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科目结束的那个下午，大家陆陆续续回原班级搬书，陆严言抱着一摞书进教室，迎面却撞见沈隅搬完准备要走。
陆严言侧身让开，对这个身影选择视而不见。
他和沈隅还是同桌——这个念头让陆严言顿时虎躯一震。
看着两叠紧紧挨在一起的书，再想到接下来的和沈隅同桌的日子，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办公室里亮着暖黄的灯。陆严言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陈漾在改试卷，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严言走到办公桌旁，开口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老师……我想换座位。”
陈漾放下手中的红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初是沈隅不想要同桌，如今是你不想要他？你俩到底唱的哪出啊？”
被她这么一说，陆严言有点不好意思，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再争取到机会时，陈漾却莫名同意了；“行了行了，座位会给你换的。其实呢，在你来之前，沈隅也来找过我了。”
“啊？”陆严言失神了一下，“他也来找你了？”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痛快就答应？”陈漾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俩提前打好商量的吧？”
陆严言自己也一头雾水：“真的没有啊。”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猜到，他那么自作多情，沈隅多烦他啊，肯定早就不想和他同桌了……
听他否认，陈漾也一脸疑惑：“那怎么突然想换座位？”
陆严言睁着眼瞎编：“主要是，我不想影响他学习，他也不想被我影响，对。”
陈漾看他一脸胡扯的样子，故作神秘道：“真的吗？可是沈隅不是这样讲的哦。”
陆严言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悬在了半空——那他是怎么说的？和他有关吗？是好话，还是坏话？他张了张嘴，想问，可陈漾明显没打算过多透露，头也不抬地就开始赶人：“回去上晚自习吧，我会给你们安排的。”
走出办公室，陆严言还在想沈隅到底会说什么？一个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晚，两节晚自习下来，习题册上的字看了半天也没记住一个，心神不宁地熬到了下课。
——
陆严言被换走了，换到一个靠窗的座位，有阳光的时候很温暖。
沈隅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只是旁边的位置换了人，换了个一看就很文静的女生。
两人的同桌缘分成功走到了尽头。
陆严言悄悄松了口气，在心里纠正自己：不，应该说是孽缘。
新同桌和沈隅是截然相反的性子，热情得有些过分，一坐下就主动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叶子呈！”
陆严言愣了一下，显然是他太热情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叶子呈开口打断沉默：“你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叫什么的。”
“嗯嗯。”听他这么说，陆严言住了口，朝他点点头。
前桌的英语课代表这时也转了过来，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说起话来有两个梨涡：“我是韩霖霖！之前总听说隔壁班有个英语特别厉害的同学，还是年级第一，原来就是你啊，现在终于见到本人了。”
这么正经又直白的夸奖，反倒让陆严言有点无措，他连忙谦虚道：“没有那么厉害，只是刚好英语稍微擅长一点。”
“你以后要出国吗？”韩霖霖好奇地问。
“出国？”陆严言愣了一下，心里嘀咕“怎么总有人问这个”，随即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诶，大概率会留在国内吧。”
“韩霖霖以后要出国。”叶子呈突然插进话来，“她托福今年七月就已经过了，超厉害的！”
“真的吗？”陆严言真心实意地赞叹，“那确实很厉害。”
韩霖霖却有些失望，“还想着问一下你去哪个地方，有没有可能和我一样呢。”
听她这么说，陆严言配合地问：“你想去哪呢？”
她毫不犹豫、中二又带着点正气说：“伦敦！”
……
陆严言其实也是比较随和的性格，别人冷他也冷，别人热他也不会无故摆冷脸。
叶子呈毫不畏惧地打量他，“诶你之前是哪个班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陆严言看出他的打量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
“2班。”
“那还挺近的，你长的好像混血啊，按理说我不应该对你没印象啊……还是隔壁班。”
“我早上来得很晚的，你没见过我也正常。”陆严言解释道。
“嗯嗯，其实也是，我下课不怎么出去。”
陆严言心里暗自腹诽：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前桌的韩霖霖和斜前桌的女生都很好相处，课间总会转过身来和他们聊聊天，分享零食和一起讨论一些问题。不出几天时间，陆严言竟渐渐融入了这个热闹的小圈子，目光也很少再注意第三组。
事实证明，其实1班的人还是很不错的，只不过他一开始遇到的不好而已。
叶子呈这个人很神奇，下课的时候完全是个话唠，上课却专注得不受任何因素的影响。
陆严言其实挺佩服这种人的，这种简直就是天生学习和玩两手抓的鬼才。
——
期中考颁奖那天，天空阴沉沉的，还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学校并没有因此推迟颁奖日期，所有人还是只能老老实实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把椅子搬到体育馆。
前面的环节大家已经听腻了，无非是一些有关学习的鸡汤，大家在下面还是照常发呆和聊天，陆严言甚至看见周围好几个同学拿出英语单词争分夺秒地在背。
颁奖的最后一项，是各年级年级第一第一上去发表获奖感言和分享学习经验。
终于轮到高二级。
当主持人念出“沈隅”两个字时，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这阵子动静不小的讨论声在校长狠厉的眼神下才停止。
沈隅面无表情地走上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垂着头，目光落在手里那张薄薄的演讲稿上，声音平稳无波地念了起来。
这种环节本就没多少人真的在意内容，但沈隅的脸实在扎眼，即使是最不被在意的环节，台下仍然有不少女生都收了声，悄悄抬着下巴往台上望。
陆严言坐在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台上的人，再往后一点估计就看不到了。
起初他还害怕沈隅因为请假太多失掉年级第一，现在看来他的担心真的是多余。除了第一第二的分距缩小了一点之外，沈隅的名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想来在这个高二，要超越沈隅还是挺难的。
台上沈隅目光始终平直地望向前方，少年人的身形挺拔，站在上面颇有一番意气风发的感觉。
“首先，我要感谢老师的培养，是您辛勤的付出才为我提供了此次站在这里的机会，是您在我迷茫时给予我鼓励，这份鼓励，将成为我未来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其次，我要感谢我的同学和朋友，是他们的关心与帮助，让我在追梦路上不再孤单，当我失意沮丧，是他们陪着我，分散我的焦虑……”
陆严言越听越想笑，这份发言稿是学校写的还是沈隅写的？也太假了，沈隅哪有朋友，明明跟谁都难以亲近才是。
发言结束，沈隅鞠了一躬，依旧没抬头，转身就往台下走。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大家早已迫不及待地要搬椅子回教室，毕竟谁也不想在雨里多待。陆严言跟着人群起身，下意识地往沈隅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站在台边，停下了脚步，目光似乎正朝着自己这边望过来。
隔着人海，其实看得并不真切。正想仔细确认一下，叶子呈就拽了拽他的衣服，“快走啦，等会儿出口会很挤的。”
“哦，好。”陆严言回过神搬起椅子，跟着一群人慢慢走出去。
肯定是他想多了，人这么多，沈隅就算看着他这个方向，也不一定能看得到他。况且，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交情。
走出体育馆，小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带着晚冬的凉意，斜着刮过来。
不少同学直接把椅子顶在头上挡雨，周围吐槽声不断，但最后都还是只能认命般地踩着水洼往教学楼飞奔。陆严言犹豫了会儿，也打算这么做，他把椅子举到头顶，刚要抬脚冲进雨里，一股阴影突然落在了他的头顶，挡住了漫天雨丝。
陆严言愣了一下，偏头一看——是把黑色的伞，越过伞面，看到了刚刚站在领奖台上，万众瞩目的人。
陆严言心一紧，还没等对方开口，便猛地朝前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他手边还拿着椅子，却没再举起来。
不顾身后的目光，陆严言直直走进雨里，背影透着股不原谅的决绝。潮湿的雨斜刮在他脸上，有点冷，又有点痒。
走远了些，见沈隅没有跟上来，陆严言松了口气的同时内心又无比高傲地想：沈隅给的台阶，他必须得顺着下吗？凭什么？自作多情的事他才不会再干第二遍。
他和沈隅的关系早从医院那晚就到此为止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沈隅亲口告诉他的，现在做这些无用功做什么呢？觉得愧疚想弥补他吗？陆严言这次终于也可以像沈隅那样冷漠地说出他不需要。
就算再小的雨从体育馆到教室也该湿了，匆忙赶回教室，陆严言面前的衣服湿了一小片，教室里韩霖霖正和同桌分纸巾擦头上的雨点，见陆严言浑身都湿了，连忙扯了几张纸巾塞给他，“你赶紧擦一下，天气这么冷，不要感冒了！”
“谢谢啊。”他拿着纸巾细细地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脑子里却突然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沈隅独自一人从后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