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败与错误

陆迢并未走远,出了门之后的寒风吹得她头昏脑涨,身体摇晃了几下,蹲在墙角处决定缓一会。

这个位置侧过头,刚好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井瑜坐着的角落,不易被察觉。

她怀里的孩子睡醒了,像只小猫一样舒展着身体,伸了个懒腰,小脸在母亲的臂弯里蹭了蹭,嘴巴蠕动着说了些什么,陆迢听不见。

但她看见了井瑜脸上漾出的笑容,她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女孩的,似乎有些退烧,便松了口气。

陆迢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偷窥,但目光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井瑜露出那样温柔的笑意。

那么,牛奶呢?她会给孩子喝吗?

塑料袋应该放在井瑜脚边,陆迢看不见具体的动作,她在等待井瑜是否会弯腰从中拿出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井瑜没有去拿塑料袋里冰凉的盒装牛奶,而是伸手从自己怀里,针织衫贴身的那一侧,掏出了一盒牛奶。

看上去已经在她怀里放了一会,从陆迢离开之后,她就开始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冰冷的牛奶盒。

她熟练地撕开包装,插上吸管送到孩子嘴边,小家伙叼着吸管喝了一口,发现入口的味道甜丝丝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幸福地眯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吮吸着。

井瑜专注地看着女儿喝奶,眼里闪烁着的是陆迢从未见过的柔软,她看着井瑜专注地注视着孩子,仔细地用手指揩去女孩嘴角流下来的奶渍。

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捂热了一盒牛奶,仿佛是这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温暖柔和的爱意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在这间小小的诊所里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

陆迢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自己正在发烧。

满心满眼都是那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在一起的场景,陆迢的手指微微抽动,刻画的**似要从指尖涌出。

她明白了,自己所提供的不过是冰冷的物品,而井瑜将其融入了自己的体温,以一种简单又质朴的爱意将它们传递下去。

陆迢的善意生疏又执拗,但井瑜的爱早已深入骨髓,是她生存的本能。

陆迢转身,这一次真正的离开了,脚步依旧虚浮,但在她眼里,井瑜再也不仅仅是画室里那个苍白瘦弱的躯壳,不再是象征着她不可言说的来路和镌刻着艰辛过往的符号。

她变得立体又厚重,皮囊下灌入的淤泥被挤出去了一些,这具身体还在挣扎着长出血肉。

……她再也无法以单纯的,审视的角度去看待井瑜了。

画纸上的黑色线条抽动着,从深处沁出了浅浅的色彩,晕染在纸面上,在灰暗的底色中,绽放出了温暖又顽强的光亮。

*

陆迢拖着发烫的身体回到冰冷的家。父母还没回来,家里空荡寂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单调的水流声。

她关上了房门,将这个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与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离开来。

脑海中被刻入的那个画面无比清晰——诊所角落,昏暗的光线下,那件包裹着生病孩子的红色羽绒服,井瑜低垂的、写满担忧却异常柔和的侧脸,她从怀里掏出牛奶时那细微而珍重的动作,女孩依偎着吮吸时那全然的依赖……

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在她体内奔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她几乎是粗暴地扯过画板,夹上新的画纸,手指因为激动和发烧而微微颤抖。

炭笔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柄必须刺破某种隔膜的利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个感动的瞬间固定在纸上。

笔尖落下。

勾勒轮廓……不对。

涂抹阴影……不对。

强调眼神……不对!

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焦躁的摩擦声。一条条线条被画出,又被她用力擦去,画纸上留下一片片狼狈的铅灰色。

她画得出形状,却画不出那份温度,画得出构图,却抓不住那瞬间流淌的情感,画得出母亲和孩子,却无法重现那种近乎神圣的、在苦难中迸发的温柔光辉。

她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冰冷的场景再现。死的。

“不对……不对!”她低声嘶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发烧的热度交织在一起。头晕得厉害,眼前的画纸似乎都在旋转。

那种无力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拥有技巧,她拥有观察力,她甚至拥有了比以往更深刻的感动和理解。

但她画不出来。

诊所那一刻的井瑜,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存在。她的爱,她的疲惫,她的窘迫,她的坚韧……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被简单复制的“生命场”。

隔着一层记忆,隔着一层画纸,陆迢感觉自己触摸到的只是皮毛,最核心的东西——那种震颤人心的真实——流失了。

炭笔从她指间滑落,在画纸上滚出一道凌乱的灰痕。

陆迢怔怔地看着被自己涂抹成一片的失败品。

这不对,她的技巧,她的能力,老师所教授的那些标准,比例,光影,结构,在此刻都格外苍白无力。

光靠记忆和想象是不够的。

她需要……她必须要……

她想要当面完成这幅画。

不仅如此,她还想要从井瑜脸上看到更多的表情,麻木的,淡然的,温柔的,浅笑的,甚至对她充满了警惕的眼神,都让她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生命力。

井瑜的那种生命力带给她的强烈的创作**,让她心脏怦怦直跳。

她想要面对面的,近距离的,感受着井瑜的呼吸,看着她的表情,捕捉她神情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将这个人的故事,这个人所代表的一切,完完整整地经由自己的手表现出来。

此刻的陆迢被一种艺术家的执拗和发烧带来的无畏驱使着。她得画她。必须画她。这是唯一能平息她内心那股疯狂创作**的方式。

她看着画纸上那片狼藉的灰色,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再一次,她得找到井瑜,完成这一幅,或者更多的画作。

*

发烧的热度还在体内蒸腾,陆迢感觉嘴里干渴得要命,伸手拿过水杯抿了一口。

水温冰凉,陆迢打了个哆嗦,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她的脊背窜上来,让她汗毛倒竖,惊恐万分。

那股不管不顾、只想抓住艺术灵感的狂热渐渐消退,理智回笼,让她看清了自己刚才那个念头背后的莽撞和……潜在的危险。

直接去找她?

去那条街?去那家黑旅馆打听?甚至,找到她可能居住的地方,叩响那扇可能有些破旧的门?

不行。绝对不行。

那太冒犯了。不仅仅是冒犯,简直是残忍。

井瑜的世界是陆迢完全无法想象的脆弱和紧绷。一个高中生的突然闯入,无论带着多么“纯粹”的艺术目的,都像是一根可能压垮她的稻草。她会怎么想?恐慌?厌恶?感到被再次羞辱和窥探?

陆迢猛地想起诊所外井瑜看到她时,那瞬间冻结又充满警惕的眼神。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极度不安的防御姿态。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短暂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但绝不意味着她欢迎进入她的生活。她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由生存压力、社会偏见和截然不同的命运构成的鸿沟。

而更让陆迢心里一凉的是另一个推断——

自己两次额外的、越界的关注,以及这次在诊所的帮助和赠予……对于井瑜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会不会感到害怕?感到一种被缠上的麻烦?

一个需要靠那种工作艰难谋生、还有一个幼女要抚养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最怕的就是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可能再也不会接画室的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迢瞬间明白了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好奇心和创作欲,很可能无意中切断了对井瑜来说一份虽然微薄但或许稳定的收入来源。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短暂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但绝不意味着她欢迎进入她的生活。她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由生存压力、社会偏见和截然不同的命运构成的鸿沟。

而更让陆迢心里一凉的是另一个推断——

自己两次额外的、越界的关注,以及这次在诊所的帮助和赠予……对于井瑜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会不会感到害怕?感到一种被缠上的麻烦?

一个需要靠那种工作艰难谋生、还有一个幼女要抚养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最怕的就是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可能再也不会接画室的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迢瞬间明白了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好奇心和创作欲,很可能无意中切断了对井瑜来说一份虽然微薄但或许稳定的收入来源。

画室老师还能找到她吗?即使找到,她还愿意来吗?在一个已经被一个女孩看穿并试图接近的地方,再次裸露自己?

陆迢几乎可以肯定——井瑜不会了。

那她要拿什么来填补这份突然缺失的收入?女儿的吃喝、看病、房租……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

陆迢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只看到了井瑜作为“缪斯”的一面,沉浸在自己的创作冲动里,却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行为可能对对方真实生活造成的、她根本无法承受的负面影响。

艺术家的自私和少年的莽撞,在这一刻让她感到无比羞愧。

那股强烈的、想要面对面画她的**还在胸腔里燃烧,但它现在被一层冰冷的忧虑和负罪感紧紧包裹住了。

她不仅可能画不成她,还可能害了她。

画板上的失败之作无声地嘲笑着她。头晕似乎更厉害了,一种无力的虚弱感席卷了她。

她该怎么办?

继续寻找,去道歉?去保证?那只会造成更大的困扰和惊吓。

置之不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那井瑜失去的收入和可能产生的恐惧又该如何弥补?

陆迢并没有来得及继续思考这个沉重的现实问题,她只是突兀地眼前一黑,咚的一声一头砸在了画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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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惊羽
连载中天木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