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隅眼底的淡青色加重了些,平时总是早早来背书的人,今天竟然意外地卡着早读铃声进来。
陆严言难得有一次来得比沈隅早。
他亲眼看着对方把一桌的礼物全部搬到教室后面的置物架的——每个班级都设有的失物招领处。
陆严言心道:连看都不看一下吗?猛地他又想起程烨说的话,也是,沈隅心里只有江泉,别的女生哪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告诉那些帮忙送礼物的中间人回去复命:礼物可以拿回去了。
陆严言的目光跟着那个眼熟的小方盒,眼睁睁看着它被混在一堆包装花哨的礼物里,被沈隅拎着走向置物架。
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说吧,显得自己多刻意,好像就盼着沈隅收下似的;不说吧,这可是他精心挑选的最适合沈隅的礼物,就这么被放在失物招领处落灰,也未免太可惜了。
他撑着脸皱了半天眉,忽然眼睛一亮,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油然而生:等沈隅不在,偷偷拿回来放他桌肚里不就行了!
课间操铃声响了很久,陆严言还在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等同学们都涌着出了教室,他才轻手轻脚溜到后面的置物架。
手指捏着自己礼物的边角,飞快抽出来,又蹑手蹑脚跑回沈隅座位,把盒子稳稳放在桌角才赶紧飞奔去做课间操。
——
刚坐回自己位置,上课铃就响了。沈隅走进教室时,陆严言赶紧低下头,假装事不关己专心地算题,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沈隅的动作。
对方果然注意到了桌角的小方盒,随手拿起来端详了两秒。陆严言心道不好:不会要拿去丢了吧?
就在思考如果沈隅真拿去垃圾桶自己要不要出口承认那份礼物是自己送的时,沈隅把那个盒子收进了桌肚后就开始认真上课了,既没拿走也没拆开。
陆严言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它没在失物招领处,也没进垃圾桶。沈隅不拆就不拆吧,反正他手上还有块能看时间的表,就是表盘边缘都磨掉了漆,比自己送的那块看着廉价多了。
没关系,总有一天沈隅会发现的。到时候他会不会后悔,没早点打开看看?这么一想,陆严言心里那点小失落就散了,反倒生出点期待,也不急着让沈隅知道了。
讲课的时候,陆严言余光瞥见沈隅抬手按了下太阳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精神气不太足的样子。
陆严言起初以为沈隅只是睡不好,可连续好几天沈隅不仅迟到,还总是一副没睡够的样子,陆严言开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去干什么了。
他好几次想揪着人家问,可总被他溜掉,沈隅现在好像不止早上来的晚,就连下午放学都走得早,常常一个不注意人就不见了。
终于有一次被陆严言逮住,刚叫住人家,他自己却先怂了。只能放任沈隅再一次从他眼底走掉。
陆严言其实挺想问他最近到底怎么了,可看沈隅那副显然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他质问的话到喉咙口,又怕显得太逾矩——他不过是个被沈隅“额外辅导”的偏科生,故意去问别人明显不想说的事情未免太自以为是。
——
可那之后的好几天,沈隅都请假不来,那个礼物也始终被放在桌里,没拿出来过。
直到第三天,陆严言才没由来地感到心慌——能让一个成绩那么优越的人错过那么多天的课,绝对出了大事。
陆严言有试过发微信给沈隅,可是沈隅总回复他没事。
沈隅的话,根本不能信。
于是陆严言绕路去了沈隅兼职的便利店,老板娘却摇着头告诉他,沈隅已经好几天没过来上班了。
旁边扎着鱼骨辫的媛媛,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手紧紧拽住他的校服衣角,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问:“哥哥,沈隅哥哥去哪啦?”
陆严言蹲下身,目光落在媛媛期待的脸上,又抬起来看向老板娘:“阿姨,你知道沈隅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有预感,沈隅在这工作了这么久,忽然不来,肯定提前跟老板娘讲过理由。
老板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坐实了陆严言心里的不安。可他太了解沈隅了,就算追问,对方也绝不会说实话。
走出便利店,陆严言开始思考:沈隅的不对劲,其实从便利店那通急促的电话后第二天就开始了。不算太明显,可陆严言就是能感觉到——就像平时总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忽然歪了个角,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违和。
陆严言后知后觉地想起,沈隅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忙了,他以前从来不迟到,放学也不会走的那么匆忙。
他送的礼物沈隅还没来得及打开来看呢。他想起沈隅手上那块掉漆的表,也不知道戴了几年了……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沈隅是不是缺钱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这么忙,连觉都舍不得睡?可他又想不明白,沈隅成绩好,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怎么会突然缺钱?这个猜测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第四天,沈隅还是没来。
陆严言盯着那个空座位,心里已经百分百肯定沈隅家出了事,可微信上的回复总掺着假,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要不找个理由把他约出来?不行,这样太刻意了。脑子里的方案一一被否定时,班主任忽然走到他座位旁。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陈漾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帮老师把这个拿给沈隅可以吗?”
正愁没理由找沈隅,机会就送上门了。陆严言连忙接过,低头一看,文件袋封面印着“优等生贫困补助申请表”几个黑体字,明晃晃地刺进眼里。
班主任给了他沈隅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陆严言也提前在微信上和沈隅打好招呼,说他会过去。
沈隅让他别来,他不在家。
陆严言却没让步,抬手打字。“你在哪?我可以去找你。”
路边有些暗,手机屏幕的光芒白炽炽地映在脸上,陆严言感觉自己一颗心像被悬在房梁上。
过了两分钟,沈隅才回:怀川医院,我在门口等你。
陆严言马不停蹄地切换软件打车,等赶到怀川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整座城市都被黑暗笼罩,医院沉浸在一片肃穆的氛围里,急诊楼的红灯牌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沈隅就站在门诊楼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又单薄。
陆严言远远地看到他,心脏像被一只手揉皱了一样难受。
刚推开车门,沈隅的目光就精准地落了过来——他好像一直在盯着路口。
陆严言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晃了晃,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傍晚的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感觉沈隅本就骨骼分明的脸好像变得更加瘦削了。
“东西给我吧。”沈隅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接文件袋。
陆严言没松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医院里看,急诊楼的灯牌亮得刺眼,“你在这干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陆严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质问,像憋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隅的喉结滚了滚,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家里人住院,我来陪护。”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回去上课。”
这话和他微信里说的“没事”如出一辙,陆严言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松开手把文件袋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隅的手背,冷得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等在外面了,也没多穿两件衣服。
东西送到了,陆严言却没打算走。
“你吃饭了吗?”
沈隅张了张嘴,想说吃过了,可陆严言显然不信,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刚好我也没吃,对面有家小餐馆,吃点清淡的,耽误不了你回去。”
陆严言穿得多,又刚从暖气充足的车里下来,掌心干燥又温热。他的力道不大,却让沈隅莫名难以挣脱。
两人沉默地穿过马路,走进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馆子,店里人不多,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陆严言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直接点了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一碗排骨汤,“先吃这些,不够再点。”
服务员先端了两碗白米饭到他们面前。
沈隅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菜上来后,陆严言把排骨汤推到他面前,“喝点汤暖暖。”
沈隅看着不断冒着热气的汤,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间透着难掩的疲惫。
陆严言看在眼里,却没再没多问。吃到一半,他借口去洗手间,路过收银台时顺手结了账。等他回到座位,沈隅刚放下筷子,“我去付钱。”
“付过了。”陆严言坐下,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说得轻描淡写。
沈隅抬眸看他,语气礼貌又疏远:“谢谢。”
陆严言却没接收到这份疏远,眼里的担忧直白得不加掩饰:“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怎么了。”
沈隅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奶奶生病住院了,我来照顾她,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来得早走得晚?”陆严言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直白,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过去,“你是不是缺钱?”
“是。治病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吃药住院还要源源不断地花钱,所以我找了好几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干活,忙得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你现在都知道了,满意了吗?”
沈隅第一次跟他讲这么多话,可陆严言却觉得自己浑身好像都要被冻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严言急忙解释,话还没说完,沈隅已经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沈隅!”陆严言也站起来,“奶奶吃过了吗?要不要打包一点过去……”
沈隅没回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小馆子。陆严言只好抓起书包,快步追了上去。
从餐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医院门口。陆严言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隅后面,可在红绿灯前对方却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开口。
“陆严言,我们很熟吗?”
他转过身,眼神像结了层薄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是你觉得,我们是朋友?”
陆严言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沈隅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耐和厌恶,继续说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蠢,蠢得让人反感。明知道别人不想提,还偏要戳破;明知道别人不需要,还要硬凑上来示好。”
“你的关心,我不需要。”
面对这些话,陆严言喉咙发紧,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听见沈隅说:“回家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绿灯亮起,沈隅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跟着人群走向马路对面。
陆严言还愣在原地,连电话的铃声响起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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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