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倒灌进胃里的水流在不断翻涌，叶沉舟好不容易才趴着从半米深的观赏河里支撑起上半身，咳出呛进鼻腔的河水，结果又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脚踹回水里。
再次挣扎着跪坐在河底，他狼狈地顺手把还在不停扑腾的可怜孩子捞起，又将人按在腿上。
然后一脸冷漠地看着这小子扒住自己的大腿朝前喷水壶似的吐水，等人吐得差不多时，再无情地给人撂在一边。
于是寂静无人的夜晚多了两个沾满淤泥和水草面面相觑的水怪。
湿哒哒的衣服全部黏在叶沉舟的身上，水里又腥又丑的味道本就快逼疯他，结果按理说本该被吓跑的锦鲤居然还在按照既定的游动轨迹直往他的身上撞。
一下……
又一下……
一个个的都是木头脑袋不会看路吗！？
一气之下，他抓起锦鲤就想把那玩意丢得远远的，却没想到手一滑，锦鲤从两腿间撑起的缝隙钻走，瞬间溜没影了。
“噗！”
皱眉寻声望去，他只瞧见谢落眼底流露出不经意的笑意。
那双圆润的眼睛略微弯起，给整个人平添不少生气。憋笑时身体微微颤动，让睫毛上粘连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如同水晶般光彩夺目，令他的心脏骤然漏了半拍。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忽略刚才因剧烈咳嗽而明晃晃挂在鼻子下的鼻涕，还有挂着几缕水藻的上扬嘴角。
怎么会又惹人怜爱又好笑的？
看似坚如磐石的内心仅仅被一片柔软羽毛轻触，便在下一秒全盘崩碎。
“我这样……很好笑？”
下意识地，他问出一个很傻的问题，和此刻满身水草的滑稽模样贴合极了。
谢落被摔得迷糊，还没来得及辨认眼前的状况，一个喷嚏控制不住地打了出来。
这下看起来更委屈了。
哪还有boss还有的模样？
所以现在对这小家伙做什么的话……会出事吗？
叶沉舟抹了把脸，感受泥沙在脸上摩擦的颗粒感，吐掉大半口中的泥沙，终于让蠢蠢欲动的心完全冷静下来。
只有这一次机会！
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原因……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直接抄起谢落的膝盖和后背给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视角骤然升高，谢落不自觉搂住他的脖子，溺水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硬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放心，我对你没有兴趣。”叶沉舟毫不费力地迈步上岸，努力忽略两人紧贴的皮肤间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不伤害你。”
完全是在虚张声势，凭借直觉本能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幸运的是，谢落果真没像副本中表现的那样反抗，甚至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脑子嗡嗡的根本没从体力透支中恢复过来。
意识模糊间，因落水失温的身体不断贴近身后的躯体，极力汲取灼热的体温，谢落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
……
谢落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赫然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质座椅上动弹不得，而早就洗得干净得可以直接下锅的叶沉舟却坐在他的面前慢慢品味美食。
酒精带来的后劲基本消失，从出副本到现在几乎没有进食过的胃不争气地嘶吼起来。
“天亮了终于醒了？”叶沉舟完全无视那道要吃人的眼神，端着自己花大钱买来的肉馅水饺蹲到他的面前，不忘囫囵塞了一整个进嘴里，悠闲散漫地说道，“问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我就给你放了。”
缺少的睡眠奇迹般地补了回来，谢落此刻的思维倒是格外清晰。他努力忽略那盘香气四溢的食物，直视叶沉舟冷静回应：“你就不怕我先把你杀了？”
叶沉舟轻笑一声回视过去，语气笃定：“你舍不得。”
要是现在把他杀了，这小NPC在副本里对他的帮助岂不都白费了。
再说了，要真杀也不至于特地提醒，还愿意乖乖被他绑在这里。
他的身上还留有沐浴露的清香，笑起时眼下的卧蚕更加明显，把原本明亮的眼睛点缀得更加闪耀，整个人清爽得就像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干净到不染一点尘埃。
室内开足了暖气，热风铺洒在额前，微微吹散顺贴的刘海，让原本被遮住的红色左眼若隐若现。
而后温暖的气流来到谢落这里，让他即使没有换过衣物也不会太冷。
如果忽略周围的绳子，这家伙似乎还是挺……照顾人的？
而且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
“这样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满意了就给你吃只饺子，怎么样？”叶沉舟夹起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水饺，摆在他眼前，十分欠揍地来回晃荡半天。
谢落努力把视线从食物上移开，不屑地“呵”了一声。
“啧啧啧，真是太香了。”叶沉舟将水饺猛地凑到他嘴边又迅速收回，注意到吞咽口水时喉结在滚动后，十分残忍地一口吞下美味……
完事还反复咀嚼品味半天，边感叹边夹起下一只水饺。
“咕……”
“哟，肚子叫了啊？”叶沉舟乘胜追击，“没剩多少了，多可惜……”
“你问吧！”谢落泄气地喊出声，但在他看来就跟小奶猫叫唤没什么区别。
“你真的是NPC，是那种留在副本里面的，不是桃花源里站岗的那些呆子？”再开口时，叶沉舟完全没了之前的轻佻。
换作平时，谢落连续几天不摄入碳水也不会有什么饥饿感，可今天这碗水饺却偏偏对他有着异常的吸引力。
有吸引力到宁愿乖乖被绑住，以一种格外狼狈的姿态和讨厌的玩家慢慢耗时间。
无奈屈服于生.理本能，谢落开口说道：“……”
“什么？”叶沉舟差点怀疑耳朵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他明明看见对方张嘴，自己却听不见任何话语。
“你别耍我。”他低声警告。
于是谢落的嘴巴一开一合，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在叶沉舟再一次质问前，谢落终于说出他可以听见的话。
“你知道规则吗？”
叶沉舟不由得愣住。
这个规则指的是遍布桃花源的规则类文字吗？
“桃花源内不得使用道具，不能损坏公物，不能泄露天机，不能使用除了指定货币以外的任何货币进行交易，除必要副本外不能打架斗殴。
请真实地生活。
你指的就是这些？”
“嗯。”
叶沉舟一阵语塞，皱眉追问：“所以呢？”
谢落没回答他，用下巴点了点那碗水饺。
很好，开始讨价还价了。
叶沉舟无法，眼前的人挺顺眼的，也算救过他的命，不到最后他不想动用特殊手段。而且自己才刚搬进新家，要是沾到什么脏东西不好清洗就难办了。
更何况他现在不过是马戏团里驯养猛兽的驯兽师，看似掌握主动权，能够随时用枪或是鞭子驱策威胁野兽，可谁也无法保证看似温和的凶兽不会突然暴起反抗。
这是一场博.弈，只是双方心中的那杆秤似乎都在朝另一侧倾斜。
叶沉舟夹起一只水饺，吹凉了确保可以直接入口后，一把将之塞进谢落嘴里。
“说好了，一个问题给一个。”
谢落完全不理会他的讨价还价，鼓着腮帮子一脸幸福地大口咀嚼起来。
汤汁鲜香，油而不腻，咸淡适宜，竟然完全没有桃花源里现成的速冻饺子那种干瘪无味的口感。相比于昨天那顿闹哄哄的火锅，这一清淡的菜肴明显更适合向来没什么胃口的他。
“这可全都是我自己买原料擀成面皮做的，我劝你别不识好歹。”
叶沉舟眼神不自觉黯了黯，眼前这人只顾自己吃得开心，根本没有在意过被潮湿衣物和绳索紧紧勾勒出来的身体曲线，无辜单纯的模样更是让他莫名窝火。
他怎么没让人先洗干净再来问话呢？
眼前的可是实实在在的boss，他又在想些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简直是疯了，从他在副本里见到对方的第一刻开始，再到现在把人绑架回家……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太不像是身为弱势玩家的他会做出的事。
他以为自己吸取了生前的教训，在无数次副本的磨练下变得更加谨慎，为什么现在如此草率？
“规则、不能、违背……”相较于乱了心绪的叶沉舟，谢落倒是一心扑在食物上，含混地吐出几个词语后，又给出眼神示意。
叶沉舟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试图清醒一下，表面冷静地继续塞了一只饺子进去：“所以你刚才不能说话是因为规则？”
谢落嚼着食物含糊地“嗯嗯”两声，腮帮子一会鼓起一会憋下去。
违背规则这一点让叶沉舟很自然地联想到猎犬对玩家的管理方式，但事实是，只要不被猎犬发现，玩家都是可以偷摸违规的。
相对应地，对于眼前这只NPC，难道违规的行为本身便无法做到，才会让他连话都说不出？
NPC自己制定规则让自己遵守？
“玩家和NPC之间的规则不同？”叶沉舟边思考边十分自然地把饺子喂进谢落嘴里，全然忘了吃水饺的前置条件。
“对。”谢落就着喂到嘴边的手一口吃下水饺，胃暖起来后根本不想计较太多东西，已然把叶沉舟当成自己的保姆，“规则都不一样，不过我也不太懂。”
“那你在副本最后是违规了？”
“对啊。”想到这个谢落莫名生气，可他没法真正生气，嘴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香了。
所以这些NPC即使有自我意识，也不能像他和谷阳平之前猜测的那样，能够为所欲为地控制玩家的生死？
处决玩家不是有意为之，反而救人才是……
“所以有的违规行为可以做到，有的直接不被允许出现，正如刚才被失声的情况……”叶沉舟紧接着问道，“知道具体有哪些行为吗？”
谢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和程骋相处的时候，对方经常会告诉他一些NPC们总结出来的具体规则，很多都是他们在生活和任务中摸索出来的，虽然他根本不懂如何运用。
比如说第一句“请努力工作”很明显是让NPC好好管理副本，第二句的“光明正大”应该是让他们不要在副本里作弊，第三句的“自然融入”意味着他们可以假装成玩家在桃花源里活动。
但是NPC无法主动向玩家透露任何有关他们的信息，这不仅限于副本通过的方法、副本选择的机制，甚至包括桃花源和蜂巢的一切。
“好像是看心情？”谢落斟酌着选了一个答案，表达能力天生不好的他实在很难描述。
叶沉舟似乎猜到他说不出什么，不过已经从话里行间推断出很多信息。
“那你说一说你能说的吧。”
“大概……不能被玩家认出来？”
实际上，谢落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眼前这个玩家认出后没有遭受惩罚，总不能是都叠加在一起，准备之后一起算总账吧？
“还有什么？”手上的筹码都被吃光，叶沉舟假装无事发生般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阿、阿嚏！”谢落尚未说完，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叶沉舟只感觉心跳骤然加速，不过这次是因为太过生气。
一想到空气中四处漂浮的细菌，还有椅子上沾染的淤泥，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是谢落对叶沉舟的愤怒毫无察觉，他只知道美味都没了而他还是很饿。
一双小狗似的眼睛静静低垂着，再加上脸上未干涸的水迹，活脱脱是在哭诉把一个浑身湿透还感冒的人绑在椅子上的罪恶行径。
叶沉舟一顿，怎么搞得好像是他在虐待人似的……
不止如此，谢落出门时正好穿着短裤，落水后下半身和河水来了个亲密接触，留下不少水草碎石划伤的伤口。白皙的皮肤之上，红色的痕迹愈发刺眼，隐隐有发炎的趋势。
坏了，他好像是挺罪恶的。
虽说眼前的并不是正常人……
权衡再三，叶沉舟一拍大腿，把视线从某人的腿上移开，憋着一口气起身上楼拿一件剩下的小号卫衣和长裤。下楼时，他又顺手把衣物丢在两层楼之间的浴室。
完成这一切后，他半跪在谢落面前，忍着水藻的腥臭味把本来就系得不紧实的绳子解开，看似嫌弃地嘱托：“你先去洗澡吧。”
两人初次相遇看到的都是彼此最丑的状态。结果十分巧合的，两个人的行为和想法都完全相反。
叶沉舟内心：这是boss要小心！
叶沉舟实际：孩子饿坏了，喂点，再喂点……
谢落内心：这是那个讨厌的人，快给他一拳！
谢落实际：真好吃，真帅，真暖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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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