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夜里,赵筝再一次与燕赤歌在堂中对坐,她全身湿透,依然像上次一样狼狈,而燕赤歌也仍然像上次一样身姿挺拔、神情淡然。
吴妈端上来了几个小菜,因为燕赤歌一回来就忙着处理岳家妻女的事,还没顾得上吃饭。这一次,吴妈放下菜之后,燕赤歌主动对吴妈说:“吴妈,带她去换身干衣服吧。”
吴妈点点头,拉着赵筝便去了一间厢房,拉开衣橱门,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裙襦,吴妈一边翻找,时不时回头看看赵筝,大概是在估摸大小,一边温和地说道:“唉,随小公子出来时,他说要不了几日便要回去,所以我就带了两身衣服换洗,诺,一身儿在你身上,一身儿在我身上。现在只能借借这岳家小姐的衣服啦。”说着她拿出一件淡粉色的简约长裙,一边递给赵筝一边又道:“我看那岳小姐年纪不大,她的衣服你穿着可能都有点小,这件稍微大点,你试试。”
赵筝眉头微皱,因为,她从未穿过裙子了……但这时也没得挑。
赵筝一边整理着这件长裙,飘飘带带的,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穿,吴妈站在一旁看她粗暴又茫然地理着裙子,笑了一下,上前帮忙,一边说道:“你是个女将,估计平时没怎么穿裙子吧?唉,老太婆我要是年纪个几十岁,我也想去从军,谁说女儿不如男,对吧?女儿家能有你这般坚强勇敢的,也没几个,能跟我们小公子坐一起吃上两顿饭的女儿家,也没几个。你说这两兄弟,也不知道我死之前还能不能看到他们成亲了……唉……”
吴妈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就帮赵筝穿上了裙子,赵筝感觉到柔软的裙边摩挲着自己小腿,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她扬了扬宽大的衣袖,竟有一丝丝想要起舞的冲动,可惜……她不会。
吴妈一脸慈爱地看着她,搞得赵筝有些不好意思,随口问道:“您跟着燕家兄弟很多年了吗?”
“是啊,得有……十几年了吧。”吴妈扬起有些浑浊的眸子,笑了笑说。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聊了几句家常。
“你是怎么来到燕府做事的?”
“我啊,大公子刚刚在军中起势的那一年吧,他才得了王上赏赐的一座宅子,府上一个人也没有,就两兄弟干坐着,到了饭点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公子那时候还小,就跟哥哥要饭吃,大公子就只能带他出来吃,当时很晚了,到处都关门了,只有我那时经营的一个面摊还开着,就给他们做了两碗面。可能也是饿极了,小公子一个劲儿夸我的面做得好吃。过了些时日,大公子突然来找我,说想请我去他府里当厨娘,说他弟弟很喜欢我做的面。我其实也挺喜欢他们哥俩的,一个稳重内敛,一个聪明机警,所以我就答应了。结果我一去他府上,竟然只有我一个佣人,哈哈,你说堂堂百辽战神将军府,只有一个佣人,好笑不好笑。”
赵筝被她的讲述吸引了,也不由得笑了笑,又听她接着道:“我后来就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了,因为大公子长年在外征战,只有小公子自己在家,但他也勤奋,每日读书写字,骑马练剑,安排得满满的,只需要照顾他一日三餐就行了,哪怕是百姓里的大户人家也比他们的生活繁琐得多,所以,府里有我一个人基本上就够了,我就全部照顾了他们的生活起居。我做的菜其实也一般,但他们吃惯了,熟悉的味道就是好的,两兄弟都是,八百年都不换个口味。”
吴妈这些话一听就是跟两兄弟已经亲如家人了,对待这两个主子仿佛是对待孙儿,语气里尽是宠溺和欣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到大堂,吴妈朝里看了一眼,燕赤歌正一个人在狼吞虎咽,吴妈又是一笑,轻轻推了推赵筝道:“赶紧去吃点,晚了怕是就被他就吃光了。我可没做多的。”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赵筝这才跨进屋内,燕赤歌闻声抬头——
此时的赵筝,已经全然不同于他认识的赵筝,烛光中,她摇曳生姿地向他走来,淡粉色的裙子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形,黑发从她白皙的脸颊上垂下,直至腰间,神色虽然冷淡,却少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柔和。
燕赤歌自忖不是没见过美人的,但赵筝就像他第一次见她那样,总是让他觉得有几分与众不同,不同在哪里呢?他一时也想不通。只是,这一刻,他多少感觉到心里升起的一丝丝异样。
赵筝已经来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开吃,而后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燕赤歌不由得一笑:“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
赵筝没有任何回应,只管吃着自己的餐饭。燕赤歌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开这个玩笑,自己可是前一刻还要杀她的。
燕赤歌静静地等着赵筝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之后,才缓缓开口道:“你——”
“等等,让我先说。”赵筝忽然打断他,抢过话头。她在踏进这间屋里时,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一次,她要化被动为主动。
燕赤歌倒不介意,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说。
“我要加入堕日羽骑!”赵筝话一出口,燕赤歌一贯平静的脸上明显露出惊讶诧异,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几分玩味几分认真地问道:“你凭什么可以加入堕日羽骑?”
“凭我刀枪不入,脑子也不差,凭我……一个人就杀掉了你们七个青甲营侍卫。”赵筝坚定地看着他。
“论武力、勇气、智慧,你的确有资格加入堕日羽骑,而且,若你不是一名叛将,我哥必定会赏识重用你。但是,你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忠诚,作为一名军人的忠诚。而我哥哥最讨厌不忠之人。”
“我的确不是一般人认为的忠义之人,但我忠于朋友,忠于我想做的事,只是……我不会忠于一个由成千上万个官僚组成的——朝廷。”
燕赤歌若有所思,因为……这一番话,他实在是无比认同。赵筝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找到那一丝认同的蛛丝马迹。
“第二个问题。”燕赤歌连忙转换话题。“你为何要加入堕日羽骑?我并不认为你现在有足够的理由背叛你的国家。”
“但是我现在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忠于我的国家,不是吗?正如你所说,我在南原军眼里已经是叛徒,我是叛徒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整个离川军,即便我回到离川,也不可能再从军了。实不相瞒,这么多年以来,我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甚至穿上这件裙子都让我无所适从。”赵筝说着还随手挥了挥衣袖,那轻柔的薄纱不偏不倚地正好掠过燕赤歌的鼻尖,弄得燕赤歌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摸了摸鼻子,而赵筝根本没注意到。
“这样的我,不从军,还能做什么呢?”
“所以,你是因为无路可走,才选了加入堕日羽骑这条路?即便你……通过了堕日羽骑的考核,若是有朝一日,百辽与离川开战,我又如何相信你会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呢?”
“你觉得我不会在战场上杀离川军?那么请问燕统领对于刚刚死掉的青甲营侍卫,是否感到心如刀割呢?请问燕统领,将杜校尉送到我面前来让我杀死的时候,是否感觉到一丝惋惜呢?我先前就说了,我会忠于我想做的事,是我自己提出想要加入堕日羽骑的,那上阵杀敌这都是了简单的分内之责。我所认识的南原军,已经全军覆没了,其他的离川军,对于我来说,只是战甲有些眼熟的陌生人而已。”
燕赤歌忽而一笑,虽然没有点头,但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认同。他默笑了片刻说道:“那么,你就算是真正的降将了?”
赵筝点了点头。
“好吧,这一次,我带你回朝,给你一个新的身份,然后,你就按照堕日羽骑的选拔流程,靠自己的本事进去。我不会跟我哥哥打招呼的。明白吗?”
赵筝点点头,转身离开。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住在岳家小姐的屋子里,我也不会派人看守你,你来去自由。”燕赤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赵筝脚步一顿,但也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燕赤歌的目光一直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有些烦躁,因为……他知道,赵筝刚刚说的这些都只是在扯淡,她最根本的原因无非是想复仇而已。自己绝不该带她回朝,她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风险,甚至,有可能拖累自己,这样的赔本买卖,他不应该做的。然而,在她刚刚一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燕赤歌便已经在心里答应了。后来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在她面前显得更合理一些,她在骗他,他在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