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阑雪挑选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在家中司机的陪同下来到了一家影印店。
她想将手中的胶卷洗出。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西洋裙，裙摆落在脚踝处，外搭了一件白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礼帽。
她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约定来取照片的时间，接着从手中的皮包里拿出纸币放在台面上。
“这位小姐，请问你如何称呼。”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国语十分蹩脚。
宋阑雪侧目，只见一个身着日本军官服制的男人向她靠近。
她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两步，掌柜毕恭毕敬地向男人问好，称呼为太君。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宋阑雪稳定心神。
“我只是觉得，小姐你如此美丽，想和你认识一下。”山本太君的国语水平听得宋阑雪微微蹙眉。
可她却不能轻举妄动，以免面前人做出什么冒犯的动作。
“抱歉，这位先生。家中父亲还在等我，我们有缘再见。”
宋阑雪对他浅浅点头，提着包快速离开了店内，坐上自家车后座快速离开。
山本太君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眸中有些玩味，他转头看向影印店的掌柜。
“你认识她吗？”
影印店从前被日本人踏足过，还扫荡了不少东西。为了避免旧事再次发生，他只得如实相告。
“她是城西宋家的独女，但叫什么小人不知。”
“那你这里有她的照片吗？”
宋阑雪曾经在这家店拍过照，老板留存了照片底片。
“有的太君。”掌柜从一本相册里拿出一张宋阑雪的照片，弯腰双手递到他面前。
山本太君用两指夹过照片，仔细端详以后轻嗤一声：“有意思。”
宋阑雪回到家中，只觉得晦气。
她平时几乎不出门，难得出趟门还遇到了日本人。
她将方才发生的事和宋冀讲了，宋冀的心头涌上一丝不安。
他觉得即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宋阑雪的照片复印件便被贴在了整个上海城的大街小巷。
每张照片旁都留有一行字：诚邀宋小姐明晚八点到和平饭店一聚——山本留。
宋冀在外面得知了这个消息，惶惶回到家中。
他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此消息告知宋阑雪。
宋阑雪的心脏砰砰直跳，双手也止不住地发抖。
“阑阑，你最近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了，这个邀约爹替你去。”
宋阑雪沉默不语，脑中不断思考着对策。
“爹爹，我认为还是需要我亲自去和他见面。”
“不行。”宋冀果断拒绝。
“如果我不赴约的话，我觉得他会找到家里来。”
家里还有这么多佣人呢，她不能拿大家的安全去赌。
宋冀望向自己女儿，她双眸中包含惆怅。
在战乱时期，她早已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最终宋冀还是同意了宋阑雪的决定。
赴约当天傍晚，他将宋阑雪送到饭店，自己和司机一直坐在车里等候。
宋阑雪在侍应生的带领下走进一个包间内，餐桌前坐着那天见过的山本太君。
“宋小姐果然光彩照人。”山本太君起身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让宋阑雪落座。
他打量宋阑雪的目光无比直白，不加任何掩饰。
宋阑雪轻笑：“山本先生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如果我说，想让你做我的恋人，你会同意吗？”山本太君也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据我所知，先生已经结婚了。”
宋阑雪提前找人打听到了他的信息，毕竟知己知彼才能谈判成功。
没人知道他们接下来说了些什么。
只有宋冀清楚，宋阑雪在进入饭店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他坐在车后座，见到宋阑雪拉开车门的时候还小小惊讶了一下。
“这么快？”
“就凭他这个国语水平，根本说不过我。”
宋阑雪坐上车，司机启动车子向家里驶去。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宋阑雪悄悄摸了下自己包包夹层中的匕首。
如果她被强迫，那么她会鱼死网破。
“你们都谈什么了？”
“我让他回去把婚离了再来找我。”
宋阑雪此时轻飘飘的一句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有多么巧舌如簧。
“你就没想过他要是真离了你该怎么办？”
“他不可能离婚的。”
宋阑雪已经打探过，他和他的妻子是政治联姻。
如她所料，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山本太君再没来骚扰过她。
她让司机帮忙去影印店取回了自己洗出的照片，从其中挑出她给柏宸拍的那张。
相片上的柏宸莞尔一笑，温柔的视线仿佛透过镜头，看向当时站在相机后面的宋阑雪。
这张相片被她放在了枕边。
就当宋阑雪数着日子等待柏宸归来的时候，在冬至的前一天，一位长袍先生走进了宋宅的大门。
他点名要见宋阑雪。
宋阑雪正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衣物，外院的佣人来报时，她还有些疑惑。
“他有说自己叫什么吗？”宋阑雪问面前的佣人。
佣人摇了摇头：“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宋阑雪来到前厅，接过长袍先生递给她的一封信。
长袍先生没说任何话就转身离开了。
宋阑雪本想问他些问题，但他根本没给这个机会。
宋阑雪捏着这封信回到房间，她没来由地开始忐忑。
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写着四个字：
阑雪亲启。
宋阑雪抖着手将信封撕开，一张信纸呈现在她的眼前。
吾妻阑雪：
请原谅我一直隐瞒你，我是一名党员的事实。准确来说，我是一名地下党。
当下局势险峻，因着不想连累到你，所以我始终没向你透露我的身份。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是请你不要难过，我坚信我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献身于国家的。
希望你可以坚守你的梦想，同时带着我的这一份走下去。
那天离家，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会想你的。
还有，我爱你。
-
信的落款为柏宸。
宋阑雪认得这字，确实是柏宸的亲笔。
纸张上晕开几滴泪，宋阑雪的双手颤抖着，将信按在胸前，悲痛欲绝。
这是她第一次从柏宸那里得到一句我爱你。
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她连他的尸首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她近乎失声，在眼泪流干以后呆坐在书桌前。
这个骗子，说好回来就结婚的。
宋冀在此时推门而入，他的情绪低落，搬了张椅子在宋阑雪的身边坐下。
“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了。”
宋阑雪的语气冷静，已经没了刚才的悲恸。
但她望向宋冀的双眸中死寂。
宋冀微微点头：“在你这次回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您呢？”宋阑雪到此时才开始猜测自己父亲的身份。
因为她自归家以后，总能发现宋冀和柏宸在私下偷偷密谋些什么。
“您也是地下党吧。”宋阑雪十分肯定。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宋冀深深叹气，“小宸这孩子可惜啊。”
“那管家呢？他也是吧。”
宋冀没回答她，但他面上的哀戚的表情已经代表承认了。
宋阑雪垂眸，双手不断扣着指甲，半晌无言。
宋冀不会表达，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己女儿。
正当他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宋阑雪开口叫住了他。
她的嗓音沧桑，还带着几分破碎：“爹，我可以加入吗？”
宋冀低头和她对视，在沉默半晌后，嘶哑着嗓音和她说了一个暗号，接着嘱咐她：“你去闻风当铺找夏掌柜。”
宋阑雪开始活跃在街头。
她已经成为整个上海滩无人不知的存在了，此时开始做生意，也没什么人会感觉奇怪。
她明面上在街边开了一家布坊，私底下开始和身边的同志接头，为他们供给物资。
她也在此时才知道，那天来给她送信的长袍先生是柏宸乐团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一名地下党。
可她总觉得这人有些不靠谱，多次叮嘱身边人要提防他。
自宋阑雪开始做生意，宋冀便用一大笔钱，把家中所有的佣人都遣散了。
外面不太平，说不上哪天自己就会遭殃，总不能连累了他们。
只有一个从小陪同宋阑雪一起长大的丫头留了下来，名叫小怜。
突然有一日，一群手持武器的日本人闯进了宋家的大门。
为首的男人穿着军官制服，在他的一旁，还跟着一脸谄媚的长袍先生。
“山本太君，这宋家的父女俩都是地下党。”长袍先生脸上的奸笑掩饰不住。
彼时的宋阑雪正待在自己房间内，用钢笔书写着下一次需要给同志们送些什么物资。
小怜踉跄地推门而入：“小姐，日本人闯进来了。”
笔尖在纸张上晕染一团墨水，宋阑雪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看到，我从小门跑回来的。”
她急忙将自己桌面上所有的资料全部理成一摞，塞进站在一旁满脸焦急的小怜怀中。
紧接着从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她准备的应急钱。
她房间内有一处地道，很隐蔽，除了宋冀和她无人知晓。
她扯住小怜的手腕，把她带到地道前。
“小怜，外面的人没见过你，你一定要把这些资料送出去。”
“之后你拿着这笔钱，能去哪里就去哪里，自己保重。”
宋阑雪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就算她侥幸逃命，她的照片已经贴满了整个上海城，出去以后也无处遁形。
“如果你逃出去了，你一定要将这些资料交给闻风当铺的夏掌柜。”
小怜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小姐，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老爷又该怎么办。”
“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宋阑雪听到了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压低声音：“你一定要活下去。”
也没等小怜再次说话，宋阑雪三两下将她塞入地道中，以最快的速度掩饰住了地道的入口。
等到山本和长袍先生推开宋阑雪房间的门时，她正挺直腰杆，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
身上的白色西洋裙依旧精致。
山本示意跟班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宋阑雪甩开拉住她胳膊的跟班，一脸漠然地走到山本身前。
“宋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太君的中文还是那么蹩脚。
宋阑雪嗤笑：“山本先生，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到我宋宅，所为何事啊。”
“最近我的耳边听说了一些消息，你和你的父亲都是地下党。但我并不信，所以要来查验一下。”
太君用手指挑起宋阑雪的下巴，后者使劲剜了他一眼。
“那你查验如何了？”宋阑雪的语气冰冷。
“令尊应该已经被我的手下带到院子里了，宋小姐只需要随我一起去看看，便知道答案了。”
在离开房间前，宋阑雪向一旁满脸趋附的长袍先生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叛变的？”
长袍先生的表情转为不屑：“在带领柏宸去湖北之前。”
宋阑雪如今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倒是有些释然了。
那管家如今，应该也已经不在了。
宋阑雪嗤笑：“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宋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山本开始催促。
宋阑雪睨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侧。
在看到院子中央已经被吊起的宋冀时，她还是忍不住高喊了一声爹。
宋冀朝她微微一笑，眼中的凄楚尽显。
下一秒，几柄长剑一同刺进宋冀的身体。
宋阑雪呆愣在原地，眼泪瞬间如断线一般流出。
她已经无力叫喊了，在满院日本人的注视下摇晃着跑到宋冀的身前。
身边的跟班在山本的示意下，解开困住宋冀胳膊的绳索。
宋冀应声落地，双目依旧圆睁。
宋阑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嗦着手抚上他的眼睛，用袖口擦去他嘴角的血。
“宋小姐，你今天要是从了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山本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再次在她背后响起。
宋阑雪撑着胳膊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悲愤地回头看他。
“你觉得我会从了你吗？”宋阑雪冷哼，“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你做梦去吧。”
长袍先生在此时开口，一改往日的沉稳，他的声音如今多了几分刺耳。
“太君，此时不除掉宋家的所有人，只怕日后会后患无穷。”
“呦，您什么时候成太监了？”宋阑雪自知已经无退路，索性趁着生命的末尾好好讥讽他，“整个宋家只剩我自己了，你要杀要剐随便吧。”
长袍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拱手继续和太君说小话：“就凭宋阑雪这高傲的性子，日后说不定会杀了您呢。”
“呸！”宋阑雪狠狠啐了他一口，“你这条日本人的走狗。”
她的教养已经足够好了，不然也不会连一句脏话都说不出口。
可长袍先生却忍受不住她的咒骂，他夺过身旁日本小兵的长刀，狠狠刺进了她的胸膛。
喷涌的鲜血染红洁白的长裙，宋阑雪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
在她倒下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恍惚间，她感受到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双眼逐渐失神，却仿佛看到柏宸向她跌跌撞撞地跑来。
也不知道小怜跑出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