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2日开文——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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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
上海滩码头，一辆白色邮轮缓缓靠岸。
船上承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在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涌出。
码头上站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青年人，他的肩上披着一件大衣，样貌英俊，五官深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双手握住拳头叠在身前，在原地来回踱步。
“柏少爷，您别急，我们家小姐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一旁的管家出声安抚他，目光还一直落在人群中。
管家在人群中精准锁定到提着皮包走出舱门的自家小姐，急忙朝她挥手。
宋阑雪也在此时注意到管家，同样也注意到了管家身边的人。
她穿过人群向他们跑过去，额前散落的碎发随风飘扬。
她在二人面前站定，有些微微喘息：“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呢？”
从前每次她回来，来接她的人总会姗姗来迟。
“柏少爷吩咐的，他提前一个钟头就让我们出门了。”
管家打趣着柏宸，他在宋家已经几十年了，宋阑雪和柏宸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柏宸不好意思地挠头，自然接过宋阑雪手中的包。
两人在管家的带领下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宋阑雪挽住他的手臂：“怎么着柏少爷，想我了？”
她还不忘用胳膊顶他的腰际。
柏宸的耳朵通红，他掩饰性地舔唇，轻轻嗯了一声。
宋阑雪存心逗他：“有人说话吗？我怎么没听见呢？”
“你是不是故意的？”柏宸偏头瞧她，看清了她脸上的得意。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宋阑雪朝他皱鼻子，“谁让你那么腼腆了，从你口中我就没听见过什么好听的话。”
“我们两个都已经恋爱三年多了，你也没点什么表示。”宋阑雪嘟囔着，眼神不自觉看向地面，皮鞋尖踢开了一个石子。
“我确实想你了。”柏宸猛然一句真心话，倒是给宋阑雪弄得不知所措。
柏宸一直是那种行动大于表达的伴侣。
宋阑雪开始理自己的头发，小动作之多，引得柏宸不断瞥她。
自然也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一辆别克轿车跟前。
司机下车给他们打开车门，柏宸护着宋阑雪坐上车后座。
沿着马路行驶，路过几幢租界大楼，路边的西方面孔层出不穷。
车子在一座中式宅院门口停下，宋阑雪在佣人的簇拥中下了车。
她在大门口站定，仰头看向位于正中央的牌匾。
上面的宋宅二字历经多年依旧闪烁着光芒。
宅子中疾步走出一个身着藏蓝色长衫的先生，他一边高声喊着“阑阑”，一边来到宋阑雪的身前，紧紧拥住她。
“爹爹，我都想您了。”宋阑雪用下巴在宋冀的颈间蹭蹭。
“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吧。”宋冀轻拍她的背。
宋阑雪从他的怀抱中退出，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会了，我都毕业了。”
“那你可得好好在家陪一陪爹爹啊。”宋冀揽着她的肩，把人往府里带。
柏宸则提着宋阑雪的包，安静地跟在这父女俩的身后。
宋家和柏家的宅子挨在一块，中间只隔了一条窄巷子。
宋家是靠经营布料生意发家的，而柏家则是盐商。
柏宸和父母早些年去国外定居了，他和宋阑雪是在大学校园内重逢的。
因着原本的感情基础，二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在一起。
柏宸在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回国，还直接进入了上海市乐团。
柏家老宅已经被卖掉了，于是柏宸便在宋家住了下来。
小雪这天是宋阑雪的生日，宋冀原本想给她大办一场的。
可如今的局势紧张，女孩子不方便出去抛头露面。
宋冀就提前吩咐了府中厨房，给宋阑雪做了一顿丰盛的生日宴。
宋阑雪的母亲在她五岁那年因病去世了，家中再无别的亲人。
宋冀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射在了对宋阑雪的教育上。
如今的宋阑雪出落地亭亭玉立，不仅学业有成，还有了自己的爱人。
宋冀已经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三人坐在餐桌前，宋冀和柏宸的手边各放置着一个酒盅，这两人在局间对饮了好几杯。
“小宸啊，你是伯父看着长大的，伯父特别喜欢你。”
“如今你和我这唯一的女儿走到了一起，伯父非常欣慰，也很放心把她托付给你。”
“伯父，您放心。”
柏宸拿起酒盅低于宋冀的杯口轻碰，一旁的宋阑雪分别给他们二人夹菜。
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越来越不安稳了。
宋阑雪不常出门，可她还是能听说最近谁家出事的消息。
不断有一些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被查出是地下党，被日本人直接处死。
半个月后的一天，柏宸自上午出门去了乐团，始终不见他回来。
宋阑雪担心他出事，派遣司机去探消息。
司机归来给她带了一张纸条，是柏宸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的。
阑雪：不必担心，工作上一切顺利，晚些时候自会归家。
只是一张纸条，却让宋阑雪已经跳到嗓中的心脏再次落回原位。
夜幕降临，宋阑雪已经准备睡下了，她的房间门却猛然被敲响。
“阑雪，是我。”柏宸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宋阑雪的面上浮现一抹欣喜的笑容，她挪步到门前，迎接风尘仆仆的柏宸进门。
宋阑雪帮他脱下大衣，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托住他的脸颊：“外面冷不冷？”
“今天确实好冷。”柏宸在外面冻得哆哆嗦嗦的。
他今日去乐团彩排了，由于负责人的缘故，他直到深夜才返回家中。
宋阑雪拉着他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又握住他冰冷的手。
“阑雪，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后天要和乐团去湖北演出，大约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宋阑雪算了算日子，此时距离冬至还有不到20天。
“那你后天几点启程啊。”宋阑雪问他。
“上午十点，我会和乐团的其他朋友在火车站汇合。”
“那我明天帮你收拾行李。”
宋阑雪揉捏着他已经恢复温度的双手。
柏宸落在她面上的目光贪恋，还有不舍。
宋阑雪注意到，软着嗓子问他怎么啦。
柏宸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宋阑雪想抱他，但他以身上凉为由拒绝，他便被宋阑雪哄着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第二天，宋阑雪拉着柏宸上街买了一些日用品，给他仔仔细细地收拾了行李。
傍晚吃过晚饭后，二人腻在一起。
他们坐在柏宸的床边，宋阑雪靠在他的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你这次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还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柏宸的生日在冬至。
她的长发披散着，发尾扫过柏宸的手背，引得一丝痒意。
柏宸没回答她，只是用环着她的手轻拍她的背。
窗外有风呼啸而过，窗棂吱呀两声，再次陷入平静。
“你之后有想过要做什么吗？”柏宸轻声问她。
因为宋阑雪从没提起过她的理想。
“其实我也是有报国之志的，只不过还没找到机会。”
宋阑雪有些困，眼皮耷拉着，依赖似的往他怀中靠了靠，逐渐睡熟。
怀中人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柏宸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给宋阑雪掖好被子，将遮住她半张脸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他的视线落在宋阑雪的脸上，眸中的眷恋尽显，迟迟不肯移开。
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无论多久他都愿意。
宋阑雪只短暂睡了一小会就惊醒了。
她做了一个简短的噩梦，却在睁眼的瞬间将梦的内容忘却。
她对上柏宸的目光，撑着手臂坐起来抱住柏宸的腰。
“怎么了？”柏宸低声问她。
“刚刚做噩梦了，但我却不记得梦到什么了。”
宋阑雪将头垫在柏宸的肩上，说话时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
“阿宸，我好舍不得你啊。”宋阑雪的语气缱绻。
她很依赖柏宸，正如柏宸也不愿移开看向她的目光一样。
“明天早上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我这次从国外回来，带回来了一个相机。”
宋阑雪从他怀中抽离，跪坐在床上，双眸闪烁。
柏宸答应她，又舔了舔唇，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阑雪，等我这次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宋阑雪愕然，她是真的没想到柏宸会在此时向她求婚。
“你不愿意吗？”柏宸见她没反应，失落地低下头。
房间内霎时响起宋阑雪雀跃的嗓音。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宋阑雪用双手托住他的脸，让他强行与自己对视。
“阿宸，我愿意的，我等你回来。”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柏宸频繁眨眼掩饰自己即将流泪的情绪。
可还是有泪珠在眼角滑落。
“怎么哭了？”宋阑雪手忙脚乱地擦去他眼角的泪。
柏宸将她拥入怀中，泪珠如断线般涌出。
宋阑雪轻拍他的背：“不哭了，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这还是柏宸第一次在宋阑雪的面前这么情绪外露。
房间内的油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柏宸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绪。
宋阑雪撒娇让他把自己送回房间，直到她进入深度睡眠，柏宸才蹑手蹑脚地从她房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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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宋阑雪便睁开了眼睛。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在凌晨时分醒过多次。
她洗漱过后穿好衣服来到柏宸院中，周围寂静一片。相机被她拿在手中，其中的胶卷是新的。
柏宸是在晨光熹微时醒来的。
他隐约听到自己房间外有动静，于是悄悄下了床。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宋阑雪正坐在他院子的石凳上摆弄相机。
等他收拾好走出房间，宋阑雪却不知所踪了。
他拦下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佣人，向他询问了宋阑雪的去向。
“小姐在厨房。”
柏宸小跑着来到厨房，只见宋阑雪站在灶前，她的身旁还站着满脸担忧的厨师。
他主要是担心自己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被烫到。
“柏少爷。”厨师注意到他，恭敬和他打招呼。
宋阑雪听到声音向门口望去，喜悦的笑容展现在她的脸上：“阿宸，快过来。”
柏宸走到她身边，只见锅中煮着云吞面，最上面飘着几片绿叶菜，增添了一些色泽。
”给你煮的，馅也是我和的，不过云吞是厨师哥哥包的。我没那个手艺，还是不祸害食材了。“宋阑雪嘴上说着，又在其中加了一些调料。
厨师上前帮她盛到碗里，佣人帮他们端到餐厅。
宋阑雪转身净手，挽着柏宸的胳膊来到餐厅，迫不及待让他尝一尝。
柏宸在她的期待下舀了一只云吞放入口中，略微有一点点淡，不过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好吃。”柏宸满意地点头，还想让她品尝一下，却遭到了拒绝。
“我刚才吃过东西了，你吃吧，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宋阑雪撑着胳膊托腮，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宋冀在此时经过餐厅，他还特意进来凑了个热闹。
“阑阑，你怎么不给爹也做一碗呢？”宋冀有些醋意，女儿已经不惦记自己了。
“爹爹，您什么时候想吃我都可以给您做，今天要以阿宸为主嘛。”宋阑雪握住他的一条胳膊轻轻摇晃。
“好好好，今天以小宸为主。”
佣人给宋冀送上早餐，宋阑雪在一旁默默陪着他们。
“小宸，伯父安排管家和你一同前去，你们还能有个照应。”
柏宸应下：“谢谢伯父。”
宋阑雪的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按理来说柏宸是不愿麻烦别人的，可他这次却答应得那么爽快。
不过她还没细想，就被宋冀接下来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
在临出发前，宋阑雪在院中给柏宸拍了一张照片，也不知道她拍得怎么样。
柏宸拿过相机，用镜头对准宋阑雪。
她没涂脂粉的精致面容就这样被定格在了镜头下。
宋冀又过来凑热闹，嚷嚷着让管家给他们三人拍一张。
宋阑雪给站在几米外的管家说明了使用方法，自己挪到柏宸的身边。
宋冀坐在石凳上，他们二人站在他身后。在他身躯的遮挡下，柏宸悄悄牵住了宋阑雪的手。
宋阑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她将柏宸与管家送到车站，在分别之际，她分别给了二人一个拥抱。
“我在家等你们回来。”宋阑雪的眸中有些不舍。
“放心吧，小姐。”管家安抚她。
宋阑雪强忍着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她望着柏宸离去的背影，视线久久不肯移开。
柏宸走了几步，又猛然回头。
二人中间相隔几米的距离，不断有行人从他们中间经过。
柏宸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作罢。
他的笑容温柔，向她挥了挥手。
宋阑雪本想奔向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内心。
她不想耽误他。
她只得招手，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