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筝再次被绳子牵着走在南原的城里,只不过,这一次是燕赤歌亲自拉着她。
这一路,只有她和燕赤歌两个人,走街窜巷子后,来到一处简朴而宽敞的宅子面前。天色晦暗,赵筝觉得这宅子有些眼熟——这些百辽这鸠占鹊巢,肯定是又占了哪个官员的宅子。
就在她靠近大门的那一刻,忽然看见宅子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岳府”二字——对了,这是岳东楼的家。
赵筝一阵心惊,这小将军亲自住进了岳东楼的家里,那岳东楼的家人呢?难道已经全被杀了。
燕赤歌到门口一下马,就有一名仆人迎了出来,冲里面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啦!”然后便将他的马牵去了后院。
燕赤歌拉着赵筝径自入内,进了大堂,便有一个老妈子端着茶水走进来,一边放下茶一边熟络地说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啊?在军中吃过了吗?”
“这都是早上了吴妈。我没吃呢,给我们弄点。”燕赤歌把赵筝的绳子随手丢在堂中地上,自己则坐到了主桌上去。
那吴妈只是看了赵筝一眼,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嘴里一边嘟囔着:“总是不吃饭,对身体不好。我这就去端,一直给你温着呢。”一边离开了大堂。
吴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燕赤歌又似想起什么,冲门口喊道:“再热一壶酒哦。”
“知道啦!”吴妈的声音远远传来。
此时,堂中只剩下赵筝和燕赤歌两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语。
燕赤歌喝了几口茶,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赵筝。屋内烛火通明,这才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南原女兵:她皮肤很白,脸上的线条紧致分明,颧骨微凸,眼如新月,重睑如雕,看起来深邃又倔强。与他们百辽人印象中圆润温婉的离川女子形象大为不同。
与百辽女子相比,身形又单薄了些。
这个形象不管是在离川还是百辽男子眼中应该都称不上美人,但燕赤歌却觉得自己倒还看得顺眼。
他拿出一个新茶盏,倒上一杯,微微往前一推,说道:“来喝口水吧。”
赵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盏,咽了一下口水。的确,饭可以少吃几顿,但水已经一天一夜都没喝了,想到水,她嘴里就冒出洗凤池混杂着鲜血和泥沙的腥味。她确实希望有一杯清茶能清清口。
她略一犹豫,但最终还是走到桌前,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燕赤歌看着她喝完,立即又给她满上。她又一饮而尽。就这样往来三遍,她才将第四杯茶推了回去。
这时,吴妈端上几个小菜,一壶温酒。让赵筝有些意外的是,先前燕赤歌并无特别交代,吴妈却拿了两副碗筷,自然而然地放了一副在赵筝面前,但仍旧看也没看她一眼。
“吃吧。”燕赤歌齐了齐筷子,率先吃了起来,他每个菜都挑了一筷子,仿佛在向赵筝证明饭菜没毒。
赵筝待他吃过了每一个菜,也毫不客气地拿起碗筷一顿狼吞虎咽——对赵筝来说,这先来的“敬酒”不过是审讯的套路流程,不吃白不吃。
然而,吃饭过程中小将军没有问一句话。
在这个静谧的深夜里,烛火摇曳的堂屋中,一男一女默默无语地对坐而食,光看这一幕,会以为是老夫老妻。
酒足饭饱之后,燕赤歌擦擦嘴,才看着赵筝说道:“跟我说说,其他那5个人跑去哪里了?”
赵筝看着燕赤歌,心想,终于开始审问了。她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觉得你这样一问,我就会说?怎么,不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百辽的审讯酷刑?”她伸了个懒腰,不屑道:“我都准备好,让你们来帮我活动活动筋骨呢。”
“你天赋异禀、刀枪不入,我何必还要浪费刑具呢?再说了,我也没有那个时间。”燕赤歌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能让你死的方法倒是有很多,比如下毒啦、烧死啦、溺死啦……嗯,还有啊,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也刀枪不入,我倒想试试。”
“随便你,反正我不着急,但你恐怕比较急。明天就是谈判日了,我的战友们必定会在天亮时找到谈判团,告知他们今晚发生的事,到时,我看你们如何向离川谈判团交代。”
“哼……”燕赤歌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向你们离川使团交代?哈哈……你认为在我们百辽眼里,离川算什么?”
“或许你们百辽是没把我们离川放在眼里,不过,既然偷偷摸摸地搞这些小动作,想必……后面还有更大的计划吧?”
燕赤歌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茶汤顿时荡了些许出来。这一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赵筝的眼睛,不过,赵筝并没有再拿话去探,因为……她怕说多反而露了底。她故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燕赤歌,这种目光反而让燕赤歌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过,燕赤歌绝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转瞬即逝的失态过后,他不露痕迹地恢复了松弛。放下茶杯,细长的手指悠然地搓着,忽然,他身子微微前倾,靠近赵筝,推心置腹地说道:“我们在这里一口一个离川百辽,说得好像我们是两边的王一样,其实,我们都只是各自国土上一的粒尘,一块石。若我能决定些什么,那我一定选择与你对坐分食,而不是在这里剑拔弩张。”
他一口一个“我们”,仿佛提醒着两人都是士卒的身份,本应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他这些耍心机的话,赵筝听了只觉得可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百辽军中经历了什么,对百辽军的憎恶和仇恨,他根本不懂半分。
赵筝冷笑道:“的确,对于两国之王来说,我们这些士卒渺若微尘,但亿万之尘汇为国土,万千之石垒成江山,你说,这尘这石,能没有自己的立场吗?”
燕赤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半晌才停下来,玩笑似地说道:“但在我看来,你并非这般忠于王朝之人啊。”
赵筝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忠王之人,我身边就有一个。所以,我算是了解,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的王忠贞不贰?那一定是他能将自己的情仇爱欲都放在王朝利益之后,有时候你会觉得……他好像根本没有自己在乎的东西、想要的东西,这样,他才可以只为王朝而活。”燕赤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慢慢飘向远方,好像他说的那个人就站在外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