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柔的抚摸着深深扎进皮肤里的毒牙道:“别怕,我来了。”
敖炼松开毒牙,呆呆的望着鼋娘,眼中的黑气缓缓消散。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那声音幽怨、愤恨,又带着凄凉,“我已经决定了,要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但我的毒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一定是因为你是仙体。”她声音慢慢变小,变得慌乱,“一定是这样的。我的毒那么厉害,却对你没有作用,我还有什么可以留住你?”
她的眼泪落下来,如崩断的珠串。
“你是来陪我一阵子,还是决定好一直陪着我?”
她追问,她不回答。
敖炼有些心痛:“既然这样,你还是走吧。”
“你不是说会娶我吗?就在这里好不好?”鼋娘抓住她滚烫的双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敖炼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你要嫁给我?”
她激动的将鼋娘抱在怀里,蛇尾不断收紧,看着鼋娘窒息到涨红的脸颊,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可是你说的,若你背弃我,无论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都会抓住你。”
蛇尾逐渐褪去,重新恢复人形的敖炼仿佛失去了骨头,跪在鼋娘膝下仰望着她。
鼋娘则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大红色婚服,为敖炼一件件穿上,过程中,敖炼始终盯着她,目不转睛,像盯着猎物一般,但她的眼神中又充满了疑惑与犹豫。
等鼋娘也换好婚服,她抱住敖炼,将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一句一句教她婚礼的誓词。
敖炼乖乖跟着读完,却始终不肯起身向天地行礼。
她心中确信,鼋娘一定会离开她,她不能容忍鼋娘离开她,哪怕是一点可能也不行。
她扑进鼋娘胸口,声音闷闷的:“怎么办?我今日才发现我是一个这样自私的人,我要你只属于我。”
这些话仿佛都没有落进鼋娘的耳朵里,她轻轻为敖炼梳理着脑后的头发,哼唱起从前哄她入睡的歌谣。
她感觉到胸口滚烫的湿意,也知道敖炼想要她的许诺。
但她不能给她。
敖炼准确无误的理解到鼋娘没有说出口的话意,心中的恨意陡然翻涌升起,堵在她的咽喉处,闷得生疼。
她想开口祈求她的垂怜,她想向她索要一些承诺,可最终,那些话一出口,全都变了初衷。
“好!我知道了。”她有些哽咽,身体颤抖,颤巍巍的伸出手攀上她的脖颈,突然伸长的黑色指甲缓缓收紧。
她眼角垂下两滴黑色的眼泪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她看见,鼋娘还是那副表情。
她被那个眼神刺痛,猛地抽出手来,起身,俯视着她。
“你走吧,我放你走。”
鼋娘跟着起身:“妾身已经是您的人了,妾身不走。”
敖炼自嘲的笑着,为她那个不知所谓的称呼。
“既然如此,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她一把将人揽进怀中,毒牙刺破她的皮肤,妖气缓缓侵入她的身体,让她的神智变得昏聩,再也维持不了冷静的模样。
鼋娘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层层的音波中,难以挣脱,最后入耳的一句话,她也是清醒之后才反应过来。
“我不会把你当做妻子。”
潜意识里,鼋娘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彻底控制住,漂在水中,皮肤外层不仅有酥麻又刺痛的毒液干扰,还有分不清是水草还是蛇尾的长网缠缚。
一团灼热的火焰在她身体四处游移着,疼痛被蛇毒抑制大半,剩下的危险感处于刺激与难耐边缘。
她从未感受过身体这样的失控,好像不属于自己,变成一团水蒸气,扑在燃烧的薪柴上,呲呲冒烟,反复解体又重组。
同样半失去意识的敖炼也被她的身体困住,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嗜血的本性,毒牙又疼又痒,一定要在她身上摩擦到刺痛才肯罢休。
心里的本能告诉她,只要她狠一狠心,鼋娘就永远都不会离开她,她会代替母亲,永远留在这雷枯湖中陪伴她。
她也真的想这样做,可不知为何,咬下去的同时,她就能听见鼋娘在心里呼唤她的声音。
破壳后的记忆不断再现,一遍遍提醒敖炼,身下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们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她也不是从她身体中钻出来的一部分,可是为何,她本能的想要与她融为一体呢?
心里的声音对鼋娘没有反应,她确定鼋娘不是她命定的“一部分”。
到底是什么在吸引她?她疯狂得想找到答案。
偶尔清醒的瞬间,她看见鼋娘脸上矛盾的神情,她会陷入短暂的思绪迷乱,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可是,渐渐地,鼋娘身体积累了大量妖毒,仙体受损,皮肤微微泛红,身体也开始沾染与她一样的温度。
她不时会呼唤敖炼的名字,声音落入她耳中,陌生又熟悉。
直觉告诉她,怀里的这个身体快要消失了,为了制止住自己的妖性,敖炼咬住骊龙金簪,放开了对鼋娘的桎梏,飞身从水面冲出,跌在岸边,大口呼吸着。
等到她的神智彻底恢复后,她才慢慢发现,此地的生气已经荡然无存,与此同时,她的妖气侵染了湖边的大树,树根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她察觉到鼋娘的生命里流失大半,而那些消失的生气与力量,全都定格在她身体这同一个终点。
害怕与慌乱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突然很想逃走,并且也真的逃了出去。
她开始理解,为何她生而有罪。她会无意识的吸收并侵占他人的力量,尤其是那些爱她之人的力量。
雷枯湖不是她的终点,也不该是她的终点。
明白这件事后,她没再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将身体的鳞片组成一件包裹她的遮蔽物,藏在一团小小的黑气中,被飞鸟带着,四处移动。
飞鸟只能在低空中移动,不接天地,由此一来,还真让她隐匿去踪迹。
一连多日,没有任何消息找她,敖炼真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可这样短暂的平静,还是被人打破了。
她所藏身的飞鸟被一只羽箭射中,垂直落在地上,摔得骨肉分离。
她本想悄悄离开这鸟的身体,没想到身体像被定住一样,被框在鸟爪上。
一只大手将这鸟的鸟爪提起来,放在来人面前细细端详。
敖炼看清楚了这个男人的面目,看他没心的衲印和身体流动的仙气,她猜测这人之所以攻击这鸟是发现了她的存在。
但她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她在赌,也在等待一个逃离的时机。
但她隐隐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好像他们在哪里见过一般,可仔细搜寻记忆,她又确实找不出任何与这张脸有关的画面。
那人本身就是冲着敖炼来的,他折断鸟爪上连接着的身体,随手一掷,而后将鸟爪悠闲的上下抛高。
敖炼被他晃得眼晕,但还是尽力保持着沉默。
“怎么?你还不肯出来!”
敖炼忍住没有回呛,这哪里是她不肯出来,分明是她被困在了这只鸟爪里。
观此人修为,不像是看不出她状况的,那他这样说只有一个理由,故意挑衅。
既然如此,她更不必理会了,反正他不把她放出来,她也算相对安全。
不会害到别人,也能保护自己。
“既然不肯出来,那就这么跟着本太子,也好。”
敖炼从这人的自称中听出一些不对劲来,但她不敢确定,是否真有这么巧的事情,给她遇上弯弯的仇人。
若他真是弯弯要找的人,那她也不必再费心寻找弯弯,相反,她可以潜伏在这人身边,随时反水,与弯弯联手除去这个威胁。
想到这里,敖炼更加打定主意要保持沉默。
好在那神也没有强求的意思,只是把她收进袖间。
她认真感知着周遭气息与氛围的变化,发现他们处于移动中,并且,进入了一处仙气浓重得令她呼吸不畅的地界去。
敖炼心里暗道不好,她这么个妖气浑厚的精怪进入仙界,要是想随意离开,简直就是一道行走的雷电。
这些神仙总爱收集一些个古怪的宝贝珍奇,要是她被丢进什么不见天日的瓶子里,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开始着急,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脱身的机会与方法。
好在,这人的脚步始终不曾停下,她也就被迫跟着他,各处寻访亲友。
从那人的对话中,敖炼看出这人的行事风格诡异,言语间似乎是在探听什么消息,说话也经常藏一半再转好几个弯。
但敖炼大概推测出,仙门之中混入了妖孽,整个仙界如今正在搜寻捉拿,因此各个神仙们遇到古怪的东西都会抓住,想着能够碰巧抓到妖孽,好拿去换点功劳赏赐。
大家有古怪的东西都要去昊天镜下过一遍,方可快速辨别。可这人袖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要拿出去的意思,想到这里,敖炼开始咂摸出几分古怪来。
这人不但利用栽赃弯弯,监守自盗,还私藏邪物,其居心定然不良,她要及时把消息通传给师父才行。
与此同时,她也在担心,那个混入仙门的妖孽,是否就是弯弯本人。
她要想方设法与她会和才行!
正思索间,敖炼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鼋娘。
她似乎只是碰上这个身体的主人,很自然的打了招呼。
“神君。”
“嗯。”这人点点头,也没与鼋娘有什么交集,便离开了。
敖炼恨不得飞出去亲眼看看,那天她匆匆忙忙的逃走,没有来得及告别,更没留下任何讯息。
好在鼋娘没有在雷枯湖傻等她回来,也好在听她的声音身体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可是她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失望,即便她知道鼋娘一开始就不准备一直跟着她。
思绪一团乱麻,敖炼都没注意到,这具身体停在一个地方很长时间,四周安静得很诡异。
忽然,一只手伸进她所在的衣袖里,缓缓取出除她之外的所有异物。
过完昊天镜,他又将这些物品收了起来,缓步离开。
敖炼察觉到,这些异物“回来”之后,身上的妖气全都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她没有被拿出去照那面神镜。
这人不像是会忘记她的样子。
故意留下她来,心里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好奇,她太好奇了。
恰巧这时,她藏身的鸟爪被那人取出来,放在手心摆弄着,又反反复复在眼前端详。
敖炼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鼓起勇气,赌博一般的开口唤了一声:“弯弯,是你吗?”
那人停顿一瞬,没有回答。
敖炼感觉鸟爪上的禁锢没有丝毫变化,那人的气息也是一样,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对,弯弯虽然吞噬了烛九阴的身体,但她的修为到底还是不如真神,怎么可能变成这人的模样还能顺利得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一转念,作为弯弯的仇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弯弯的名字,抓住了自己一直在追捕的妖孽同党,竟然能够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
该说是他太自信,还是他身上还有什么更大的问题呢?
想到这里,敖炼也不再隐藏自己。
她对那神道:“敢问神君抓我,到底有何贵干?”她虽说只是个叫不上名字的妖精,但到底没有主动闯下什么大祸,按理说,就算被神仙抓住,也不会轻易的死掉才对。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了。”那神笑眼空洞,“捉妖需要理由吗?”
敖炼被这句话激怒,但她强忍住情绪。问他:“请问神君怎样才能放过小妖?”
莫不是想效仿对待弯弯那样对待自己吧!
大不了,她便在此自爆,以她如今的妖躯与毒功,就断不能取得这神的性命,也能给他造成一定程度的创伤。
到时,说不定藏身在暗处的弯弯还能趁乱逃跑。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那人开口道:“别挣扎了,没用的,你的功力被这块鸟尸封锁住,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