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李小满稍稍往左侧头。

“女人年?怎么还叫这个名字!”

“从景先登基起,不是改革了吗,女人能读书,女人能上朝。诶诶你不要太冲动,叫女人年是看好你们女人啊!”

“那从前男人当政时怎么不叫男人年?七年前你们这么喊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叫,是不是不服啊?我告诉你,甭管皇位还是其他什么的,男的有本事就上呗。”女侠一脚踩在木椅上,指着对面脸通红的汉子喊道:“抢不过就抢不过,还女人年,今年就是最普通的一年罢了!你们早点习惯吧!”

李小满暗自为这位女侠鼓掌,边吹去一个诅咒落在男人身上,直呼皇帝大名?让你出门撞鬼,整月夜不能眠。她哼一声,转向右边,听另一侧的人说书。

“上回说到七年前开国将军,因救一人,用掉免死金牌。要问是谁。”说书人点头,折扇一指:“不错,正是徐锦绣!”

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果然道:“那换我也得救。”

有人痛斥道:“先皇不要脸,为立新后,糟糠之妻说弃就弃!”

更有人幸灾乐祸道,“将军可怜了。”

而说书人摇扇挡脸,微笑道:“徐锦绣何等人也?蓬莱认定的一代剑修,被先帝所害,暗室囚禁半生,尽管如此,七年前归来,她修为一丝不跌,一月前,更是以“登门求败”为由打遍天榜十人,全无敌手。”他感叹道:“如此魄力,在座各位有谁不为动心?”

“很遗憾。”他话锋一转,“将军并不是单相思,徐锦绣三十年前名扬江湖时就喜欢他。只是作为体修,当时不晓情爱,先皇横插一脚,就此错过。”

“兜兜转转再相遇,二人互通心意,已结为道侣。”他自戏台上站起,双手在前正经鞠了个躬,李小满抬头看,这张脸,不是诸葛戡望还能是谁?

他没注意到台下,只顾得瑟,满面春风开口道:“徐锦绣之夫,在此宴请各位!”

听到这句话,李小满赶紧招呼小厮来一壶雪酿,果不其然,周围人一知道大将军买单,也不诋毁他了,全都边夸赞边抢着上菜。

她坐在嘈杂声中饮酒,喝了两口,突然很迷茫。徐锦绣恢复了吗?看样子是的。诸葛戡望也变了许多。她想大声问这个江湖:“你们还记得刘长阢吗!”“有没有忘了我?”

还有,如今的皇帝,她的挚友,景先,怎么样?

她实在有很多话想对景先说,在地府的时候还能按耐思念,劝自己托个梦就去投胎,如今回了人间,一想到还能再见,便是说什么也放不下了。

但景先会愿意见她吗?李小满苦笑,将酒一饮而尽,起身要走。

竟然走不动?低头,一只手正抓在她手腕上,圈的很紧。

手指修长,骨节明显,中指微微畸形,掌心处有伤口已结疤,因主人身体颤抖,像在蹭她。

李小满知道这是谁了。

视线逡巡,从广袖看到衣襟处,再往上,一张般若面具狰狞又平静。

景先说:“带我走。”

……

开门,关门。李小满扑到景先怀里,伸手环上去。这一点温度,她等了太久,怎么能舍得松开?

许久,李小满才站定,雀跃道:“你回来了。”

景先摘掉面具,静静看她。

“景先~”李小满学着景先的样子蹙眉,又变出一张笑脸凑上去:“我好想你!”

对面人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李小满讪笑两声,心疼道:“是我不对。你…别哭了。”

听到这句话,景先咬牙,死死盯过来。

明明是一个痛恨的表情,怎么眼泪流的更凶了…李小满一下手足无措,想拍拍她…又收回手。

要怎么安慰景先呢?前世的死,虽说有点冲动,但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有些选择,明知是错,为何一意孤行?

或许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许是被逼无奈,又或许是走投无路,便想着试一试。

万一呢?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小满这样想。

景先兵变夺权,不日便是登基大典。本该大喜,她们却又争吵起来,说是争吵不准确,更多是她心生怀疑,单方面在质问。

“你放走了景式。”李小满对景先说。

“你应该杀他的。”她总冷眼观世,也只有面对景先时才会阻拦。“难道他坐上了皇位会放过你?他与你争权,早不是兄妹了!”

“你也觉得我妇人之仁是不是!”

李小满一下蒙了,黑暗里看不清景先的脸,只觉得像别人借了她的壳子一般木讷又狰狞。妇人之仁…景先怎么会这么说?

“我是皇帝了。万人之上。今天起我说一不二,我就是不杀他,你能如何?”

能如何?你是皇帝了,仙家术法对你一点用也没有,你不会被迷惑,更不可能有孤魂野鬼上你的身。

所以,你真的就是这么想的,是吗?

可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李小满委屈的不行,再不看景先一眼,咬牙走出御书房。

红墙外的落日扭曲起来,这滴泪最后落在了蓬莱。

她还是觉得景先不对,蓬莱藏书千万,也许能从中找到缘由呢?又或者景先确实是这样的,只是伪装多年…

那人间真是百般无趣。

李小满空手挽弓,一只穿云箭射去千山之外,昭告蓬莱她将天降。但是,没有任何回复。

她不愿相信心底的答案,即刻动身归山,先是掐诀,然后御剑,最后飞奔。

点燃魂灯看到的归家路被大师姐特意铺了桃花,她在这条平坦的路上一刻不停的前行。

离蓬莱越近,离童年越远。

终于到了群青林前,树没变,竹子没变,但镇石上一个抹不去的血手印已经说明了一切。李小满将手盖上去,师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到这就够了。长辈的事结在长辈这,回去吧,”

眼泪跳出去抱住血迹,她想喊师娘,想告师姐,最后一步踏出。

护山大阵颤栗,她高喊:“不平!”

下一秒,万剑当先向她冲来,一群陌生道修紧随其后,她斩去兵器,又砍下不知凡几的人头,直到惊动阵山老祖,自知不敌,遁逃去了京城。

还好蓬莱教她打不过就躲,这逃跑技术还是领先江湖一大截。李小满捂着心口吐血,然后掰着手指数:刘长阢死了,蓬莱灭了,师娘师姐尸骨无存,甚至连景先也变了,她还剩什么?

一条命。

啊,够了。

李小满开始绘阵,写写画画,最后坐在一片诡谲符号中心,放出一只纸鹤去告诉景先:“我抓住了景式。”

景先马上就赶来了。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袭龙袍比太阳还耀眼。李小满眯起眼,心想,这皇位真的很适合你。

“景先。”她不敢看她的神情。

你可以不杀景式,可以醉心权势,可以…讨厌我。只要这是你的选择,都可以。

但是,你不能被他人蛊惑,被操控,甚至被夺舍,哪怕这样的可能其实很小很小,我也不允许。

因为我知道你为今天付出了多少,因为我不愿你过去的人生都作废,因为…

你怎么在哭?她戳景先的眼泪,手却从对方脸上穿了过去,李小满一惊,环顾周围,看见自己死在血阵中心。

“三魂七魄归位,该走了。”无常唤她。

“我还想见她一面…”但回头,只有无边冥河。

再见就是此刻。

“九年前,发生了什么?”景先终于开口问。

她的眼泪比忘川水还折磨人,李小满面对这样一张日思夜想的脸,不管不顾的要坦诚。

可是,能怎么说?

“蓬莱被灭门,我…去报仇,杀了许多人。他们抓不住我,拿你做要挟,逼我。”

景先道:“你在撒谎。”

“是,”李小满知道瞒不过:“但我没想骗你。真的。”

“要报仇吗?”

李小满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

两人相顾无言一会,李小满被景先看的实在是受不了,捂住她的眼睛,闷闷道:“你怎么样呢?”

“这几年,你过的好吗?”

“大差不差。”景先轻飘飘吐出这四个字,不作其他补充。

是勉强不错的意思吧,李小满松开手,和景先对视,后知后觉地感到欣喜。

她一连追问道:“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是不是批奏折累了呀?当皇帝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万人之上、说一不二的爽!!!”她拱手道,“拜见皇上。”这一下给自己逗笑了,眉眼弯弯地等景先回她。

“李羽扬告诉我,你在这里。刚当上皇帝时批奏折很累,习惯了,就还好。至于说一不二,朝廷官员恐怕不会允许的。”景先摆手,说:“爱卿平身。”

一君一臣面对面坐下。

李小满问:“天榜现在合理吗,有没有乱排啊?”

景先答:“比几年前多了剑、音、符、法等不同门道的修炼者排行,是合理的。”

李小满问:“哦,可以可以。呃,徐锦绣和诸葛戡望在一起是真的假的呀?”

景先认证:“是真的。”

李小满道:“嗯好,不错,那你和李羽扬是什么关系?”

这几个问题实在是毫无关联,就连景先也反应了一会,才无奈道:“我去挑了几位学生作皇子培养,李羽扬志不在朝堂,随她在京城里游历。”

李小满松了口气。开始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地和景先分享地府见闻,一会吐槽:“地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一直一直要干活,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不休息的,好剥削。”一会又兴致冲冲道:“我看到了忘川河,哇,这么长。还有三生石,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它们真该和你学学,写的丑死了。”

她开始还能坐的端正,说着说着,不自觉撑着桌子凑上前,近一点,再近一点,干脆坐到景先那边,景先转向她,二人促膝长谈。

“我还见到了孟婆,她每天都长得不一样!我猜是有不同人在轮换,毕竟孟婆汤的味道,呕,”李小满吐舌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闻起来超级涩,感觉喝下去会啊啊啊咬你的肚子。”

“呀!”她突然惊讶,景先的眼底总是波澜不惊,此刻也风平浪静。却发现有一抹温润的柔情笑意从水面漾开,看她越久,越放肆。

“小满。”景先喊,轻轻蹭她鼻尖厮磨,她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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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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