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潮声里的刺

和陈屿在一起的日子,沈听潮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温暖又密不透风的海雾包裹着。陈屿的热情几乎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他需要随时随地确认她的存在。

信息轰炸从清晨开始:“朝朝,醒了吗?”“朝朝,我买好早餐了,在你楼下。”“朝朝,今天降温,多穿点。”如果她回复得慢了些,半小时内必定会收到第二条:“在忙吗?”第三条:“怎么了?”

下班来接她几乎成了铁律。无论她怎么说“今天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你别等了”,五点半准时,那个橙色的电动车和穿着连帽衫的身影一定会出现在美术馆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她出来,他会立刻掐灭手里的烟,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包,然后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累不累?”他总会这样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温柔。

沈听潮摇摇头,靠在他怀里。他的怀抱总是很暖,带着外面海风的凉意和他本身干净的气息。

但有时候,这种无微不至会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比如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肩膀有点酸”,第二天陈屿就买了个按摩仪送到美术馆。比如她提过一次某家店的提拉米苏好吃,接下来一周,他每天都会“顺路”带一块回来。

“你不用这样。”沈听潮第三次收到提拉米苏时,忍不住说。

陈屿正把甜品盒子拆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小狗似的无辜:“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沈听潮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被过度照顾的负担感,“就是……你不用总想着我。”

陈屿笑了,把勺子递给她:“我想着你,不行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沈听潮便不好再说什么。她挖了一勺提拉米苏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陈屿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专注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不吃吗?”她问。

“看你吃就行。”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朝朝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

这种直白的赞美让沈听潮耳根发烫。她低下头,机械地吃着甜品,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陈屿的好,太满,太急,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填满,不留一点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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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不安在某个周末的午后得到了印证。

那天陈屿不用去市场,也不用训练。两人难得有一整天的时间待在一起。他们去海边散步,捡贝壳,坐在礁石上看海浪。一切都很好,直到沈听潮的手机响了。

是工作群的消息。苏馆长转发了一篇关于当代策展趋势的文章,@了所有人,让大家抽空看看。沈听潮点开,粗略浏览了一下,发现里面提到了几个她不太熟悉的国外策展人名字和概念。

她看得认真,没注意到陈屿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在看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近。

沈听潮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陈屿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工作群的消息。”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不太习惯这种近距离的窥视。

“哦。”陈屿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开。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一点烟草和薄荷糖混合的味道。“这些……你看得懂?”

他问得很随意,但沈听潮捕捉到了那语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

“有些懂,有些不太明白。”她实话实说,“得查查资料。”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沈听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文章划到了底部。

“挺复杂的。”他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轻松,“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厉害,看这些我都头疼。”

沈听潮接过手机,不知该说什么。她总觉得陈屿刚才那个动作有些突兀,但看他神色如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我去买水。”陈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你要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他点点头,朝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沈听潮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那天晚上,陈屿格外沉默。两人在家煮了火锅,他负责洗菜切肉,动作麻利,但话很少。沈听潮几次找话题,他都只是“嗯”、“啊”地应着,眼神有些飘忽。

吃完收拾完,沈听潮去洗澡。出来时,看见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那本《半岛书》,正在翻看。

“这本书……”他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你好像经常看。”

“嗯,写得挺好的。”沈听潮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陈屿把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这句,‘潮水退去时,礁石露出黑色的脊背’,是什么意思?”

沈听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屿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大概是说……有些东西只有在退潮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实的样子吧。”

“真实的样子……”陈屿重复着,声音很低。他合上书,放到一边,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她刚洗过的、还带着湿气的头发里。

“朝朝,”他闷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没意思的?”

沈听潮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会?”

“就是……”陈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只会带你吃吃喝喝,看看海,玩玩帆板。不像你们搞艺术的,能聊那些深刻的东西。”

沈听潮终于明白了他在不安什么。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些所谓的‘深刻’,很多时候就是故弄玄虚。还不如一碗热乎乎的鲅鱼饺子实在。”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问:“真的?”

“真的。”沈听潮用力点头。

陈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好。”

但那晚睡觉时,沈听潮半夜醒来,发现陈屿还没睡。他侧躺着,面朝她,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种专注的、近乎偏执的目光,让沈听潮心里一紧。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陈屿立刻闭上眼睛,把她搂进怀里,“睡吧,朝朝。”

沈听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久久没能入睡。她忽然意识到,陈屿的热情和直接下面,可能藏着一些她还没看明白的东西。

这种隐约的不安,在几天后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那天沈听潮下班早,想起陈屿说想吃她做的红烧肉,便去市场买食材。走到陈屿家摊位附近时,她远远看见陈屿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应该是他父亲。

两人似乎有些争执。陈屿的父亲声音不高,但表情严厉,手指用力地点着摊子上的一箱鱼。陈屿背对着沈听潮,肩膀绷得很紧,头微微低着。

沈听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后面,假装挑香菇,耳朵却竖着。

“……你就整天搞那些没用的!”陈屿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船呢?测试呢?又失败了吧?我就说那些玩意儿不靠谱!”

陈屿没回嘴,只是低着头。

“还有那个女的。”陈屿父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北京来的?做什么的?多大了?”

沈听潮的心脏猛地一跳。

陈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陈屿父亲的声音很冲,“你就想想你自己!卖鱼的,大学还没毕业,搞些不成器的项目。人家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能跟你长久?”

沈听潮的手攥紧了装着香菇的塑料袋。她看见陈屿的背影僵了一下。

“爸……”陈屿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烦躁,“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屿父亲显然火了,“你看看你,为了个女人跟人打架!出息!”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陈屿脸上,也抽在沈听潮心上。她看见陈屿猛地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沈听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货摊更深的阴影里。陈屿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快,脸色铁青,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看着他消失在市场拐角,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那天晚上,陈屿很晚才回来。他身上有酒味,眼睛红红的,看见沈听潮坐在沙发上等他,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沈听潮问。

“跟朋友喝了点。”陈屿换鞋,动作有些踉跄。他走到沙发边,在沈听潮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蒙,“朝朝,你还在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沈听潮心里一酸。

“我还能去哪儿?”她抬手,摸了摸他有些扎手的短发。

陈屿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他的皮肤很烫,呼吸里有啤酒的微醺。

“朝朝,”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也很脆弱,“如果……如果我没那么厉害,没那么有钱,没那么……配得上你,你还会要我吗?”

沈听潮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总是自信满满、仿佛无所不能的陈屿,心里也有这么深的不安。

“陈屿,”她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你。不是厉害的你,有钱的你,配得上我的你。就是你。”

陈屿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朝朝……”他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其实没那么好。”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会害怕。害怕你发现我其实很普通,害怕你有一天会走。”

沈听潮抱紧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疼又软——原来那些过度热情,那些密不透风的照顾,那些无时无刻的确认,都源于他深藏的不安全感。

“我不会走。”她轻声说,像在做一个承诺,“除非你赶我走。”

陈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很快松了些力道,低头吻她。这个吻带着酒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又凶又急,像要把她吞下去。

那一晚的亲密格外激烈。陈屿像是要通过身体的结合来确认什么,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占有和不安。结束后,他紧紧抱着她,手臂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后,呼吸很久才平稳下来。

“朝朝,”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我会变得更好的。你等等我。”

沈听潮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回抱住他。窗外,潮声阵阵,永不止息。

她忽然想起《半岛书》里的那句话:“潮水退去时,礁石露出黑色的脊背。”

现在她看到了陈屿的“黑色脊背”——那些不自信,那些害怕,那些深藏在热情之下的不安。

但奇怪的是,看到这些,她并没有失望,反而觉得心里更踏实了。完美是虚幻的,真实才有温度。哪怕这真实里带着刺,带着粗粝的棱角。

“慢慢来。”她轻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黑暗中,她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潮水退去时,留在礁石缝隙里的最后一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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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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