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韬追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陈烁走得快,他得小跑才能赶上。伞撑过去的时候,陈烁肩膀被碰了一下,人却没停。
“烁烁!”纪晓韬把伞往他头顶偏,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你跑什么啊?”
陈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雨顺着额发往下淌,他眼睛盯着前面,不知道在看哪儿。
“祖宗,你慢点走,伞拿着行不行?”
陈烁还是不说话。
纪晓韬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一块淋。伞举在两人中间,跟没举一样。
一路走到教学楼,陈烁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廊下,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个落汤鸡一般。
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没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脚边很快积了一小滩。
纪晓韬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站在他旁边。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陈烁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
“陈烁。”纪晓韬放轻声音,“你这样不行。”
陈烁没反应。
“先回去换身衣服,不然肯定感冒。”纪晓韬看着他,“你听见没有?”
“嗯。”陈烁应了一声,但没动。
纪晓韬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这种状态了。
佛罗伦萨那会儿,陈烁有段时间就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动,别人说什么他都应,但就是不动。
“走,”纪晓韬拉了他一下,“我陪你去跟你们班主任请个假。”
陈烁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不用。”
“什么不用?”纪晓韬没松手,“你自己摸摸,衣服都透成什么样了。坐下节课?你想发烧啊?”
“没事。”
“有事没事你说了不算。”纪晓韬拽着他往楼梯口走,“你们班任办公室在几楼?”
陈烁没有回答。
“几楼?”纪晓韬又问了一遍。
“……三楼。”
“走。”
陈烁被他拽着上了楼。楼梯间里有人上下,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两个湿透的人,一个被拽着走,一个面无表情。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烁又停了一下。
“我真没事。”他声音很轻。
“你说了八百遍了。”纪晓韬看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陈烁的班主任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女人,正伏在桌上改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烁一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个不认识的男生,愣了一下。
“陈烁?你这是……”
陈烁没说话。纪晓韬往前站了一步:“周老师好,我是艺术班的纪晓韬。陈烁刚才淋雨了,我想帮他请个假,回去换身衣服。他这样坐教室里肯定不行。”
周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陈烁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起来:“怎么淋成这样?”
“没带伞。”陈烁说。
“没带伞不知道在哪儿躲躲?”周宜语气有点急,但手已经伸过去摸了摸他的校服,“这都透完了,孩子,你不冷啊?”
陈烁抿了抿唇,没说话。
周宜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回去换身干的,下午要是难受就别来了,好好休息。”
“老师,我——”
“我什么我?”周宜打断他,“身体要紧,快去吧。假条回头补。”
陈烁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纪晓韬赶紧道了谢,拉着陈烁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陈烁一直没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荡荡地响,纪晓韬走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步子有点虚。
到一楼门廊,雨还没停,比刚才小了点,但还在下。纪晓韬撑开伞,看他一眼。
“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我自己……”
“你闭嘴吧。”纪晓韬把伞往他那边一偏,“今天你就听我安排,行不行?”
陈烁看了他一眼,眼眶还有点红。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纪晓韬把伞往他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他没吭声。陈烁也没发现。
一路走到校门口,谁都没说话。
纪晓韬拦了辆出租,拉开车门,把陈烁塞进去。
“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他趴在车窗边嘱咐,“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别来,知道吗?”
陈烁坐在后座,看着他。雨水从纪晓韬额发上滴下来,划过脸颊,他也没擦。
“谢谢。”陈烁勉强扯了一个微笑。
纪晓韬愣了一下,笑了:“客气什么,快走吧。师傅,麻烦开稳点。”
车开出去,纪晓韬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出租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上好几条消息,都是顾临川发的。
他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塞回兜里。
陈烁回到家,换了衣服,躺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爬起来翻抽屉,找到一板退烧药,抠了两粒吞下去,又躺回去。
迷迷糊糊睡着,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佛罗伦萨,梦见那个画室,梦见有人跟他说“你侧脸好看”……
醒了以后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早上,陈烁还是来了。
头有点昏,嗓子发紧,出门前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他站在洗手间里盯着那根体温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抽屉,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邱垠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
“哟,来了?”邱垠揉揉眼睛,突然凑近,“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陈烁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
“热?”邱垠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没事吧?”
“没事。”
邱垠还想说什么,陈烁已经把头偏过去了。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
邱垠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书进来,开始讲文言文。
陈烁坐起来,翻开书,盯着上面的字。盯了一会儿发现根本看不进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身上一阵阵发冷,手心却在冒汗。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光刺得眼睛疼,他把头偏了偏。
走廊上有人走过。
陈烁余光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没看清是谁,也不想看清。
语文老师的声音飘进耳朵,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没用。
身上越来越冷,头越来越疼,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袖口。
窗外。
顾临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刚从厕所出来,路过四班。本来只是经过,但余光扫见靠窗那个位置上的人,对方低着头,手撑着太阳穴,脸色的确不太好。
他站在原地,隔着窗户看进去。
那个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子拉得很高,半边脸埋在里面。
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
教室里,语文老师正在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咔咔响。那个位置的人始终没抬头。
预备铃响了。
顾临川收回视线,转身进了隔壁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