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做什么？都是男的你怕我看你洗澡？”叶沉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话音落下，洗手间内陷入迷之安静。
“……阿嚏！”
直到谢落打了第二个喷嚏。
“呃……”谢落尴尬地低头数落地面白得反光的瓷砖，犹豫地开口，“其实我们可以不用洗澡的。”
叶沉舟愣了下：“这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身上的这些泥巴可以自己去掉，你们NPC是神仙？”
“平时就是进去冲一下，嗯……就、就干净了……”在愈发难以置信的表情中，谢落越解释越无力。
“所以你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洗澡啊。”叶沉舟思索片刻，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越过谢落打开花洒调试水温，“那吃饭呢？”
谢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被水流浸湿的手指上，下意识回答：“我不喜欢吃饭，可以不吃的。”
“这样吗……”叶沉舟余光瞥见一团乌黑细长的头发，只觉得和这小子交流居然意外得有意思，“所以刚才是谁吃了我那么多东西？”
这人除了暴力绑架外，还会用言语嘲笑他！
谢落决定收回一瞬间产生的好感。
虽然他遇到的人屈指可数，但不妨碍他觉得叶沉舟是个斯文败类兼混蛋。
只是衡量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后，他海慧寺决定先卧薪尝胆。毕竟在桃花源，他可没有副本里那样的无限权利，就像玩家都无法主动使用能力。
殊不知自己纠结的模样早就一览无余地展示给某人，他赴死般地迈入淋浴间内。
“我们商量下怎么样？”叶沉舟侧身让开位置，抱臂靠在窗边，“我只是想知道桃花源里隐藏的规则而已，不想伤害你，同样的，你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免费借宿，别想着反抗或者打架。我们两个好好相处，没问题吧？”
除了身高以外，谢落其实很怕别人看出自己的不合群，包括社交还有普通人认为是常识的东西。
面对叶沉舟的提议，他无从反驳，只好干瘪地吐出一句：“那你好好说话。”
“好，行~”叶沉舟瞥了一眼窗边落下的锁，又蹲下.身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那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可以！”谢落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语气，“我成年了！你眼睛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叶沉舟静静地注视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还有些稚气未脱的人，不置可否。
“换洗衣服都在这个篮子里哦。”忽然有了种逗猫的乐趣，在彻底触及底线的前一刻，他果断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倒退离开浴室。
在得到住宅时，将洗手间被设计成简单的干湿分离结构，并且整体位于一层和二层楼交界的中间层，通过一道楼梯直接连接。不仅增加空间利用率，还能最大化卫生间的面积。
门内的水流声哗哗响起，他就这样靠在门外，边听着水声边看着通讯器默默计算等待的时间。
十分钟、二十分钟……
半小时一到，他没有任何预警，直接开门。
……好，很好。
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他两眼一黑。
要说这小子不会洗吧，那也确实是洗好了。
但是顶头的花洒还在向下喷水，新买的洗发水被打翻在地，粘黏在身上的浑浊液体正顺着肌肉的轮廓缓缓流下，最后积聚在光滑的瓷砖上，被水流冲往向下水道，堵在出水口那里冒着泡泡。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光着白花花的身体，不停扭动身体和被水淋湿的衣服缠斗。
但说洗好的话，又有谁能帮他打扫这片残骸？！
他第一反应是去把人揪出来好好质问一番，可看到本就伤口密布的皮肤上又多了不少淤青时，只觉得一阵揪心。
“别动！”
眼看谢落即将踩到地上的粘液，叶沉舟立刻出声制止，小心避开打滑的地面，直接将人抱出淋浴间，摆人台似的好生安置在门口，随手用浴巾裹起来。
“要不……我帮你一下？”谢落捏了捏浴巾一角，感受室内空调吹来的暖风，纠结地咬着嘴唇。
“停！你别过来！”叶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鬼知道他特地花血本买的空调要多少钱，电费又要浪费多少。这不断流淌的水就像他的余额一样，又要流干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谢落亲眼目睹这个血压上升的玩家重头到尾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浴室、不放过任何一角的盛况。
……
“轰轰轰……”
折腾一整夜的两人此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窗外的天渐渐亮起。
“啊！”谢落的表情因为头发被扯到而扭曲一瞬。
“别喊了！”叶沉舟语气凶狠，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拨弄缠绕在一起的发丝，熟练地用指腹按摩揉搓头皮，把身前的小祖宗伺候得舒服极了。
“那个……”谢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发话。
“说大点声，听不见！”
“钱！”
“嗯？”叶沉舟听到关键词，当即停下手上的吹风机，“什么钱？”
“就是……”
“你说的是刚才搞破坏的赔偿？”叶沉舟早就猜到谢落想说的话，懒得等对方再纠结如何回话，直接说道，“如果你可以给我足够的信息，我或许可以不计较这些。你也知道我赚钱有多不容易吧？”
谢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莫名涌上的愧疚感还是让他点头同意了这一说法。
叶沉舟憋着笑再次打开吹风机，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谢落的状态。
也许对方并不是什么凶狠的野兽，而是一只故意亮出利爪的可怜流浪猫罢了。尤其是在洗完澡以后，看上去似乎只有满心的餍足，丝毫没有副本中令人畏惧的架势。
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到底是真的与他和解了，还是在假装听话？
边思索边时刻打量谢落，在来到左侧的头发时，他无意间发现左耳垂下似乎有一颗小痣。
根本克制不住心头的冲动，他趁人不注意上手摸了一下。
凸起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一枚耳钉。
他左右观察这枚突兀的耳钉，它除了外形很小不引人注目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倒是戴着耳钉的耳垂开始不自然地泛红……
一下子来了劲头，叶沉舟正想出言调侃几句，眼前赫然出现一道闪亮的光屏。
难道有紧急消息？！
他当即转向屏幕，入目的却只有一片马赛克。
再回头看向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是他的通讯器投射出来的。
那这道光屏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有玩家一直隐藏在他的房间？！
然而谢落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在瞬间确认一个事实——这道光屏来自NPC。
原先还乖乖坐在椅子上的谢落注意到异常，立刻回过身，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过手臂，试图按住耳钉关闭屏幕。
只是叶沉舟更胜一筹，一把抓住手腕将人牢牢限制住。
“这是通讯器？”感受到手上挣扎的力度，叶沉舟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甚至加重了力道。
谢落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怪力让他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只好大喊出来。
“关闭！”
声音的控制下，光屏当场消失，叶沉舟根本来不及仔细辨认它和自己的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在向别人求助？”他贴着谢落的耳朵低声威胁。
说话间喷洒的热气擦着薄薄的耳垂而过，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直接搅动大脑，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引得身上一阵酥麻。谢落努力忽视身体的异样，专注于眼下的情况。
其实他完全可以反问对方：找人求助难道不会暴露其他NPC的身份吗？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一句，心底蔓延上的酸涩让他有种被误会的委屈感。
明明他才是更应该掌握主导权的那一个，怎么会让这玩家蹬鼻子上脸……
感受到身下的人丧失反抗的意愿，叶沉舟干脆把唯二的另一把椅子搬到谢落对面，反过来跨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椅背上无声地注视另一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射在两人身上，人们早起的哄闹声适时响起。相比之下，房间内的局势格外僵硬。
叶沉舟有些头疼地起身拉上窗帘，让一切喧闹都隔绝在外。他没有直接坐回去，而是去厨房内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谢落。
室内重归黑暗。
“刚才是我不对，现在我们好好谈谈？”他喝了口水让自己冷静一点，“这么说来我们还没正式认识吧？我叫叶沉舟，你呢？有自己的名字吗？”
“……谢落。”
窗帘缝隙中仍旧透出一线顽强的光亮，叶沉舟手中的玻璃杯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犹如夜空中闪亮的星星，点缀在那张时而显得多情时而冷漠的脸上。
刚才的委屈被手中的一捧热水冲淡，谢落竟然觉得这人或许还不错，至少脸是十分养眼的，而且身材貌似也……
谢落悄悄掀起眼皮偷瞄一眼，还没看到什么景象，立刻心虚地低头，双手紧紧箍着玻璃杯，默数倒影在水面的光点。
“你平时在副本里都做……”叶沉舟想了想又改口问道，“在副本里辛苦吗？”
“还好吧。如果……”
后面的声音又被自动屏蔽掉，显然直接提问的方法还是不太行。
“那你会有上下班吗？就和猎犬一样。”
“没有吧……”谢落有些紧张地抿了口水。
叶沉舟始终注视着谢落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始终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可给他的感觉却更像是我什么不知道，不要再逼问再给我施加压力了，而不是为了保住NPC的秘密假装单纯。
否则谢落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喝下这杯八成有问题的水？
难不成真的是他运气太差，抓了个傻子回来？
真有这么呆的boss吗？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特地下水饺吃吗？”他干脆放弃思考，自说自话起来。
对面意料之中地没有回答。
“如果把我穿越到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对应上，我来到桃花源也足足有一年了。”他像是陷入某段回忆，“那会差不多是冬至吧，按照习惯该吃点水饺了。再往后就是新年……
对了，这里会有新年吗？”
这一回，谢落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新年？”叶沉舟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
谢落被骤然拔高的音量吓得浑身一震，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如此激动的原因。
这是一个悖论。
作为一个NPC，他明明没有假期，在此之前，甚至根本就没有过“假期”这个概念……
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新年、知道NPC根本就不会过节的？
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却又和潮水一样转瞬即逝，让他根本抓不住一丝一毫。
印象中，新年的时候应该会有漫天纷飞的烟花，有新换上的衣服，有好吃的食物，还有一个身边陪着他的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
“啪！”
仿佛有一根针在大脑里胡乱戳刺，头痛欲裂间，谢落无意识脱手，让玻璃杯打碎在地。
那些虚幻的梦境和真实的记忆不断交织穿插，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被伪造出来的虚假之物。
终于，脑海内的一根根神经绷断，剧烈的痛感让他彻底昏死过去，又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