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炼直视敖闰:“这是交换吗?”还有,他提起师父的事情,看来是知道了师父的身份。
面对那双倔强中带着探求的眼神,龙王无奈:“是为父的请求。”
敖炼想问,问他为何现在才想起她,但她从他的态度里看到她从前奢望的东西,父爱。
生平第一次,她有些羡慕敖辛。
“好,我会去求我师父,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取得所谓的仙药。”
事实上,她也正准备断绝这场不该存在的师徒情缘,她不想再连累师父了。
“为父在此等你的消息。”
见他一副不拿到药不罢休的姿态,敖炼也不好再说什么,到底是她惹的祸,她来负责也是应该的。
让他留在这里也好,想到这里,她取出母亲的画像递给他。
你爱过她吗?她本想这样问,最终出口却变成了那句:“她爱过你。”
敖闰接过画卷,缓缓展开,此时,平静的湖面突然被风带起了一阵水波。
他看着画卷上的女子,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
或许一切早断了,再说什么都是错的。
画像上的女子和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还是那般沉静温柔,只是他们的女儿跟她相反,生就一身不安定的性子,不止在龙宫,在哪里都待不住。
天地间没有可以容纳她的土地与山川,不是因为她被天地所弃,而是因为她胸中自有天地。
看着这片由山脉改易而来的湖泊,这片死气沉沉的水泽,龙王吐出一口长息,落进水中,升出无数气泡。它们涌出水面,一个个爆破散开,融进水里。
很快,湖中就有了生命的踪迹。水草、蜉蝣、鱼苗、甲壳,自然而然的生发出来,一派丰足之景。
任谁也难以相信,这样的死水中能够蕴含这样丰富的生命力。
湖水感知到新生的喜悦,回荡着一圈圈波纹,推动着清风来到他的面前。
他将这幅安宁的景象拓印到画卷中的女子身后,合上卷轴,靠着湖边的大树,轻轻闭上眼,享受着久违的安宁。
在他的梦里,画卷中的女子就居住在这样一个幽静的所在,她在那里奔跑撒野,而后沉沉睡去,身体的一部分变作山脉,一部分变为河川,山间的生灵都是她睡梦中依然高度活跃的神经。
而她的梦里,除了自然,没有任何生物。
敖炼是在半路碰到黑猫师父的,它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去找他,不过这样也好,她现在妖气太重,不能太过靠近上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黑猫师父就抛给她一个小瓶子。
“里面的药拿去给你家人吧。”
“师父……”
黑猫伸出爪子制止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听,我不同意。”说完,它很快消失不见。
敖炼苦笑,她知道师父在天上一定有办法知道她的行踪和生活,它知道自己找它不止是要取药,还要断绝关系。
师父对她太坏了,坏就坏在一点也不坏,让她原本坚定的心开始动摇。
师父与她地位悬殊,关系尴尬,但他从来不曾放弃自己,更不贪图她的一丝丝回报。这样无私的关爱,并不比她心中所得到的其他爱分量低。
她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离开,尽管她做了很多离开的动作,她只是想在这些离开的时候确认自己在这些人心里的位置。
“多么软弱、卑劣!”她无意识道。
心中更多的声音回应她:“那就接受吧。”
“可是我不知道能够怎样反哺他们。”
“他们向你要了吗?”
是啊,他们并未这样要求过,也并不需要。
“不要把他们的好当做负担,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会是主人生命的一部分。”白鳝的声音比先前大了些许。“不要排斥这些软弱的情绪,它们会给你力量!”
敖炼看着浑身暴乱妖气的自己,感受到天底下最大的矛盾。
上天为何让她蒙昧成人时邪恶,又让她恶体既定时向善?
白鳝察觉到她的痛苦,对她道:“快看!你居住的那片湖水颜色变了。”
敖炼依言望去,果然看到那片灰绿变成了澄蓝,飞回湖边,像是飞到了一处仙境。
先前失踪的三只小鸟精怪也回来了,它们叽叽喳喳的缠着她。
她下意识想躲避,被架住不能动弹,她不想伤到它们,干脆由着它们闹,眼神寻找着龙王的踪迹。
敖闰从树下起身,将画卷还给她,交换了她手中的药瓶。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感受到了离别的契机。
“为父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如今你想离开便离开吧,我会昭告四海你离开的消息。从今往后,水族不会再接纳你,也不会为难你。”
紧接着,他又问:“你还有什么希望为父能够帮你的事情吗?”
敖炼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由着自己的心意道:“我想要鼋娘,我只要鼋娘。”她上前两步,“哪怕只是一阵子。”
说完之后,她觉得既后悔又心悸,可她清楚,这就是她心里的答案。
她也知道,鼋娘现在已经在上界有了位置,而她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妖怪,她不应该把她的命运与自己强行绑定在一起。
可她想要自私一回。
龙王沉默片刻道:“好。”
“等等!”她最终还是心软了,“若她实在不愿意,就不必强求了。”
“知道了,保重!”
“保重!父王。”
龙王离开后,四周冷清了下来,敖炼看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感到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她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破坏掉此地的生气,也不许小鸟们靠她太近,生怕自己身上哪里还有妖毒,让她们被连累。
白日里,她外出寻找弯弯的踪迹,晚间才回来休息。
她心里抱着希望,或许鼋娘会在某一天她回来的时候,站在湖边等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没有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消息。
反倒是她自己,妖气越来越难以隐藏,情绪也难以安定,修行阻滞重重。
龙王留下的新生之像在不停消散,敖炼发现,每当她的妖气有所波动,雷枯湖的生气就减少一分。一切都在慢慢回到颓败的模样。
小鸟们也不再围着敖炼,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而是躲得远远的,眼神失去了光彩。
她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的妖气太具破坏力,才影响了地貌,这些小妖怪靠她太近就会不舒服。
与此同时,她也担心敖辛的伤势,现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水族,如果要补偿,也只能通过五公主传达。
她现在的样子不能轻易进入佛界,只能传信致意,但她没想到五公主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北海那边的消息封锁的很严密。
敖炼得知此事,更加不安,生怕那仙药不起作用。
她不知道的是,仙药确实止住了敖辛的伤势扩散,但因为受伤时间长,伤势蔓延快,还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敖辛法力全失,真气稍有不稳就会全身灼痛难忍,只能维持兽形,趴在寝宫的冰晶床上止痛。
整个北海水域都回荡着他的痛呼声,龙王也不再离宫,蚌族则一直吵着要龙王为四太子雪恨。
为了稳固局势,安抚蚌族,龙王私下派出无数值海官四处寻访名医,一面答应蚌族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鼋娘怕龙王转头追究敖炼的责任,也没有离开,留在北海等待消息。
她本想私下求见龙王陈情,但一直没有机会,龟丞相只让她耐心等待,不要出现在一众水族面前,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数日后,值海官真的请到一位仙者,并接引其来到龙宫,仔细诊断了敖辛的伤势后,用法宝减轻了敖辛的后遗症,疏通经脉,让其能够恢复化形,得到重新开始修炼的机会。
鼋娘向龟族侍从打听,得知此人的真实身份正是大圣国师王菩萨座下的小张太子,他不仅治好了敖辛的痼疾,还答应收他为徒,传授其修炼之法。
因祸得福,蚌族这才愿意平息干戈。
可鼋娘总觉得这位仙者来得有些蹊跷,他之师门与北海龙族八竿子打不着,为何愿意主动收敖辛为徒,还要传他修行之道。
敖辛随那仙者离开后,鼋娘才被龙王传召。
她正有心弄清楚事情原委,没想到龙王一开口,却问她愿不愿意去陪敖炼。
“王上可是知道炼儿的下落?”
龙王点头:“她向我讨你,作为寻药的报酬。我想着你现在也算是仙界的人,故此来征询你的意见。”
“王上这样说,可见心中还念父女之情,为何要放她离开北海呢?”
龙王摇摇头:“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这也是我要提醒你的事情,你愿意跟着她走吗?”
跟着她,就意味着要放弃现有的一切,放弃辛苦修行得来的正果,也放弃亲族与过往的一切。
很显然,龙王并不支持她这样做,但他面上并不表现出来。鼋娘一时之间有些看不透他,到底对敖炼是一种怎样的看法。
“无妨,你还有思考的时间,你好生思量,无论答应与否,都给我回个话即可。”
“鼋娘斗胆,请问王上方才说炼儿不属于任何地方,是什么意思?”
“她是一颗孤星,是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罪念集合体。你就算去到她身边,也很难一直陪伴她。”
“炼儿可是有危险?”她有些担心。
龙王淡淡道:“她不会有危险,她是杀不死的,但你会有很多危险。”
末了,龙王又改口道:“你想去陪她一阵子也可,这件事不会再有外人知道,仙界那边我会帮你安排好,时候到了再回来就行。”
鼋娘本想开口,为敖炼争取恢复龙族身份,但见龙王这样说,当真是没有任何可能了。
想到爷爷的叮嘱与亲族的期盼,她陷入了犹豫。
“答案有时并非当时就能得出,你去她身边看看,或许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更看重什么。”龙王语重心长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鼋娘也认可龙王的意见。的确,无论今后如何,她与敖炼,始终都需要一个结果才对。
“鼋娘领命。”
“去吧,孩子,别让自己后悔,至少,少后悔一点。”
龙王的神色显露出一丝疲惫,多年来,鼋娘终于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神,发现龙王似乎与她想象的不同。
她恭敬的退了出去,被等在外间的蚌妃拦住。
“本宫先前提出的婚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鼋娘为难道:“这……师门并无通婚先例,鼋娘低微,恐怕配不上四太子妃的尊位。”
蚌妃冷哼道:“我当然知道你不配,但我要的,是为我儿提供助力,此事我会跟王上禀明,你做好准备即可。”
“娘娘!恕鼋娘难以从命。”
蚌妃冷哼道:“少拿你所谓的师门来压我,你也只是众多弟子中最普通的一个,况且,你的根在北海,你迟早要回到这里来的,我儿娶你,是蚌族娶龟族,是龙族娶龟族,你不从也由不得你。”
她上前两步,在鼋娘耳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蛇妖的事情,告诉你吧,那蛇妖迟早会死在我儿手里。”
冷冷的语气带着风擦过鼋娘的脖颈,她眼神闪烁片刻,快步走了出去。
离开前本想再与爷爷见上一面,但侍从却传达了龟丞相不愿见面的意思,并递给她一个锦囊,让她做下决定之后再打开。
鼋娘知道爷爷有先知的能力,便不再执着,飞身离开了北海,按照龙王指示的方向寻了过去。
她去得巧合,也不巧,正看见敖炼妖气溢散的样子。
此前,她从未接触过如此醇厚浓重的妖气,随身的除妖法宝甚至开始有了感应,她捂住衣包,心脏狂跳起来。
敖炼也发现了躲在树后的她,那双眼神像被火焰淬炼过似得,里面包藏着菁纯的杀气与**。
瞬息之间,鼋娘感觉身体僵硬,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炽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上,很快,是剧烈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