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这座没能成功进入春天的小镇,画室里充斥着咳嗽声,连王老师点评作业时那一贯尖锐的语气,都带着一点无法忽视的鼻音。
陆迢试图把外套领子拉高遮住口鼻,可惜并没有什么效果。
第二天醒来,身体像融进了床垫里,沉甸甸的,陆迢费了好大劲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趿拉着拖鞋去客厅翻出体温计。
37.9℃,发烧了。
家里没人,陆迢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厨房饭桌上留下的冰凉的早饭,没有半点胃口。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带上口罩,揣上一把零钱出发,去离家不远的那家小诊所开药。
今天又是周末,爸妈不是在单位加班,就是又出门应酬,陆迢懒得特意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生病的事情,反正只会得到“怎么又病了?”“这么大人了照顾不好自己…”之类的回应,何必自讨没趣。
透过外面的玻璃,陆迢已经能看到这间小小的诊所里人满为患,看来这波流感确实来势汹汹。
勉强挤了进去,陆迢从一众陪护的家属旁边穿过,来到了忙到脚不沾地的医生身边。
医生检查了一下她的扁桃体,问过体温,是否有药物过敏的情况之后就开了单子,陆迢又抓着单子挤回外面的房间,在药房前排上了队。
头昏沉沉的,陆迢眼神涣散,靠着墙边排队,漫无目的地将视线扫过生病的一众路人群众,被扎了针稚嫩又尖锐的哭声,嘶哑的像破锣一样的咳嗽声,老人急促的咳喘……
空气沉闷又污浊,陆迢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突然,陆迢的眼神一顿,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站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落在角落里——一件褪色的深红色羽绒服,但这次,它没有穿在井瑜身上,而是像条小被子一样裹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女孩一只手上打着点滴,看上去病殃殃的,脸上是一片不自然的绯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并不安稳。额发和睫毛都湿湿的贴在皮肤上,时不时咳嗽一两声,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井瑜只穿着一件浅色的毛线衫,还是有些过时的款式,她的双手把难受的女孩就这样抱在怀里,眉眼依旧低垂,但能看到她嘴巴微动,像是在安抚怀中的孩子,又像是在哼唱着什么歌谣,掌心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
偶尔,在孩子想要挣扎乱动的时候焦急的按住她的手臂,安抚好躁动的小孩之后,轻轻捋顺输液管,然后抬起头看看剩余的液体。
此时的她,褪去了那层麻木与空洞,再不是画室里见到的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壳,而是忧心忡忡的、被孩子的疾病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母亲。
动作却温柔,怜惜,她不再是单纯的阴郁,而是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光芒。
她可能有一个孩子,女孩,年纪不大。
陆迢僵在原地,注视着这意料之外的场面,深深地,要将这幅画面刻入脑中。
这瓶药快打完了,井瑜抬起头,四处张望着,想叫护士过来换药,她的目光扫过药房前——然后猛地顿住,就这样撞进了一双她曾经见过的眼中。
那个在画室里曾经给她递过水的女孩。
井瑜脸上的温柔和担忧瞬间冻结,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被一种熟悉的、更深的惊慌和麻木覆盖。她下意识地想把孩子更紧地搂住,仿佛陆迢的目光是一种威胁。她的身体僵硬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处可藏的窘迫和羞耻。
她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在这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暴露给了这个看过她最不堪一面的女孩。
陆迢读懂了她的惊慌。
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只是隔着嘈杂的人群,对着井瑜,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假装看向护士站的方向,仿佛只是偶然瞥见。
但她剧烈的心跳和手心的冷汗出卖了她内心的震动。
陆迢再没有向井瑜投去目光,她不应该在她这样脆弱的时候再给予更多刺激了。井瑜现在就像个充满裂纹的蛋壳,仅仅只需要再施加一丝外力,就会破碎开来,一地狼藉。
即便如此,陆迢拿到药之后,还是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她怀中的女孩因为生病的痛苦亦或是周围环境的喧闹,变得有些不安分。她看到井瑜四下张望了一番,将视线投向了更靠近大门一些的门廊位置,那里稍微有点漏风,但比起房间中心足够安静。
于是井瑜咬了咬牙,用她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臂抱起孩子,试图空出一只手将点滴瓶取下,转移两人的位置。
看起来两三岁的,还在躁动的孩子,绝不是井瑜这种体型的人可以轻易单手抱住的,井瑜用一侧肩膀抵住孩子,姿势熟练,在这种情况下却仍是十分吃力。
身体快过脑子,意识到的时候,陆迢已经快步上前,帮忙取下了点滴瓶,高高举着。
她低头,正好又撞进了井瑜惶恐又警惕的目光中。
陆迢被噎了一下,然后声音隔着口罩闷闷地传了出来,带着点鼻音。
“小心孩子,抱紧了。”然后她也没多解释,配合着井瑜的动作,看着她用双手抱住了孩子,便一直抬着手,保持点滴瓶合适的高度,帮忙把孩子转移到了更安静的门廊的位置。
确实有点漏风。陆迢一靠近这边,就感受到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寒意,她看了眼只穿着针织衫的井瑜,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门口堆积的纸箱——原本是装着各种药物的,现在空了,看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叠起来的纸箱多少起到了些挡风的作用,起码不会直接吹到人身上,做完这一切,陆迢感觉到井瑜在看她,她回望过去,对方又立刻低下了头。
“……谢谢。”熟悉的,有些低哑的声音,这一次染上了更多劳累过度的痕迹,小声到几乎捕捉不到。
“没事。”陆迢回应了她,这是她们第二次对话。
没有继续打扰,陆迢提着自己的药推门离开,临走时,只将门开了一个窄窄的缝隙,侧身挤出去。
*
手里提着塑料袋,寒风像小刀一样刮在脸上,陆迢却觉得脸颊滚烫,应该是发烧更严重了点。
她站在诊所门口,脑子里被刚刚所见到的一切塞满,裹在孩子身上的褪色羽绒服,削瘦却坚定支撑着孩子的肩膀,因为手臂吃力而微微咬紧的牙关……还有看过来的那个,小兽一样受惊又分外警惕的目光。
陆迢心中那个关于井瑜的缺口,原本应该因为这次的窥见而被填补上更多的碎片,不知为何,似乎反而被凿出了更深的口子。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出门时只随手抓了一把,剩下的也并不多。
略作思索,陆迢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一家小卖部。
推门进去,老板娘裹着棉袄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扫了来人一眼,就继续咔咔作响地继续看着电视节目。
陆迢穿梭在货架之间,扫视着一众商品。她不知道该买什么,也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更不知道一个两三岁左右生病的孩子能吃些什么。
看了一圈,掂量了一下兜里的钱,陆迢拿了两盒核桃牛奶——小孩子应该更喜欢喝带甜味的,虽然更像饮料,但应该还算能补充营养,或者能让孩子心情好起来。
又取下一大瓶黄桃罐头,水果,营养,甜滋滋的。玻璃瓶壁冰凉,金黄色大块的果肉在糖水里沉浮,像一束金灿灿的光。
这点东西花光了她口袋里剩下的钱。
再次提着塑料袋回到诊所,井瑜还抱着孩子坐在那里,点滴瓶里的水位下去了一点。换了位置之后,女孩明显又安分了下来,在妈妈的羽绒服里缩成一小团,小脑袋歪着,依靠在井瑜瘦弱的肩膀上。
陆迢从门里挤进去,轻轻关上门,但走过去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井瑜。
井瑜抬起头来,眼中仍是警惕,又多了一丝迷茫,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去而复返,而陆迢将塑料袋送到她面前,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井瑜看着单薄的塑料袋里透出的牛奶盒与玻璃罐,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一些,里面是一种窘迫,不解,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情绪。她看着陆迢因为发烧有些涨红的脸,那双年轻的眼睛中透出一股笨拙的执拗。
“……”她的喉咙似乎动了一下,拒绝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但没说出口。她将单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低下头,看到怀里的女儿同样泛着潮红的小脸。
门又被大力打开,有人匆匆经过门廊进入诊所,带起一阵风。
井瑜怀里的女孩有些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扭动着将脸埋进妈妈臂弯里。
就是这微小的动静打破了沉默。
井瑜空出一只手伸出,接过了塑料袋,同时不可避免的又一次触碰到了陆迢的手指,她感受到陆迢在发烧,指尖似乎也格外有热度。
陆迢只觉得一丝冰凉的触感再一次从自己指尖划过,塑料袋稳稳地交接过去。
“……谢谢,我把…”钱给你。
井瑜刚要伸手去摸口袋,摸自己那所剩无几的零钱,话说到一半,面前的少女皱起眉头,如临大敌一般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塑料袋,又指了指睡得昏沉的女孩,冲她点点头。
*
任务完成。该走了。
陆迢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她走得很慢,感冒带来的头晕和虚弱感重新袭来,但心里那种灼烧般的冲动平息了一些,被一种更踏实、却也更酸楚的情绪取代。
她听到了身后极轻微的声音,像是井瑜在调整抱孩子的姿势,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也许,那盒牛奶最终会温热了给孩子喝掉。
也许,那瓶甜甜的罐头能让孩子苍白的嘴唇恢复一点血色。
也许,它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陆迢做了。用她仅有的、笨拙的方式。
她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了她的确有一个女儿,并且真切地看到了,她爱着她的女儿。
而井瑜,也知道了这个沉默的、会给她递热水和牛奶的女孩,不仅仅是画室里那些沉默注视的目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