔的书包放到沙发上。
桑柔回头问他：“阿瑾吃饭了吗？”
孟明瑾摇头：“还没有吃午饭，妈妈让我过来跟姐姐吃。”
桑柔朝着阿姨说：“开饭吧。”她回头叫孟明瑾去洗澡，又问：“干爸干妈不在家？”
孟明瑾跟着她进厨房，语气见怪不怪：“不在，他们上班的哪像我们一样有周末假。”
更何况，夫妻俩一个副总，一个律所合资人。忙到飞起。
桑柔开了温水洗手，侧头问他：“你打算下午去哪玩？我带你出去玩。”
孟明瑾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跟干妈说一声就好了。不过你要先睡午觉。”
“没问题！”
吃完饭，孟明瑾蹦蹦跳跳要去看电视。桑柔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一点半了，在孟明瑾打开电视前出声：“阿瑾，你得先去睡午觉。”
孟明瑾愕然看向桑柔，试图挣扎：“姐姐，我刚吃完饭。”
桑柔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下午还要出去玩，你先睡觉。晚上回来我再陪你看。”
孟明瑾恋恋不舍：“好吧。”
下午，桑柔带着孟明瑾去游乐场。两人去买了票，票根上有游乐场各个项目，他们每玩一样，工作人员就在票根上印章。
桑柔带了孟明瑾去玩碰碰车、海盗船、旋转木马。玩到了六点，孟明瑾依旧兴致勃勃。他看着架起的高桥，兴致勃勃地说：“桑桑姐姐，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桑柔说：“去吧。”
游乐园很热闹。桑柔忽然想起来从前秦霄带她去玩过过山车，她害怕得全程不敢睁眼，而秦霄在一旁兴奋大喊。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有没有长进。
把个人物品和手机放在篮子里，孟明瑾带着桑柔挑了前排坐。系好安全带，孟明瑾神色激动地问桑柔：“姐姐怕吗？”
桑柔老实回答：“不知道。”
“姐姐别怕，它的安全系统做的很好的。”
桑柔笑而不语，目光看向前方的轨道。
过山车启动时，先下了一个小坡，然后上坡，速度还是缓慢。接着，垂直下降，桑柔瞪大了眼睛，随后紧紧闭上。
孟明瑾在一旁大声呼喊，难掩兴奋。
最后到了终点，桑柔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过。下车的时候，肩膀有点酸痛。
孟明瑾在一旁好奇地询问：“姐姐，你怎么不睁开眼睛啊？”
“……”
孟明瑾还在继续追问，看架势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不善罢甘休。
桑柔正色道：“我恐高。”所以别问了。她一个当姐姐的，还想要面子呢。
“好吧。”
出了游乐场，孟明瑾出了一身汗，嚷嚷要去买奶茶。
桑柔也想喝冰的，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奶茶店。
下完单，桑柔躲到一边，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个男生在低头玩手机，男生手里拿着单号，手指纤长有力，站姿懒懒散散。她听到自己心跳加快，整理了一下头发，缓步走过去，喊道：“秦霄。”
秦霄眼帘抬起，眼眸淡漠，看清来人时，一瞬间眼底的冷漠褪去，化作无尽的温柔。他收了手机，挺直了腰：“桑桑。”
旁边的孟明瑾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大喊：“秦霄哥哥！”
秦霄低头，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不确定开口：“小瑾？”
孟明瑾如小鸡点头：“对！”
“你长高了好多，哥哥都快不认识你了，”秦霄笑了一下，接着又说，“要喝奶茶吗？哥哥请你。”
孟明瑾摇了摇手里的单号，笑嘻嘻道：“不用了，我和姐姐已经买了，哥哥下次记得请我们喝啊。”
秦霄笑：“行，那下次哥哥请你们喝。”
“多少杯都可以吗？”
“可以。”
“那我要喝很多次！”
桑柔侧头看着孟明瑾，嘴角抽了一下，善意提醒：“阿瑾，干妈不让你多喝外面的奶茶。”
孟明瑾小声嘀咕：“一周一次又不多。”
秦霄打量了孟明瑾一番，说：“听你姐姐的，外面的奶茶确实不能多喝，不过偶尔喝个一两次也是没关系的。”
“好吧好吧。”
桑柔悄悄又看了秦霄几眼，她能明显察觉到今天的秦霄和前几次她看见的秦霄不一样。
前两天秦霄虽然一直在笑，可他的眉眼是紧锁的、忧郁的。但今天，秦霄眉眼舒展，笑容真切，好像所有烦恼全部消散了。
桑柔心想，他心情好像还不错。
不过他开心了，她也开心。
秦霄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游乐场，问：“你们去玩？”
孟明瑾显然还是很兴奋，高兴得跟他说：“对啊对啊，我和姐姐去游乐场玩。我跟哥哥说我们刚刚那个项目……”
他拉着秦霄说刚刚玩过的所有项目的体验和感受，临到末尾还拆桑柔的台：“姐姐跟我坐过山车，害怕的全程不敢睁开眼睛。”
桑柔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秦霄看了一眼桑柔，想起了什么，失笑一声：“你姐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不敢撑开眼睛，也不敢大声喊出来。
“是吗，那姐姐从小到大都是胆小鬼。”
桑柔板着脸说：“你晚上还要不要看电视了？”
现在拆她的台，他是得意忘形过头了吧？
孟明瑾吓得立马道歉：“错了错了。”他立马转移话题，问秦霄，“哥哥呢？也出来玩吗？”
秦霄笑：“去了一趟图书馆。”
“哦，”孟明瑾余光瞥见桑柔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秦霄身上，再也没提不让他看电视的事情，狠狠松了一口气，笑着对秦霄说，“难怪哥哥是个学霸呢，周末还去图书馆。”
秦霄笑：“只要小瑾好好学，也能是个学霸。”
“真的？”
“真的。”
孟明瑾想了一下，说：“我要求也不高，有姐姐一半好就行。”
秦霄一顿：“这有点低了吧？”
“还低啊？姐姐是年级第一，我要个年级前十就可以了。”
此一半非彼一半。秦霄沉默片刻，说：“其实还可以更高一点。”
秦霄陪着孟明瑾聊了一小会。等两人聊的差不少了，桑柔忽然说：“秦霄，我们国庆的时候去上海天文馆旅游吧？”
她和叶映去过一次。那时她就在想，秦霄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她想跟秦霄去一次。
秦霄点头：“好。”他低头看着孟明瑾，问，“小瑾去吗？”
“不知道哎，沈律师说要带我出去玩，”孟明瑾顿了顿，又问，“不过哥哥喜欢天文啊？”
“是，你怎么知道？”
“猜到的，姐姐喜欢绘画，所以叶大BOSS总是会带她美术馆和画展。那姐姐带哥哥去天文馆，一定也是因为哥哥喜欢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